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那天,我踩着一层死蟑螂进了东校区宿舍。
楼道里像下过一场黑色的雨。密密麻麻的壳被踩碎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黏在鞋底,拖出一道道油亮的痕。
阿豪骂了一句脏话:“这他妈是给人住的?”
没人接话。
我们五个拖着行李往上爬。空气闷得像泡过水的棉被,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水泥。
宿舍门推开时,一股腐味迎面扑来。
地上蟑螂死活混杂,厕所泛着黄水,洗手池里漂着不知道哪届学长留下的牙刷。
阿胖干呕了一声。
“住这儿不如去桥洞。”阿勇说。
那天我们清理到中午。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连饭都没吃。客厅里唯一一张木凳被阿豪抢先坐下。
“啪”的一声。
凳腿断了。
他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我们四个笑到肚子抽筋。
阿豪脸涨得通红,从地上爬起来狠狠踹了凳子一脚:“我日他妈的——”
话没说完,阿杰突然皱起眉。
“你们闻到没有?”
空气里确实有股味道。
不是霉味。
像什么东西在柜子里烂透了。
阿杰拉开衣柜,三个已经胀开的粽子滚了出来,绿色的霉菌长成绒毛。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里不像宿舍。
更像某种被遗弃的容器。
——
搬出去,是阿豪提的。
“东门老街区,有套房。三房一厅,60平,月租300。”
他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我沉默了几秒。
“300?”
“骗你是孙子。阿杰和阿勇都看过,能住。”
300块在这座城市,连合租都不够。
但我们还是去了。
——
东门老街区像是城市忘记拆除的旧伤口。
巷子窄得只能并肩两人走,油烟味混着下水道的潮气。那栋楼灰扑扑地立在巷子尽头,藤蔓爬满外墙。
六层。
一楼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拖鞋短裤,头顶秃了一圈,嘴里叼着烟。
我们刚靠近,他侧头吐出一口浓痰。
“租房的?”
声音沙哑。
阿豪点头:“陈叔吧?我们打过电话。”
男人眯着眼打量我们,没笑。
“上去看。”
楼梯窄得几乎要贴着墙走。灯泡昏黄,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到五楼时,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楼梯口,有一道铁闸门。
铁链绕了几圈,锁头生锈。
“上面没人住?”我问。
陈叔在楼下回答:“锁着。”
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
房子确实翻新过。
墙刷得白,地板干净,比宿舍强太多。
我们当场拍板。
阿胖抢了靠门的小房间,说风水好。
我和阿豪住中间。
阿杰和阿勇住最里面。
晚上我们去外面吃了一顿,算是庆祝。
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楼道灯闪了两下。
阿胖喝多了,一路往上冲,走到六楼铁门前。
“喂。”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喝。
我们吓了一跳。
陈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铁门后面。
他手攥着铁链,眼睛在阴影里发亮。
“你住下面的。”
阿胖酒醒了一半:“走错了走错了。”
陈叔没再说话。
只是盯着我们下楼。
那种目光,让人后背发凉。
——
第一晚,冷得异常。
空调没开。
我却像躺在冰箱里。
半夜醒来时,客厅的镜子正对着卧室门。
借着窗外的路灯,我看见沙发上坐着人。
五个。
低着头。
我心脏猛地一缩。
再眨眼——
沙发空着。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直到三点整。
楼梯转角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猫叫。
像被掐住喉咙。
我们全醒了。
冲出门时,一只纯黑的猫站在五楼拐角。
毛全炸开。
它死死盯着六楼铁门,牙齿全部露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像在警告什么。
阿胖骂了一句:“神经病猫。”
他一脚踹过去。
黑猫翻滚着撞向墙壁,摔下楼梯。
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血慢慢流出来。
我们站在原地。
没人说话。
六楼铁门后。
传来轻轻的一声——
像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水声。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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