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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番外阿黑

作者:歪楼那回事儿 当前章节:491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3:50

阿黑不是它最早的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它有另一个名字。那名字太老了,老到连它自己都快忘了。偶尔在很深很深的夜里,它会忽然想起一点——像风吹过水面时的一丝涟漪,还没看清就散了。

后来那些人把它从井里挖出来,带到一个到处是白光的地方,用各种会发光的铁疙瘩照着它,有人说话,有人记录,有人想撬开它看看里面有什么。

它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待着。

再后来,它到了一个岛上。一个女人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给它一碗鱼汤,和一碟萝卜干。

那女人叫三婆。

三婆话不多,但每天都会跟它说几句。有时候是“今天风大”,有时候是“鱼汤又咸了”,有时候只是“嗯”一声。

它不说话,但听着。

后来三婆老了,走了。

岛上剩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钟晚。每天劈柴、烧火、去海边站着看,回来给它端一碗汤。汤没有三婆煮的好喝,但也是热的。

它有时候会跟她说话。

说的不多,就几句。

“……早……点……回……来……”

“……汤……凉……了……”

“……今……天……风……大……”

她每次都回:“知道了。”

后来它发现,她真的知道。

她会在海边站很久,但汤从来都是热的。

她会在它说“风大”之后,给它把窗户关上一点。

她会在它说“汤凉了”之后,把汤端去热一热。

再端回来的时候,会说:“三婆说汤不能热第二遍,会腥。”

它不说话。

但觉得,她好像三婆。

又不像。

三婆是海边的礁石,风吹不动,浪打不垮。

她是海边的草,风来弯腰,浪来低头,但风浪过去,又直起来。

不一样。

但都在这儿。

都在等。

有一天夜里,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等过它。

不是三婆,不是钟晚,是更早更早的人。

那些人穿着很奇怪的衣服,说的话它也听不懂,但他们的眼睛,和三婆的一样,和钟晚的一样——

清亮亮的,看着它,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后来那些人都不在了。

井也被填了。

它在黑暗里待了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有多久?

久到它忘了自己的名字。

久到它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然后钟晚来了。

她把它从黑暗里捧出来,放进怀里,带着它往上爬。

爬了很久,终于看见光。

那光是金色的,暖暖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但它舍不得闭眼。

那是它四十三年第一次看见太阳。

那天晚上,三婆在它面前放了一碗鱼汤。

它喝不到。

但它知道,那是给它的。

后来月亮圆的那天,三婆带它去礁石上看海。

那晚月亮很亮,海很静,三婆说了很多话。

它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

“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呢?

它想了很久。

后来它明白了。

等到的,不是它自己。

是有人还在等它。

是有人还在。

这就够了。

有一次,钟晚在海边站了很久。

它在她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回……来……了……吗……”

她没回头,但它在心里听见她说:

“快了。”

它就不喊了。

等着。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鱼,是刚从海里捞的。她把鱼拎到灶房,开始收拾。

它在窗台上看着。

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灶房里的灯亮起来,看着烟气从烟囱里升起来,飘到天上去。

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三婆在的时候,是这样。

三婆不在了,还是这样。

海还是那个海,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汤还是那个汤。

不一样的是,它开始说话了。

说得多了一点。

有时候钟晚不在,它就对风说。

风听不听得懂,不知道。

但它说,风就听着。

这就够了。

有一次,它梦见三婆了。

梦里三婆还是那个样子,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袄,头发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她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它。

“阿黑,”她说,“瘦了。”

它想说,石头怎么瘦。

但梦里说不出来。

三婆也不等它说,自顾自往下说:

“钟晚那孩子,做饭没我好,你多担待。”

它想点头,但点不动。

三婆笑了笑。

“没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站起身,拍拍衣襟。

“我走了。你好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光里。

它想喊她,喊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钟晚在灶房里忙活,烟从烟囱里升起来,飘到蓝蓝的天上。

