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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替身

作者:凌柒有点傻 当前章节:10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7

我们村东头有口池塘,大家都叫它“老塘”。

说它老,是因为谁也说不清这塘是什么时候有的。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它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蹲在村口,像个永远合不拢的眼睛。塘水是绿的,绿得发黑,大白天太阳最毒的时候照上去,也透不出半点亮光。塘边几棵歪脖子柳树,年年春天发芽,年年夏天把叶子掉进水里,烂成一摊看不见的泥。

老人们说,这塘底下连着阴河,直通地府。所以淹死的人,魂儿是上不来的,得在水底待着,直到寻着下一个替身,才能脱了那身湿漉漉的皮囊去投胎。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子。每年夏天,家里大人都要把这话翻出来念叨几遍,末了总要加上一句:“别去老塘耍水,小心水鬼拉你的脚脖子!”

小孩们当然怕,但怕的不是水鬼,是巴掌。大人打过几回,也就不敢去了。可总有不怕的,比如大壮。

大壮姓陈,大名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全村老少都喊他大壮。他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膀子上能跑马,胸脯子像两块门板。他爹年轻时是个篾匠,有一年进山砍竹子,摔断了腿,没几年就没了。他妈守寡把他拉扯大,眼珠子似的疼着。

大壮有个本事——水性极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年夏天,我们几个半大孩子在塘边打水漂,他的鞋掉水里了。那双鞋是他妈刚做的千层底,他要下去捞。我们说别去,老塘水深。他咧嘴一笑,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没上来。我们吓得脸都白了,以为让水鬼拖走了。结果他从不远处冒出来,嘴里叼着那只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条半斤重的鲫瓜子。

从那以后,大壮在老塘里耍水就没人管了。他妈骂过几回,他嬉皮笑脸地说:“妈,我跟水有缘,水不害我。”他妈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因为大壮不仅自己没事,还救过两个落水的孩子——有一回是二狗子家的三妮儿,踩空了塘边的石头;有一回是刘跛子家的小子,贪玩划船翻了。都是大壮把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捞出来的时候,孩子呛了几口水,脸都紫了,愣是让他给救活了。

“大壮命硬,压得住那塘。”村里人都这么说。

大壮听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年,大壮二十二岁,还没娶上媳妇。他妈急得四处托人说媒,可人家一打听,家里就两间土坯房,他妈还有老寒腿,年年冬天得花钱抓药,这事儿就搁下了。大壮倒是不急,每天该下地下地,该耍水耍水,活得没心没肺。

出事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八。

头天晚上,村里的刘瞎子在塘边坐了很久。刘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神不好,看东西得凑到鼻子尖。他在塘边坐到半夜,月亮都升到柳树梢头了,才拄着拐棍颤巍巍地回家。第二天一早就跟人说:“老塘那边不干净,这两天少去。”

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

刘瞎子挤挤那双浑浊的眼睛,说:“我看见水面上站着个人。”

“什么人?”

“不是人。”

这话传开,家家户户又把自己家的小孩骂了一顿。可大壮听了,只是笑笑:“刘瞎子那眼神,看个粪桶都像人,他的话也信?”

那天下午,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柳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大壮在地里锄了一上午苞谷,出了一身臭汗,吃了午饭就往老塘走。他妈在院子里喊他:“大壮!日头最毒的时候,别去!”

大壮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就涮一涮,马上回来!”

他这一去,就没能回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村里的王老六。

王老六是个光棍,五十多了,穷得叮当响,住在塘边一间破草屋里。这人懒,懒得出了名,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高,他也不管,整天就靠着给人打短工混口饭吃。但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都要到塘边坐一会儿,说是“看水”。

看什么水?没人知道。反正他就那么坐着,抽着旱烟,盯着那潭绿幽幽的水,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那天下午,他照例坐在塘边的石头上,烟袋锅刚点上,就看见大壮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大壮,又耍水?”王老六问。

“热死了,涮一涮。”大壮说着就开始脱衣裳。他脱得只剩一条大裤衩,露出那一身腱子肉,在太阳底下晒得油亮亮的。

王老六抽了口烟,说:“今儿个刘瞎子说这塘不干净,你当心点。”

大壮乐了:“六叔,你啥时候也信这个了?”

