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地上的事,我知道了。
二十
春天的时候,我爸把爷爷的藤椅搬到屋里去了。
他说,藤椅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容易坏,收起来,以后还能用。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那把藤椅,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坐了。
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周扎匠骑着三轮车从村口过。车上绑着竹篾和高粱秆,还有一捆一捆的各色纸张。
“周叔!”我喊他。
他停下车,回头看我。
“还扎纸人呢?”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扎,怎么不扎?这村里死了人,都得找我。”
我走过去,看着车上的东西。竹篾,高粱秆,白纸,黑纸,红纸,还有金纸和银纸。
“那个引路的纸人,”我说,“还扎吗?”
“扎。”他说,“回回都扎。”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上弯。
“你爷爷那事,后来没再闹过吧?”
“没有。”
他点点头,蹬上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三轮车拐过弯,消失在村路尽头。
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二十一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念书,在城里工作,在城里成了家。
每年清明,我还是会回来。
回来给爷爷上坟。烧纸,磕头,站一会儿,看看周围的地,看看远处的村庄。
坟边的树长高了,草长密了,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爷爷,我回来看您了。”
风吹过来,把烧着的纸灰吹起来,飘飘扬扬的,飞得到处都是。
我站起来,看着那些灰飞远,飞向村庄的方向,飞向我家老屋的方向。
有一年清明,我带了我儿子回来。
他五岁,第一次来坟地,有点害怕,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爸,这是谁?”
“这是我爷爷。”
“你爷爷?那你叫他什么?”
“我叫他爷爷。”
他想了想,又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
“他走了。”我说。
“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不知道。”我说,“但每年这个时候,咱们来看看他,他就知道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头缩回去,又躲到我身后。
风又吹过来,把他手里的花吹得晃了晃。
那是他从路边摘的野花,黄的,白的,小小的,挤成一束。他说要送给“那个爷爷”。
我蹲下去,帮他把花放在碑前。
“放这儿就行了。”我说。
他蹲下来,认真地把花摆好,然后站起来,对着碑鞠了一躬。
那动作生硬,别扭,但很认真。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二十二
晚上,住在老屋。
老屋翻修过几次,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但院子还在,枣树还在,水缸还在。
那把藤椅也在,收在厢房里,用塑料布盖着。
我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玩。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跑累了,过来坐到我旁边。
“爸,你小时候也住这儿?”
“嗯。”
“那你一个人住这儿的时候,不害怕吗?”
我转头看着他,看着他仰起的小脸,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月光。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害怕。”我说,“有人陪着我。”
“谁啊?”
我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着月光下的枣树,看着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一个纸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咯咯笑起来:“纸人?纸做的纸人?”
“嗯。纸做的。”
他笑得更厉害了:“纸人怎么会陪人?纸人又不会动。”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会儿,停下来,靠着我的胳膊,打了个哈欠。
“爸,我困了。”
我抱起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的。月光照着,很亮,很静。枣树,水缸,都在原来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我推开门,进去睡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爷爷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眯着眼睛,嘴角往上弯。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道一道的皱纹。
我走过去,站在他跟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回来了?”他问。
“嗯。”我说。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像是要打瞌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慢慢移过去,从他身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他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又抬起头,看着我。
“那孩子,叫啥?”
“小名叫豆豆。”
他眯着眼睛笑了。
“豆豆。”他念叨了一遍,“好。”
然后他又低下头,闭上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阳光一点一点从他身上移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外面传来我儿子的笑声,还有我妈喊他吃饭的声音。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去。
院子里,阳光灿烂。
我儿子蹲在枣树下面,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入神。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看什么呢?”
他抬起头,指着地上。
“爸,你看。”
我低头看。
地上有一个纸人。
小小的,巴掌那么大,不知道是谁叠的。白纸叠的,画着黑眼睛,红嘴巴,眯着眼睛,嘴角往上弯。
它就那么立在地上,立在一小片阳光里。
我儿子伸手想去拿。
“别动。”我说。
他缩回手,抬起头看着我,一脸不解。
我蹲下去,看着那个小纸人。
阳光照着它,白纸泛着光,眼睛眯着,嘴角弯着,好像在笑。
风吹过来,它晃了晃,没倒。
我伸出手,在它头上摸了一下。
纸是干的,热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我站起来,拉着我儿子的手。
“走吧,吃饭去。”
“那个纸人呢?”他回头看着。
我没回头。
“它在那儿呢。”我说。
身后,风吹过来。
哗啦。
很小的一声响。
像是有人在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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