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最后一次来渔梁岛,是三婆走的那年秋天。
船靠岸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烧成金红色。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她从船上跳下来,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只是头发里多了几根白的。
“林工。”我说。
“钟晚。”她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气色不错。”
“天天喝鱼汤。”
她笑了一下。
我们一起往小院走。她走得快,我走得慢,像是在配合我的步调。经过那片礁石滩的时候,她往岛北看了一眼。
“三婆的坟在那儿?”
“嗯。”
“想去看看。”
我带她去了。
三婆的坟很简单,就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年月。没有墓碑,没有碑文,就那几个字,还是我亲手刻的。
林薇在坟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说话。
远处的海浪,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回去的路上,林薇忽然问:“三婆走的时候,难受吗?”
我想了想。
“不难受。”我说,“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一碗鱼汤,跟我说今天的汤有点咸。我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她说,算了,反正最后一次了。”
林薇没说话。
“她就那么走的。睡着走的。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她已经凉了。”
林薇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处理的?”
“有阿黑帮忙。它发了一晚上的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挖坟的时候,它也在旁边飘着。”
林薇看着远处的海。
“你后悔吗?一个人在这儿。”
我想了想。
“不后悔。”
林薇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林薇在小院吃的饭。
还是鱼汤,还是那几样菜。她坐在三婆从前坐的位置上,阿黑在窗台上发着微光,我在灶台前忙活。
“你现在做饭像模像样了。”她尝了一口鱼汤,“比三婆的差一点,但能吃。”
“三婆听到得气死。”
“她听不到的。”林薇放下碗,看向窗台上的阿黑,“它……还会说话吗?”
“偶尔。”
“说什么?”
“什么都有一点。有时候说天气,有时候说三婆,有时候就‘嗯’一声。”
林薇点点头。
吃完饭,我们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海风很轻。
林薇忽然说:“那个‘石板之灵’,后来有消息吗?”
我看着远处的海。
“偶尔能听见。很远,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唱什么?”
“不知道。还没到能听懂的时候。”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新的通讯器。加密频道的。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
我接过来,放进兜里。
“林工,”我说,“基金会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林薇看着月亮。
“散了。深渊塔之后,他们元气大伤。加上国际联合行动队的追剿,剩下的都躲起来了。最近两年几乎没有活动。”
“会再出来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就算出来,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那场仗,他们输了。”
我看着月亮。
“赢了就好。”
林薇走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我送她到码头,看着她上船,看着船慢慢离岸。
她站在船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里。
我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小院走。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着。
赵昆仑
他第一次来岛上,是第二年春天。
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岛上的生活。每天劈柴、烧火、去海边站着看,偶尔和沈月通个话。阿黑还是那个阿黑,话不多,但一直在。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达声。
抬头一看,一艘快艇正朝岛这边来。
我放下斧头,走到码头边等着。
船靠岸。赵昆仑从船上跳下来,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户外装,瘦得像根竹竿,眼镜片上还沾着海水。
“钟晚!”他朝我挥手,笑得像个孩子,“我来看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工,您怎么来了?”
“林工批的假!”他走过来,东张西望,“就那个小院?三婆住的那个?”
“嗯。”
“阿黑呢?在窗台上?我能看看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发疯的赵昆仑,一点没变。
“能。”我说,“别摸就行。”
那天下午,赵昆仑在窗台前蹲了很久。
阿黑在他面前发着微光,他隔着半米盯着它,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掏出个小本本记点什么。
我在旁边劈柴,偶尔看他一眼。
“赵工,”我终于忍不住,“您在干嘛?”
“测数据!”他头也不回,“光谱、脉动频率、能量波动——虽然隔着半米测不太准,但能测一点是一点!”
“林工知道您这么干吗?”
“知道啊!她说不准摸,没说不能看!”
我摇摇头,继续劈柴。
那天晚上,赵昆仑在岛上住了下来。
我给他腾出一间空屋,铺上三婆留下的被褥。他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隔一会儿就爬起来,趴到窗户上看阿黑。
“钟晚,”他隔着窗户喊,“它发光了!”