王老六没吭声,眯着眼看着塘水。日头照在水面上,按理说应该反光,可那水就像能把光吸进去似的,黑沉沉的一片。

大壮做了个伸展,走到塘边,脚刚沾着水,顿了一下。

“怎么了?”王老六问。

“这水……”大壮皱着眉,“怎么这么凉?”

七月的天,塘水晒了一天,应该是温的才对。可大壮说,那水跟刚从井里打上来似的,透着股寒气,扎骨头。

王老六把烟袋锅往石头上磕了磕,说:“凉就别下去了。”

大壮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没事,下去活动活动就热了。”说完,他纵身一跃,扎进了水里。

王老六看着他入水,溅起一片水花。那水花也是怪的,落在水面上,竟然不散开,就那么一滩一滩地浮着,跟油似的。

大壮在水里游了几个来回,一会儿蛙泳,一会儿仰泳,自在得很。王老六看着看着,也就放了心,继续抽他的烟。

可抽着抽着,他觉得有点不对。

塘里没声儿了。

刚才大壮游得欢的时候,还能听见他扑腾水的声音,偶尔还喊两嗓子:“爽!真他娘的爽!”可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王老六抬起头,往塘里一看——

水面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大壮?”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王老六站起来,走到水边,踮着脚往远处看。塘水还是一潭死绿,纹丝不动。太阳照在上面,连个波纹都没有。

他的心突然咚咚地跳起来。

“大壮!大壮!”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离岸边十几丈远的地方,水面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大壮冒出头来,而是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王老六清楚地看见,那一片水的颜色比别处更深,黑乎乎的一团,正慢慢地往水下沉。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伸出水面!

那只手张开着,五指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只有一瞬间,那只手就缩回去了,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下去。水面上冒起一串气泡,咕嘟咕嘟的,越来越大,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王老六愣在那里,烟袋杆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大壮出事啦!大壮让水鬼拖走啦!”

村里人赶到老塘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大壮他妈是被两个妇人架着来的,一路走一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我的儿啊!我的壮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她几次要往塘里扑,让人死死拉住。

男人们站在塘边,看着那潭死水,谁也不敢下去。

“下去捞吧。”有人说。

没人动。

“都是死人吗?大壮平时对大伙儿不薄,下去捞啊!”

还是没人动。

老塘有水鬼,这是多少年的说法了。平时耍水是一回事,可现在是真出了事,谁还敢下去?谁知道下去之后,会不会也让什么玩意儿拽住脚脖子?

最后还是刘瘸子开了口:“去拿竹竿,拿钩子,在岸边捞。别下水。”

几个年轻后生跑回家,扛来几根长长的竹竿,竿头上绑着铁钩子。他们把竹竿伸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捞。可捞了半天,除了捞上来几根烂树枝、一团水草,什么都没捞着。

天越来越黑,有人点起了火把。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无数条扭曲的火蛇在游动。

大壮他妈已经哭不出声了,瘫坐在塘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水面。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人惊叫了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塘中央,离岸边二十多丈远的地方,水面上浮起一样东西。那东西白花花的,在火把的光里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人。

“是大壮!”

几个年轻人拿起竹竿就想过去捞,可竹竿不够长,伸到一半就够不着了。

“得划船下去。”

塘边有条破木船,是以前村里人用来捞水草用的,已经多年没人碰过了。几个后生把船翻过来,检查了一下,发现船底烂了两个洞。

“这船不能下,下了就沉。”

“那怎么办?”

“等明天吧。明天天亮再说。”

大壮他妈一听这话,猛地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把我儿捞上来!他一个人在底下害怕啊!”

