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说,深夜走夜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不能回头。
阿贵不信邪,半夜路过乱葬岗,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他刚要回头,想起老人的话,死死忍住。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耳边说:
“幸好你没回头,否则就能看到我现在的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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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贵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走了那条路。
不对。严格来说,他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回头。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夜,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青年,走在一条普通的村道上。
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像一张贴在黑纸上的白纸,边缘清晰得有些过分。阿贵刚从邻村喝完了酒回来,脚底发飘,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嘴里还在哼着没头没尾的调子。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家。左边是王老二的稻田,右边是刘寡妇家的鱼塘,再往前三百步,绕过那片乱葬岗,就能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
乱葬岗。
阿贵打了个酒嗝,往那边瞟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个坟包像是倒扣的碗,杂乱地散布在荒草丛中。有些坟前还插着褪色的招魂幡,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他小时候听老人说过,这片岗子埋的都是横死的人——淹死的、吊死的、难产死的、病死的,还有那年饥荒时饿死的。这些人怨气重,死了也不安生,最爱在夜里出来游荡,专找活人的麻烦。
阿贵以前也怕。八岁那年,他跟几个小伙伴打赌,夜里独自走过这片乱葬岗,结果跑到一半就吓得尿了裤子,回家发了三天高烧。他妈跪在灶王爷跟前烧了一夜的香,他才缓过劲来。
但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现在他二十二了,在城里打了三年工,什么没见过?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不过是骗骗乡下人的。这世上哪有鬼?真有鬼的话,那被车撞死的工友老陈怎么从来没托梦给他?
想到这里,阿贵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啐了一口。
“来啊,”他含含糊糊地说,“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爷爷我——”
话没说完,他停住了。
身后有人喊他。
“阿贵——”
是个女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
阿贵浑身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
不对。这条路上这会儿应该没人。他刚从邻村出来的时候,最后一个打更的老头都收工回家了。再说,这荒郊野外的,三更半夜,谁家的女人会在这儿?
“阿贵——你怎么还不回家——”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了,像是在他身后二十步的地方。
阿贵的酒醒了一大半。他想跑,但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半步也挪不动。他想喊,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阿贵——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快回家吃饭——”
那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无比熟悉。
阿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他妈的声音。
他妈今年六十三了,耳朵有点背,走路有点跛,但身子骨还算硬朗。今天下午他去邻村的时候,他妈还站在门口叮嘱他早点回来,说她晚上要给他做红烧肉,用他最爱的那种做法——先把肉焯一遍水,再下锅炒糖色,小火焖一个时辰,最后收汁的时候加点醋。
一模一样。连说话时那个尾音往上挑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阿贵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他在城里打工三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他妈都变着法儿地给他做好吃的。上次回来,他无意中说了一句城里的红烧肉不好吃,没家里做的香,他妈就记在心里了。
“阿贵——你怎么还不回头——”
阿贵的脖子动了动。
不,不是他要动的。是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牵引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脖子,要把他的脑袋往后拉。
回头。
回头就能看见妈了。
回头就能跟她一起回家了。
回头就能吃上她做的红烧肉了——
就在这一瞬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村里老人说的。
“深夜走夜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不能回头。”
阿贵猛地顿住了。
不对。
这不是真的。
他妈在家睡觉,这会儿都三更天了,怎么可能跑到乱葬岗来喊他吃饭?
就算他妈真的来了,也应该从村口的方向过来,而不是从乱葬岗那边。
就算——
那声音又响了。
“阿贵——你怎么不理妈——妈等你好久了——”
这次更近了,近得像是就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
阿贵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背后。
不是“什么”,是“谁”。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呼出的气息,冰凉刺骨,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腻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热天里放坏了。
他的脖子又动了动。
这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他的下巴已经转了十五度,眼角的余光已经能瞥见自己的肩膀——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但肩膀后面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正在缓缓靠近。
不能回头。
千万不能回头。
阿贵死死咬住牙关,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把脑袋扭回前方,盯着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的东西没有跟上来。
但它的声音还在。
“阿贵——你真的不回头看看妈吗——”
阿贵的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那声音实在太像他妈了,像得让他心里发酸,像得让他想不管不顾地回头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就好。
但他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四步。
五步。
六步。
突然,那声音变了。
变得近在咫尺。
就在他耳边。
“幸好你没回头。”
阿贵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说的。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嘴唇,冰凉的、干裂的、像是两片枯叶,轻轻擦过他的耳朵边缘。
“否则——”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声。
“——就能看到我现在的脸了。”
二、
阿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他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往前冲,脚下的路在月光下扭曲成一条惨白的带子,两旁的稻田和鱼塘飞快地往后掠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咚咚咚地响,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听见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但那个东西有没有追,他不知道,也不敢回头看。
他只知道跑。
拼命地跑。
直到一头撞开自家院子的木门,扑通一声栽倒在堂屋的地上。
“阿贵?!”
