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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妈妈的味道.2

作者:凌柒有点傻 当前章节:9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7

“许愿!许愿!”林素云把蜡烛点上,催她闭上眼睛。

小满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她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姑姑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她没有许关于妈妈的愿望。不是她不想妈妈了,而是她知道,许愿是没有用的。如果许愿有用,她早就许愿让爸爸妈妈回来了。

睁开眼睛,吹灭蜡烛。林素云在旁边鼓掌,笑得像个孩子。

“吃蛋糕!快吃蛋糕!”她切了一大块递给小满,奶油抹得到处都是。

小满咬了一口蛋糕。蛋糕很干,奶油很腻,罐头的甜味是假的,像糖精兑的。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把每一块碎屑都吃干净了。

“好吃吗?”林素云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好吃。”小满说。

这是真的。不是因为蛋糕好吃,而是因为这个蛋糕是姑姑用加班费买的。姑姑加了多少个班,手指疼了多少个夜晚,才换来这个干巴巴的蛋糕——想到这里,蛋糕就变得无比珍贵了。

那天晚上,小满在日记本上写:

“今年我十岁了。姑姑给我买了蛋糕。蛋糕不好吃,但是我很开心。姑姑说我是大孩子了,要更懂事。我会的。我要好好学习,长大了挣钱,给姑姑买一个大房子,给她请一个厨师,专门给她做好吃的。我还要给姑姑买护手霜,最好的那种,让她的手变得软软的、香香的。姑姑,你等我。”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了。

那天夜里,小满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妈妈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炒菜。锅里的回锅肉滋滋地响着,红油翻滚,青蒜翠绿。她回过头,笑着对小满说:“小满,吃饭了。”

小满跑过去,想抱住妈妈,但她的手穿过了妈妈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雾。

“妈妈!”她喊。

妈妈没有听见,只是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桌上摆满了菜——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菜鱼、水煮牛肉、担担面。每一道菜都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小满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

那个味道——

那个她想了三年、梦了三年、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回忆的味道——

终于回来了。

麻辣鲜香,肥而不腻,肉片在舌尖上化开,豆瓣酱的醇厚和青蒜的辛辣完美地交织在一起。那个味道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最深处的那个房间,里面装满了关于妈妈的所有记忆——妈妈的笑,妈妈的声音,妈妈的手,妈妈的围裙,妈妈在厨房里哼的那些老歌。

小满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饭一起咽下去。

“妈妈,”她哽咽着说,“我想你。”

妈妈坐在对面,微笑着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那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像月光一样温柔。

然后妈妈开始变淡了。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浸泡,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消散。先是身体,然后是脸,然后是笑容。最后只剩下那条碎花围裙,孤零零地搭在椅背上。

“妈妈!”小满伸出手去抓,但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节能灯没有开,屋子里黑漆漆的。隔壁传来林素云的鼾声,均匀的,安稳的。

枕头湿了一大片。

小满躺在那里,心脏砰砰地跳着。梦里的味道还残留在舌尖上——回锅肉的余香,像是真实存在过的。她舔了舔嘴唇,什么也没有。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到那个梦里,但梦已经像水一样流走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妈妈的笑容,碎花围裙,满桌的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凉的。

“妈妈。”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没有人回答。

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小满上六年级了。

那天放学回家,她发现姑姑没有去上班。这很罕见——林素云三年多来从未请过假,即使生病了也是硬撑着去。小满记得有一次姑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像一团火,但还是摇摇晃晃地骑上电动车去了工厂。

“姑姑?你怎么没去上班?”小满放下书包,走到床边。

林素云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她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

小满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小满急了,“我去给你买药。”

“不用,”林素云拉住她的手,“抽屉里有药,吃过了。”

小满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面放着几板药片和一盒感冒冲剂。她拿起药盒看了看——是最便宜的感冒药,一板才几块钱。

“姑姑,你应该去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浪费钱。”林素云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你去做作业,别管我。”

小满站在床边,看着姑姑蜡黄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半块豆腐和几个鸡蛋。调料柜里只有盐、酱油、醋和一袋白糖。

她想起妈妈以前生病的时候,她会煮一碗姜汤,放红糖,喝了发汗。但家里没有红糖,也没有姜——姑姑从来不买姜,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用。

小满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灶台上是那把黑底的铝锅,锅铲的手柄用布条缠着,因为原来的手柄断了。墙上挂着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是姑姑的。旁边还有一条小一点的,是姑姑给她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给姑姑做一顿饭。

小满踮起脚尖,从挂钩上取下那条粉色围裙,系在腰上。围裙太大了,垂到她的膝盖,像一条裙子。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细细的胳膊,然后走到灶台前。

做什么呢?