几个妇人连忙把她扶起来,又是一通劝。

可不管怎么劝,那船就是下不去,人就是不敢下去。大伙儿就这么站在岸边,看着塘中央那团白花花的东西,一直看到后半夜。

月亮升起来了。

七月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塘水一片银白。可那银白是虚的,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光,底下还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

王老六一直蹲在他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烟袋杆断了,他就干嚼着烟叶子。他盯着塘中央那团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东西不像人。

如果是人浮在水面上,应该是横着的,头、身子、脚,一条线。可塘中央那团东西,是竖着的。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水里,上半截露出水面,下半截浸在水下,像一根桩子。

王老六揉了揉眼睛,再看。

那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被水浪推动的那种动,是自己动的——它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岸边,正对着王老六。

王老六的烟叶子从嘴里掉出来。

他看见那东西的脸上,有两团更白的光,那是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第二天一大早,大壮的尸首自己漂上来了。

是刘瘸子先看见的。他天不亮就起来,想去塘边看看情况,刚走到塘边,就看见大壮趴在岸边的浅水里,脸埋在水里,身子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

刘瘸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扯着嗓子喊起来。

村里人又都来了。几个胆大的后生把大壮拖上岸,把他翻过来。

他的脸泡了一夜,已经发胀发白,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两团死灰色。嘴半张着,里面灌满了水和泥。身上倒没什么伤,只是——

“你们看他的脚脖子。”

有人指着大壮的左脚。脚踝那里,有五道清清楚楚的淤青,像是被一只人手死死攥过,攥得那么狠,皮肉都陷下去了。那淤青是紫黑色的,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是水鬼。”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大壮他妈扑在儿子身上,哭得天昏地暗。可哭归哭,人已经没了,再怎么哭也哭不回来了。

后来村里人帮忙,把大壮抬回家,换了衣裳,停在门板上。他妈哭了一整天,哭得眼睛都肿成一条缝。可到了晚上,她突然不哭了,把院子里的人都赶走,关了门,一个人坐在大壮旁边,就那么坐着。

有人趴在墙头上往里看,看见她对着大壮的尸首说话,说得特别小声,听不清说什么。说了好久,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着那瓢水,一步一步往老塘走。

有人问她:“嫂子,你干啥去?”

她不答话,走得飞快,跟平时那病恹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到了塘边,她把那瓢水倒进塘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念完了,站起来,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回到家,她继续坐在大壮旁边,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大壮就下葬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王老六过不去。

自从那天之后,王老六就不敢再去塘边坐了。他每天窝在他那破草屋里,天一黑就关门,门闩插得死死的。有人喊他出来说话,他也不出来。

可到了第七天晚上,他出来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黑得像锅底。有人起夜,看见王老六站在塘边,一动不动,对着塘水发呆。那人喊他:“六叔,大半夜的干啥呢?”

王老六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第二天,王老六死了。

死在他那间破草屋里,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他的左脚脖子露在外面,上面有五道清清楚楚的淤青,紫黑色的。

王老六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他是个光棍,没儿没女,村里人凑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他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

可这事儿还没完。

王老六下葬的第二天,刘瞎子也出事了。

刘瞎子是黄昏时候出的事。有人看见他往老塘那边走,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有人喊我,我得去看看。”

“谁喊你?”

“一个熟人。”

那人觉得不对劲,拉住他不让去。刘瞎子挣开他的手,说:“你别拦我,他说他在塘边等我,等我好几天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飞快,根本就不像个眼神不好的人。

那人跟着他,一路跟到塘边。刘瞎子在塘边站了一会儿,突然回头,对着那人笑了笑,笑得那人头皮发麻。

然后刘瞎子就往塘里走。

一步一步,往水里走。

水没过他的脚脖子,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那人这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刘瞎子!你干啥!回来!”

刘瞎子不回头,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脖子,没过他的头顶。

水面冒起一串气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吓傻了,站在岸边动不了。等他回过神来,跑回村里喊人,再带着人回来,塘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村里人又拿着竹竿、铁钩子在塘边捞了一夜,什么都没捞着。

第二天早上,刘瞎子的尸首自己漂上来了。就在大壮漂上来的那个地方,就在岸边那片浅水里。他趴在水里,脸埋在水里,左脚脖子露在外面,上面有五道紫黑色的淤青。

接连死了三个人,村里炸了锅。

老人们聚在一起,抽着旱烟,皱着眉头,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老塘里的水鬼不止一个,而且它们开始上岸找人了。

可也有年轻人不信这个邪,比如陈老三。

陈老三是大壮的堂兄弟,跟大壮关系最好。大壮死的时候,他哭得最惨。王老六死的时候,他还帮忙抬棺材。可刘瞎子一死,他突然不哭了,也不怕了,只剩下满肚子的火。

“我就不信那个邪。”他说,“什么水鬼不水鬼的,都是自己作的。大壮水性那么好,怎么可能让水鬼拖走?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有人问:“什么原因?”

