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婆走的那年,岛上开满了野花。
不是特意种的。就是春天来了,那些在石缝里藏了一冬天的种子,忽然都醒了,开得到处都是。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不起眼,但一片一片铺过去,看着也热闹。
三婆是在一个下午走的。
那天早上她还起来熬了粥,跟我一起吃了早饭。吃完她说要去海边走走,我说陪她去,她说不用,你自己劈你的柴。
我就没去。
中午回来,她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煮了一锅鱼汤,比我平时喝的都浓。她盛了一大碗,放在阿黑面前,又盛了一碗给我,自己也盛了一碗。
喝汤的时候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阿黑在窗台上,光微微地亮着。
喝完汤,她去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看着那只老母鸡在她脚边啄食,看着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后来她站起身,进屋了。
我听见她在屋里走动了一会儿,然后没动静了。
我进去看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不是。
我在她床边站了很久。
阿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进来,悬浮在半空,光微微地亮着,照着她的脸。
那张脸很安详,皱纹深深浅浅,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海在响,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该走的时候,总要走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阿黑在窗台上,光还是那样微微地亮着。
我看着海,看着月亮,看着远处那艘永远亮着灯的渔船。
忽然听见阿黑在心里说:
“她……等……到……了……吗?”
我想了想。
“等到了。”我说。
“什……么?”
“你。”我说,“还有我。”
阿黑没说话。
但那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第二天,我在岛北那片礁石后面,找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背风,向阳,能看见海。我挖了一个坑,把三婆裹在她自己做的棉被里,埋了进去。
没有坟头,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我从海边搬来的大石头,立在那里。
石头上我用刀刻了几个字:
陈三婆,在此等到了。
刻完之后我站了很久。
阿黑飘在旁边,光淡淡的,暖褐色的,照在石头上。
“以后每年清明,”我说,“我来给她上坟。”
阿黑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它在点头。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远处的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海鸟鸣叫着飞过。
我忽然想起三婆第一次带我去礁石上看月亮的那晚。她说,最远的人,就是在月亮底下等着的人。
现在,她也在月亮底下了。
不知道她等的那个人,有没有来接她。
我想,应该有的。
她阿婆,一定在等着。
回小院的时候,灶房里的灯亮着。
我愣了一下,走进去一看,灶台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鱼汤。
不是三婆煮的。
是我走之前自己煮的,忘了喝,一直温在灶上。
我把那碗鱼汤端起来,端到院子里,端到老槐树下,端到三婆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
“三婆,”我说,“最后一碗了。”
然后我坐下,把那碗汤慢慢喝完了。
汤有点凉了,但还是那个味道。
三婆的味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间木屋。三婆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旧茶杯,杯子里冒着热气。
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来了?”她说。
“来了。”
她喝了口茶,看着院子里的鸡。
“阿婆接我的时候,说了我一句。”
“说什么?”
“说我胖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之后,她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的海。
“以后,”她说,“就剩你跟阿黑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
“好好过。”
我点头。
“每年清明,给我带碗鱼汤。”
我点头。
“阿黑要是想走,就让它走。要是不走,就留着。”
我点头。
她站起身,拍拍衣襟。
“行了,我走了。”
我站起来,想送她。
她摆摆手。
“不用送。”她说,“路不远。”
她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她说,“灶房里还有一罐腌好的萝卜干,够你吃一冬天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躺着,看着屋顶,想着刚才那个梦。
然后起身,走到灶房。
灶台旁边,果然有一罐腌好的萝卜干,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罐萝卜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从那以后,岛上就剩我跟阿黑了。
日子还是那样过。我劈柴、烧火、去海边站着看。阿黑在窗台上晒它的太阳,发它的光,偶尔在心里跟我说一两句话。
只是吃饭的时候,桌边空了一个位置。
只是喝汤的时候,碗少了一只。
只是晚上坐着看月亮的时候,旁边没有人一起了。
但我知道,她在。
在那块礁石后面,在那片能看见海的地方,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在那罐腌好的萝卜干里——
她在。
一直都在。
清明的时候,我煮了一锅鱼汤,比平时浓,比平时多。
我端了一碗,走到岛北那片礁石后面,放在那块大石头前面。
“三婆,”我说,“喝汤了。”
海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碗汤,看着那块石头,看着石头上那几个字——
陈三婆,在此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呢?
等到了阿黑。
等到了我。
等到了有人替她记得。
等到了每年清明,有人来送汤。
也许这就够了。
阿黑飘在旁边,光微微地亮着。
我们一起站在那儿,看着海,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阿黑忽然在心里说:
“三……婆……走……的……时……候……”
“笑……了……吗……”
我想了想。
“笑了。”我说,“嘴角弯着的。”
阿黑没说话。
但那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我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三婆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远的地方,就是月亮照得到的地方。”
那月亮照得到的地方,到底有多远?
不知道。
但我知道,月亮照得到的地方,也包括那块礁石后面的那块石头。
那就够了。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亮着。
远处,海浪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我坐在那儿,很久很久。
最后站起身,进屋,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忽然听见——
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海那边飘来的。
“好好过。”
我笑了。
“嗯。”
第二天醒来,阳光还是那样暖,海还是那样蓝,阿黑还是那样在窗台上亮着。
日子还要过。
劈柴、烧火、去海边站着看。
喝汤的时候,碗少了一只。
但汤,还是那个味道。
三婆的味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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