他妈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然后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油灯亮了,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老树皮一样干裂。
阿贵一把抱住他妈,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妈——”
“咋了这是?”他妈吓了一跳,“出啥事了?你不是在邻村喝酒吗?咋跑成这样?”
阿贵张了张嘴,想把刚才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说他听到有人喊他名字?说他差点回头?说那个东西在他耳边说了那句话?
说出来他妈也不会信。只会白白让她担心。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路上看见一条蛇,吓着了。”
“嗨,一条蛇就把你吓成这样?”他妈哭笑不得,“快起来,地上凉。我给你热了红烧肉,一直在灶上温着呢,等着,我去给你端。”
阿贵点点头,看着他妈跛着脚走向厨房。
跛着脚。
他盯着那只脚看了很久。
他妈的脚是三年前摔伤的,从那以后走路就一直有点跛,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比右脚轻一点,走起来有一种奇怪的节奏。
刚才在乱葬岗上,那个声音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这种节奏?
阿贵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个声音太像他妈了,像得让他差点忍不住回头。
他妈端着一碗红烧肉出来,放在他面前。肉还冒着热气,汤色红亮,香味扑鼻。
“吃吧,”他妈说,“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阿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很软烂,入口即化。
但他咽不下去。
他总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刚才那股冰凉的呼吸还黏在他脖子上。
“妈,”他突然问,“你今晚有没有出门?”
“出门?”他妈愣了一下,“我都睡下了,咋会出门?再说这大晚上的,我一个老婆子出门干啥?”
阿贵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如果那个声音不是他妈,那是什么?
如果那个东西能学他妈的声音,学得那么像,那它能不能学别人的?
它说“否则就能看到我现在的脸了”——那它原来的脸是什么?它现在的脸又是什么?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
它为什么说“幸好你没回头”?
如果阿贵回头了,会怎么样?
三、
那一夜,阿贵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每一个动静。
院子里的虫叫。
隔壁屋他妈的鼾声。
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一切都很正常。
但阿贵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窗户。
窗外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枣树是他小时候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比碗口还粗了,每年秋天都能结一树红彤彤的枣子。
他盯着那棵树的影子看了很久,看着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突然,树影不动了。
不是树枝不动了,是影子不动了。
树枝明明还在晃动,但那片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贴在那里。
阿贵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影子已经正常了,随着树枝一起晃动。
他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疑神疑鬼。
但他刚躺下,就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阿贵——”
是那个声音。
又是那个声音。
这次不是他妈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阿贵猛地坐起来,抄起床边的锄头。
“阿贵——你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又响了。
阿贵握着锄头的手在发抖。他想喊他妈,但嗓子眼又像上次一样被堵住了,喊不出来。
“我是你爸啊——你怎么不开门——”
阿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爸?
他爸三年前就死了。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撑住。
是他亲手给他爸穿上的寿衣,是他亲眼看着他爸的棺材被抬进乱葬岗——不对,是抬进村东头的祖坟。
他爸埋在东边,乱葬岗在西边。
他爸不可能从那边回来。
但那个声音还在响。
“阿贵——爸死得好惨啊——那个坟漏雨——爸的头被水泡烂了——”
阿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爸下葬那天是晴天,怎么可能漏雨?
“阿贵——你开门——让爸看看你——”
窗户上突然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树的影子,是人的影子。
一个佝偻的、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的人影,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阿贵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那影子的轮廓有点像他爸——驼背,瘦削,肩膀一高一低——但又不太像。比例不对。脖子太长了,脑袋太小了,像是一个小孩用橡皮泥捏出来的人,捏完脖子之后又把脑袋往里按了按。
“阿贵——”
那声音变了。
变成他爸临死前最后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半天气。
“阿贵——爸冷——你让爸进去暖和暖和——”
阿贵的手握紧锄头,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滚!”
他冲着窗户大吼一声。
“你他妈的不是我爸!我爸死了!埋了!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窗外的影子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种完全不像人的声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像是夜枭在坟头啼叫。
窗纸上的影子扭动起来,像是一团墨在水里化开,越化越大,越化越散,最后消失不见。
阿贵握着锄头,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东西走了没有。他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四、
第二天一早,阿贵去找村里的老人阿福伯。
阿福伯九十多岁了,耳朵聋得厉害,说话得凑在他耳边喊。但村里人都说,阿福伯知道的事比谁都多——那些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那些外人不知道的事,全装在他脑子里。
阿福伯坐在自家院子的竹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福伯!”阿贵凑到他耳边喊,“我想问您点事!”
阿福伯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阿贵一眼。
“啥事?”