陈老三说不上来。但他憋着一口气,非要弄个明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老塘。

去之前,他喝了不少酒,喝得脸红脖子粗,走路都有点晃。他妈拦他,他一把推开:“妈,你别管我。我要去给大壮烧点纸,跟他说说话。”

他妈哭着求他别去,他不听,拎着一沓黄纸,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陈老三走到塘边,蹲在那块王老六常坐的石头上,把黄纸点着,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火光照着他的脸,红彤彤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上,拉得老长。

“大壮,”他念叨着,“兄弟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的,缺啥托梦给我,我给你烧。你要是受欺负了,也托梦给我,我下来帮你。”

他正念叨着,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老三。”

那声音是从塘里传来的,飘飘忽忽的,像是从水底下钻出来的。

陈老三愣了一下,抬起头,往塘里看。

塘水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三。”

又一声。这回更近了,就在他面前的水面上。

陈老三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片水。

水面上慢慢地浮起一张脸。

那张脸白得发青,肿得变了形,眼睛半睁着,露出两团死灰色。嘴半张着,里面灌满了水和泥。

是大壮的脸。

陈老三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大壮的脸浮在水面上,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嘴咧开了,露出一个笑。

那笑不是人应该有的笑。嘴角扯得太开,扯到了耳朵根,整个脸都变了形。

“老三,”那张嘴说,“下来陪我。”

水底下伸出五根手指,白得发青,一把攥住了陈老三的脚脖子。

陈老三惨叫一声,拼命往后挣。那手的力气大得吓人,攥得他的脚脖子咔咔响,像是骨头都要碎了。他被那股力气拖着,一步一步往水里滑。

就在这时候,他腰里别着的那把镰刀掉了出来。

那是他下午磨的,磨得飞快,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镰刀掉在地上,正好掉在他手边。陈老三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抓起镰刀,朝着攥着自己脚脖子的那只手狠狠砍下去——

那只手缩回去了。

陈老三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头也不敢回,一直跑回家,一头栽在床上,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他妈被他吓坏了,点着灯一看,他的左脚脖子上,有五道清清楚楚的淤青,紫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过。

陈老三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满嘴胡话,一会儿喊“大壮别拽我”,一会儿喊“不是我害的你”,一会儿又喊“底下那么多人,都在笑”。

他妈请了村里的神婆来给他看。神婆在他屋里转了几圈,烧了几道符,洒了一碗水,说:“他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了。那东西不放过他,得想办法挡一挡。”

神婆让陈老三他妈去借了一只黑狗,杀了,把狗血涂在门框上、窗框上,又在陈老三的床头贴了三道符。最后,神婆让陈老三把左脚脖子露出来,用朱砂在他脚上画了一道符。

“七天之内,别出门,别见生人,别靠近水。”神婆说,“过了这七天,就没事了。”

陈老三就这么躺着,躺了六天。

第六天晚上,他妈出去给他抓药,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听见有人在窗外喊他。

“老三。”

是大壮的声音。

陈老三浑身一哆嗦,抓紧了被子,不敢出声。

“老三,出来啊,我有话跟你说。”

陈老三咬着牙,不吭声。

窗外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换了个人的声音。

“老三,是我,王老六。”

陈老三还是不敢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又换了。

“老三,我是刘瞎子。出来啊,咱们说说话。”

陈老三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喊他的名字。

“老三——”

“老三——”

“老三——”

陈老三把耳朵捂住,可那些声音还是往他耳朵里钻,钻得他头疼欲裂。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离他特别近,就在他耳边。

“老三,睁开眼看看我。”

陈老三不由自主地睁开眼。

他看见床边站满了人。

那些人一个个面目浮肿,白得发青,眼睛半睁着,嘴半张着,身上往下滴着水。他们站在床边,围成一个圈,低着头,一起看着他。

站在最前面的,是大壮。

大壮的脸肿得变了形,可陈老三还是认出了他。大壮低着头,看着他,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嘴咧开,露出一个笑。