“每天晚上都发。”
“我能过去看看吗?”
“您刚才看了三个小时。”
“再看一会儿!”
我懒得理他。
那天夜里,赵昆仑在阿黑面前坐了半宿。我起来上茅房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阿黑的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镜片映成暖褐色的。
“赵工,”我说,“您不困吗?”
他转过头,眼睛亮亮的。
“钟晚,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是什么?”
“这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又转回头,看着阿黑,“但它一定很古老,很强大。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古老。”
我看着阿黑的光,没说话。
“你知道它为什么待在这儿吗?”
“为什么?”
“因为它想待在这儿。”赵昆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它被关了四十三年,出来以后,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待在这儿,陪你和三婆。”
我看着阿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赵工,”我说,“您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老了。”他说,“老了就想得多。”
第二天,赵昆仑走了。
他走之前,又看了阿黑很久,然后跟我说:“钟晚,好好照顾它。”
“我知道。”
“也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
“有事随时联系。”
“我知道。”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的大海,忽然说:“你知道吗,深渊塔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石板之灵’,为什么要等?”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但她说过一句话,”我说,“‘不急’。”
赵昆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不急。”他重复了一遍,“好。”
他上船走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里。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着。
沈月
她是来岛上最勤的人。
每隔一两个月,她就会来一趟,带着各种东西——有时候是补给,有时候是林薇托她带的信,有时候就是她自己想来。
她来了也不多说话,帮我劈劈柴,烧烧火,在海边走走,跟阿黑说说话。
“阿黑,”她蹲在窗台前,小声说,“今天天气好,晒晒太阳吧。”
阿黑的光微微亮了一下。
她笑得很开心。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钟晚同志,您会一直在这儿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
“不知道。”
“那您想过以后的事吗?”
“想过。但想不明白。”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下雨,我们坐在屋檐下,看着雨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远处灰蒙蒙的海上。
她忽然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我退休了,也来这儿住着,行不行?”
我看着她。
“行。”
她笑了。
“那可说好了。”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阿黑
它后来变了一点。
不是发光变得更亮,也不是说话的次数变多。只是一种感觉——它更像“活着”了。
有时候我出门,它会说:
“……早……点……回……来……”
有时候我在海边站久了,它会说:
“……水……凉……了……回……来……喝……鱼……汤……”
有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它也会忽然说:
“……三……婆……昨……天……来……了……”
我愣了一下。
“来哪儿?”
“……梦……里……”
我看着它,没说话。
它继续说:
“……她……说……鱼……汤……还……是……咸……了……”
我笑了。
“那下次少放点盐。”
“……嗯……”
有时候我会想,阿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说话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个会走路的石头人?会重新变回几千年前它本来的样子?会有一天忽然飞走,再也不回来?
不知道。
但它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那天夜里,月光很好,我坐在门槛上,它在窗台上,我们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它忽然说:
“……我……在……这……儿……”
“嗯。”
“……一……直……在……”
我看着那团暖暖的、淡淡的光。
“我知道。”
它没有再说话。
但那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三年后
沈月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说是她男朋友。
“带他来看看。”沈月说,脸有点红。
我看了那年轻男人一眼,又看沈月,没说话。
那年轻男人很紧张,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阿黑,小声问沈月:“那……那块石头……”
“别问。”沈月说。
“哦。”
那天晚上,沈月和她男朋友在岛上住了一晚。我给他们腾出三婆以前住的那间屋,自己睡在外屋。
半夜起来,我看见那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对着窗台上的阿黑发呆。
“睡不着?”我走过去。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脸都白了。
“我、我就是……”
我看着他。
“您见过会发光的石头吗?”他小声问。
我点点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也没见过。但沈月说,在这儿,什么都能见。”
我笑了。
“她说的对。”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了一下。
第二天他们走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婆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远的地方,就是月亮照得到的地方。”
月亮照得到的地方,有多远?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那个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那个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等我。
不急。
慢慢来。
总有一天,我会走到她面前。
窗台上,阿黑的光,微微地、微微地亮着。
远处,海浪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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