它在窗台上,看着她。

忽然觉得,三婆在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三婆在灶房里忙活,钟晚在院子里劈柴。

它在这儿看着。

一样的。

只是人换了一个。

但它还在。

这就够了。

有一天,钟晚从海边回来,脸色不太对。

它在心里问: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进屋,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它也不问了,就那么亮着,陪她坐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阿黑,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它想了想。

“……不……知……道……”

她没说话。

“……但……肯……定……会……去……一……个……月……亮……照……得……到……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它。

它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光。

暖暖的,淡淡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她端了两碗汤。

一碗给它,一碗放在三婆以前坐的那个位置旁边。

她在那个空位置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碗汤端起来,自己喝了。

“三婆说的,”她说,“汤不能浪费。”

它在窗台上,光微微地亮着。

看着她把汤喝完,看着她把碗收走,看着她又坐回门槛上,看着月亮。

很久很久。

它在心里轻轻说:

“……三……婆……会……高……兴……的……”

她没回头。

但它在月光里,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弯。

有一年清明,钟晚带它去岛北那块礁石后面。

三婆的坟在那儿。

不是坟,只是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陈三婆,在此等到了。

钟晚把那几个字又描了一遍,然后在石头前面放了一碗鱼汤。

“三婆,”她说,“喝汤了。”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它也在旁边飘着。

光微微地亮着,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那些字上,照在那碗汤上。

后来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石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丛野花。

白的,黄的,紫的,小小的,在海风里摇摇晃晃。

钟晚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三婆,是你吗?”

风没有回答。

但它知道,那就是三婆。

三婆在的时候,就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后来年纪大了,种不动了,就跟她说,等以后不在了,让野花替她看着。

现在,野花来了。

它在风里摇摇晃晃,开得热热闹闹。

钟晚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花。

“三婆,”她说,“开得挺好。”

花摇了摇。

像是在点头。

回去的路上,它在心里轻轻问:

“……三……婆……以……后……都……在……这……儿……了……吗……”

钟晚想了想。

“嗯。”她说,“在这儿。”

“也在月亮底下。”

“也在汤里。”

“也在那些花里。”

它听着。

“哪儿都在。”她说,“只要我们记着。”

它没说话。

但那一刻,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记着它。

记了很久。

久到它忘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们还在记着。

后来那些人也不在了。

但它还在这儿。

还会有人记着它们。

记很久。

这就够了。

那一年冬天,岛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沈月,也不是林薇,是一个钟晚不认识的人。年轻男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站在码头边,冻得直跺脚。

钟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过来。

“请问,”他说,“是钟晚同志吗?”

她点点头。

那人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林工让我带给您的。她说,今年的年货,过几天有人送来。这个先给您。”

钟晚接过信封,没打开。

“您是?”

“我姓周,是沈月的同事。她让我跟您带个好,说她明年春天来看您。”

钟晚点点头。

那人又看了一眼院子,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块灰褐色的石头,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快艇突突突地开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海面上。

钟晚站在那儿,看着海,很久。

然后转身回屋。

信封里是一封信,林薇写的,不长——

“钟晚:

一切安好。

基金会残余势力已基本肃清。国际联合监测网最近一次扫描显示,全球异常点活性降至历史最低点。

那块‘石板之灵’,最近有消息吗?如果有,随时联系。

三婆走了一年了吧。替我给她上柱香。

天冷了,多穿点。

林薇”

钟晚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柜子里。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亮着。

“……谁……的……信……”

“林工的。”

“……说……什……么……”

“说一切都好。”

“……哦……”

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钟晚看着它,忽然笑了。

“阿黑,”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那就好’了?”

它没回答。

但那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钟晚煮了一锅鱼汤。

比以前浓,比以前多。

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阿黑面前,一碗放在三婆以前坐的那个位置旁边。

然后她坐下,看着那碗汤,看着那个空位置,看着窗台上微微亮着的光。

“三婆,”她说,“过年了。”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她在听。

窗台上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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