“老三,”他说,“底下冷,下来陪我们。”

那些人一起伸出手,十几只手,白得发青,一齐攥住了陈老三的脚脖子。

陈老三惨叫一声,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妈抓药回来,发现陈老三已经死了。

他死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他的左脚脖子露在外面,上面有五道紫黑色的淤青。不止五道,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印。

陈老三死后,村里人终于怕到了骨子里。

那年秋天,村里凑钱请了一班道士,在老塘边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道士们披着法衣,敲着锣,唱着经,烧了无数的纸钱,撒了无数的符水。法事做到最后一天,主事的老道士让人在塘边挖了一个大坑,埋进去一只黑狗、一只黑猫、一只黑公鸡,说是“镇塘”。

埋完之后,老道士对着塘水念了半天的经,念得满头大汗。念完了,他告诉村里人:“这塘里的东西太多,我镇不住。只能劝它们别出来害人,可它们听不听,那是它们的事。”

有人问:“那怎么办?”

老道士说:“搬家。”

那年冬天,塘边那几户人家都搬走了。王老六的破草屋没人要,塌了。刘瞎子的屋子也空了,后来让野狗占了。陈老三家的房子也搬了,他妈搬到了外村她闺女家,临走的时候,头也不敢回。

可村里大部分人搬不走。地在这里,祖坟在这里,搬走了,吃什么?

他们就那么活着,提心吊胆地活着。大白天没人敢往塘边走,小孩子更是被看得死死的,谁要敢靠近老塘一步,大人的巴掌就扇过来了。

那年过年,村里人放鞭炮的时候,故意往老塘那边多放了几挂。他们想让塘里的那些东西知道,阳间还是阳间,人还是人。

可那些东西知道吗?

没人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后来,有一年夏天,一连下了七天七夜的雨。老塘的水涨了,涨得漫过了塘埂,流进了旁边的庄稼地。雨停之后,有人去地里看,发现庄稼倒了一片,地里的泥被冲得乱七八糟。

在那片泥里,有人看见了几个脚印。

那脚印是光着的,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从塘边一直往村里延伸。

那人顺着脚印走,走了几十步,脚印突然没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人站在那里,愣了好久。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

从那以后,村里人夜里睡觉,都要把门闩插得死死的。有的人家还在门口撒了一层灶灰,说是能防那些东西进来。

可每天早上起来,灶灰上总有几个脚印。

光着的,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

从门口一直走到床边,然后——

凭空消失。

尾声

我离开那个村子已经很多年了。

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那口塘。梦见那潭绿得发黑的水,梦见塘边那几棵歪脖子柳树,梦见水面上浮着的、白花花的东西。

有一回,我梦见自己站在塘边,看见水底下站着好多人。一个个面目浮肿,白得发青,仰着脸,对着我笑。

站在最前面的,是大壮。

他还是那副模样,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半睁着,露出两团死灰色。他对着我笑,笑得嘴角扯到耳朵根,笑得整个脸都变了形。

然后他伸出手,对着我招了招。

我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

后来我跟人说起这个梦,那人说:“你幸亏醒了。”

我说:“怎么?”

他说:“你要是应了他,你就下去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说:“你知道那塘底下有多少人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止大壮他们三个。那个塘那么老,淹死过多少人,谁能数得清?每一个淹死的,都在底下等着。等着下一个替身。”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突然冒出大壮死的那天,王老六跟我说的一句话。

那是出事的第二天,王老六坐在他那块石头上,对着塘水发呆。我走过去问他:“六叔,你昨天真的看见什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我看见底下站着好多人。都在笑。”

我那时候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好像懂了。

大壮下水的时候,那些“人”就在底下等着他。他们等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谁知道呢。反正他们等到了。

他们把大壮拽下去,让他成了他们中的一个。

然后大壮也开始等。等着下一个。

王老六、刘瞎子、陈老三——下一个是谁?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塘还在那里。那潭绿得发黑的水,还在那里。那几棵歪脖子柳树,还在那里。

它们会一直在那里。

等着。

等着下一个。

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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