腊月二十八那天,沈月的加密通讯又来了。
“钟晚同志,例行问候。一切正常吗?”
“正常。”我坐在门槛上,晒着冬天难得的太阳,“三婆的年糕特别好吃。”
沈月在那边笑:“又变成美食家了?”
“没办法,三婆手艺好。”
“对了,”沈月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林工让我转告您一件事——那个‘普罗米修斯基金会’,最近在亚太地区的活动好像停止了。国际联合行动队捣毁了他们在东南亚的两个据点,抓了不少人。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去找你们了。”
我愣了一下。
“停止了?”
“嗯。据情报,上次你们那边那次‘中等强度能量脉冲’,好像被他们解读成某种……警告?具体的不清楚,但林工说,至少最近几个月,你们可以安心过年了。”
我看向窗台。
阿黑安静地晒着太阳,看不出任何反应。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林工。”
“不用谢。对了,三婆身体好吗?”
“硬朗着呢。”
“鱼汤好喝吗?”
“天天喝。”
沈月在那边笑:“那就好。提前给您拜个早年。”
“也给你们拜早年。”
通讯挂断。
我收起通讯器,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窗台上的阿黑,看着灶房里忙活的三婆。
过年了。
真好。
除夕那天晚上,三婆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小小的方桌摆得满满的,连个空地方都没有。
三婆先盛了一碗饺子,放在阿黑面前。
“过年了,”她说,“多吃点。”
阿黑的光微微地亮着。
三婆又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三婆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吃着。
院子里,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远处,海浪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没有鞭炮,没有春晚,没有热闹的人群。
只有这一间小木屋,这一张小方桌,这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和三个人——不,两个人,和一块石头。
但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年的年。
吃完饭,三婆收拾碗筷,我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白花花的。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三婆。她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我们一起看着海。
过了很久,三婆忽然开口:
“以后,每年都回来过年。”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被月光照得银白,皱纹深深浅浅,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好。”我说。
三婆没再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弯。
回屋的时候,我经过窗台,看了一眼阿黑。
它还亮着,暖暖的、淡淡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我忽然想起礁石上那晚,三婆说的话——
“最远的人,就是在月亮底下等着的人。”
现在,等着的人,等到了。
等到的,也还在。
窗台上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像在说:
我在呢。
我笑了。
“新年好,阿黑。”
“……新年好。”
那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海面。
我躺回被窝,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哪艘船放的烟花声。
除夕夜,就这样过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来。
不知道阿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三婆还能陪我多久。
不知道我自己,到底要等到什么。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
月光照着,海浪响着,窗台上的光微微亮着,隔壁屋里三婆的呼吸平稳地响着。
我躺在这张硬板床上,盖着三婆给我做的新棉被,暖和得像躺在云朵里。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屋子。
我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三婆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蓝得透明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窗台上,阿黑的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远处,海浪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礁石上那晚,三婆说的另一句话——
“这世上最远的地方,就是月亮照得到的地方。”
那月亮照得到的地方,有多远?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月亮照得到的地方,也包括这个小院。
那就够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三婆,今天早上吃什么?”
三婆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上下翻飞:
“饺子。昨天剩的。”
“好。”
我坐到灶台前,开始烧火。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三婆把饺子下进去,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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