“关于乱葬岗的事!”
阿福伯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遇上东西了?”
阿贵点点头。
阿福伯沉默了一会儿,招招手,示意阿贵把他扶进屋里。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阿福伯在床沿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阿贵坐下。
“说吧,遇上了什么?”
阿贵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喝酒回来路过乱葬岗,到听见他妈的声音,再到半夜窗户外面出现他爸的影子。他说得很快,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一口气倒出来。
阿福伯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贵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阿福伯开口了。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回头吗?”
阿贵摇头。
“因为那些东西,”阿福伯指了指门外,“它们没有脸。”
阿贵愣住了。
“没有脸?”
“嗯。它们死了太久,脸早就烂没了。所以它们要借活人的脸。你要是回头,它们就能看见你的脸——看清楚你的五官,看清楚你的表情——然后,它们就能变成你的样子。”
阿福伯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
“变成我的样子?”
“对。然后,它们就会去找你认识的人,用你的样子,喊他们的名字。”
阿贵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那昨晚那个声音——我妈的声音——”
“那是它借的别人的脸。”阿福伯点点头,“它肯定在什么时候,见过你妈的脸。也许是活着的时候,也许是死了以后。它记住了你妈长什么样,记住了你妈说话的声音,然后就能变成你妈的样子,喊你的名字。”
“可是——”阿贵的声音在发抖,“它为什么能变成我妈的声音?我妈还活着啊!”
阿福伯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说,”他慢慢道,“它肯定见过你妈的脸。”
阿贵的心猛地抽紧了。
见过他妈的脸?
怎么见的?
如果那个东西没有脸,它要怎么“见”别人?
除非——
除非那个人也回头了。
阿贵不敢往下想了。
五、
从阿福伯家出来,阿贵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往村西走去。
他想去看看那片乱葬岗。
大白天去,太阳正高,阳气最旺的时候,应该没事。
但越走近,他的脚步就越慢。
那片乱葬岗比他记忆中的要大。几十个坟包散落在荒草中,有些还有墓碑,有些只剩一个土堆。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在风里沙沙作响。
阿贵站在岗子边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坟。
那个坟在乱葬岗最深处,比别的坟都大,但也是最破的一个。墓碑歪歪扭扭地插在土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姓氏。
赵。
阿贵盯着那个墓碑看了很久。
赵?
村里有姓赵的人家吗?好像没有。邻村倒是有几家姓赵的,但那是邻村,埋也应该埋在邻村的坟地,怎么会埋到这里来?
他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沙沙。
沙沙。
是踩在草丛里的声音。
阿贵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风吹着荒草,一波一波地涌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在乱葬岗的边缘,靠近村口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坟包。
那个坟包比其他的都小,也更新——坟头上的土还是新的,招魂幡也是新的,甚至还没完全褪色。
阿贵走过去,看了一眼墓碑。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
王贵。
他的父亲,叫王贵。
六、
阿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那个坟是谁的?
他爸的坟明明在村东的祖坟,怎么会在这里?
他亲眼看着他爸下葬的。棺材是他亲手盖上的,土是他亲手填上的,墓碑也是他亲手立的。他爸的碑上刻着“先父王公讳贵之墓”,不是这个“王贵”两个字。
那这个坟是谁的?
是谁,恰好也姓王,恰好也叫贵?
而且,这坟是新的。土是新的,招魂幡是新的,连墓碑上的刻痕都还很清晰。
像是刚刚埋下不久。
像是——
专门等他来发现的。
阿贵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油滋滋作响,一股葱花的香味飘出来。
“阿贵回来了?”他妈头也不回,“饭马上就好,你先坐着。”
阿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
那个背影有些佝偻,比三年前更佝偻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后脑勺上那撮白发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妈,”他突然开口,“我爸的坟,在哪儿?”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村东祖坟啊,咋了?”
“你确定?”
“确定啊,我亲手埋的,还能错?”
阿贵沉默了一下。
“那——乱葬岗那边,有一个新坟,上面写着‘王贵’,那是谁?”
他妈没回答。
阿贵又问了一遍。
“妈,那是谁?”
他妈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看见了?”
阿贵的心猛地一沉。
“妈,那是——”
“那是你爷爷。”
阿贵愣住了。
爷爷?
他爷爷死了三十多年了,他连见都没见过。他爸说他爷爷是在他出生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据说是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的。
“你爷爷死的时候,”他妈的声音很平静,“村里人不让埋祖坟,说他横死,不吉利。只能埋乱葬岗。”
“那——那为什么碑上刻的是我爸的名字?”
“因为那个坟被人刨过。”他妈说,“十几年前,有人偷坟掘墓,把那个坟刨开了。你爸去收拾的时候,把原来的碑弄坏了,后来重新立了一个,想着立个新碑算了,刻自己的名字,好歹也是个念想。”
阿贵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解释说得通。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妈,”他突然问,“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窗户外面。有人喊我。”
他妈摇摇头。
“没有啊,我一觉睡到天亮,啥也没听见。”
阿贵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个东西昨晚在他窗外喊他,他妈就在隔壁,怎么可能听不见?
除非——
除非他妈已经听习惯了。
七、
那天晚上,阿贵没有睡觉。
他坐在堂屋里,守着油灯,等他妈睡着。
隔壁屋的鼾声响起之后,他悄悄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么圆,像是昨天那个月亮,又像是另一个月亮。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的影子,看着它在月光下晃动。
然后,他往村西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也许是想再看一眼那个坟,也许是想找到什么证据,也许只是心里太乱,想走一走。
但当他走到乱葬岗边缘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那个新坟前面,一动不动。
阿贵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跑,但两条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
那个身影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它的脸上。
那是他妈的脸。
“阿贵,”那个身影开口了,“你怎么来了?”
是那个声音。
那个从乱葬岗上传来的声音。
阿贵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
“是我,”那个身影往前走了两步,“昨晚在窗外喊你的,也是我。”
“你——你不是我妈——”
“对,”那个身影笑了,“我不是。”
“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那个身影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只木偶,“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等什么?”
“等一个人回头。”
那个身影又往前走了两步。月光下,它的脸越来越清晰——那确实是他妈的脸,但有什么地方不对。眼睛的位置稍微歪了一点,嘴角的弧度稍微斜了一点,像是有人照着相片临摹,临摹得不太像。
“三十多年前,”那个声音说,“有一个人走过这里。他喝醉了酒,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就回了头。”
阿贵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
“你爷爷。”
阿贵愣住了。
“他回头之后,看见了我的脸。然后,他就变成了我。而我,就变成了他。”
那个身影指了指那个新坟。
“你爸每年都会来上坟,在坟前念叨他爹的事。他以为那里面埋的是他爹,其实不是。那里面埋的是上一个被我借了脸的人。”
“那——那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那个身影笑了,“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个人。后来有一个人回头的,看见了我的脸,我就变成了他。而他变成了我。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自己的脸了。”
阿贵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找你?”那个身影打断他,“因为你昨天晚上差点回头了。如果你回头,你就能看见我的脸。然后,我就会变成你。而你——你就会变成我。”
它往前走了一步,离阿贵只有三步的距离。
“但你没有回头。所以,我只能用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用你认识的人的脸,喊你的名字。只要你回头——不管是因为什么回头,不管回头看见的是谁——你就完蛋了。”
阿贵的心猛地抽紧。
“那——那我妈——”
“你妈?”那个身影又笑了,“你妈昨天晚上就回头了。”
阿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听见有人在外面喊你的名字,就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不可能——”阿贵的声音在发抖,“她今早还好好的——她还给我做饭——”
“那是你以为的‘好好的’,”那个身影说,“你回去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阿贵转身就跑。
他疯了一样往家里跑,脚下的路在月光下扭曲成一条惨白的带子,两旁的稻田和鱼塘飞快地往后掠去。
他跑进院子,撞开门,冲进他妈的房间。
床上是空的。
但窗户开着。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一个东西。
一张脸。
一张像橡皮泥一样被捏过的脸,五官扭曲,歪歪斜斜,像是有人照着相片临摹,临摹得不太像。
但阿贵认得那张脸。
那是他妈的脸。
“阿贵——”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贵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缓缓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他妈的衣裳,梳着他妈的发髻,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一点,有一种奇怪的节奏。
“阿贵——你怎么不理妈——”
阿贵的脖子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任何力量在拉他。
是他自己想动的。
他想看看那张脸。
他想看看那张脸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脑袋慢慢转过去,眼睛慢慢往那边看——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窗户。
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而那张脸,正在笑。
笑得很奇怪。
嘴角的弧度稍微歪了一点,像是有人照着相片临摹,临摹得不太像。
八、
很多年以后,村里人还在传那件事。
说那个叫阿贵的年轻人,有一天晚上突然不见了。他妈也不见了。有人说他们是被乱葬岗上的东西勾走了,有人说他们是进城打工去了,还有人说他俩都死了,就埋在乱葬岗的那个新坟底下。
但有一个老人,活了一百多岁,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阿贵,最后其实回头了。”
别人问:“他回头看见什么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说:
“他看见了自己。”
至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只知道从那以后,村里多了一个规矩。
半夜走夜路,听到有人喊你名字,千万不能回头。
不管是多熟悉的声音。
不管是多亲的人。
因为,那个喊你的,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而一旦你回头,你就会变成它。
然后,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去喊下一个人的名字。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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