她想了想,决定做两样——西红柿炒鸡蛋和青菜豆腐汤。这两样是最简单的,她看姑姑做过无数次,也看妈妈做过无数次。

她先把西红柿洗干净,放在案板上。西红柿很硬,不太熟,皮有点青。她拿起菜刀——那把刀很重,刀刃有点钝,手柄上缠着跟锅铲一样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切下去。

第一刀,切歪了,西红柿滚到了一边。她伸手按住西红柿,手指蜷起来,像妈妈教过的那样——指尖内扣,指节抵住刀面,这样不会切到手。妈妈教她的时候,她才五岁,站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妈妈从身后握着她的手,一刀一刀地切。

“指尖弯进去,对,像猫爪子一样。这样刀下去的时候,切到的是指节,不是指尖。”

小满的手指弯成猫爪的形状,按着西红柿,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切得不好,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汁水流了一案板。但她没有切到手。

切完西红柿,她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鸡蛋壳碎了一块,掉进了碗里,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捞出来。然后她用筷子打蛋,打得手腕发酸,蛋液终于均匀了。

她打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吓了她一跳。她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比姑姑倒的多一点,因为她记得妈妈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时候会多放一点油,这样鸡蛋才会蓬松。

油热了,她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边缘开始冒泡。她用锅铲快速地翻炒,但鸡蛋还是炒老了,有些地方焦了,变成了褐色。她赶紧把鸡蛋盛出来,然后往锅里倒西红柿。

西红柿在锅里翻炒,汁水慢慢渗出来,变成了浓稠的酱汁。她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了一勺盐——她犹豫了一下,少放了一点,因为姑姑感冒了,不能吃太咸——然后关火。

第一道菜,完成了。

卖相不好。鸡蛋炒焦了,西红柿炒烂了,汤汁太多,稀稀的。但至少——至少它闻起来像西红柿炒鸡蛋。

小满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做汤。

锅里加水,烧开。她把豆腐切成小块——切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碎成了渣——放进锅里。然后加青菜,加盐,最后淋了几滴香油。香油是她在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瓶子落满了灰,她擦了擦,打开闻了闻,还好,没有坏。

汤做好了。清淡的,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几块白色的豆腐。

小满把菜和汤端到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地摇了摇林素云的肩膀。

“姑姑,吃饭了。”

林素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床头柜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沙哑。

“嗯。”小满把筷子递给她,“可能不好吃,但是……你尝尝。”

林素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炒焦了,有点苦,有点硬,像嚼橡胶。西红柿太酸了,盐放得不够,味道很淡。豆腐汤里的豆腐碎了,汤不够咸,香油的量也不多,太多了一点,喝起来有点腻。

但是——

林素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边嚼着那块焦硬的鸡蛋,一边流泪。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进了汤碗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姑姑,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小满慌了,伸手想去拿筷子,“别吃了,我做得不好,我——”

“好吃。”林素云哽咽着说,把筷子从小满手里夺开,“好吃,小满做的,什么都好吃。”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焦硬的鸡蛋、酸涩的西红柿、碎掉的豆腐、太腻的汤——她全部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一滴汤都不留。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把小满拉到自己身边,紧紧地抱住。

“小满,”她的声音颤抖着,“你长大了。”

小满被姑姑抱在怀里,闻到了姑姑身上的味道——汗味、药味、和被褥的潮味混在一起。不是好闻的味道,但小满不在乎。她把脸贴在姑姑的肩膀上,感觉到姑姑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姑姑,”她轻声说,“你好好休息。以后我来做饭。”

林素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林素云的烧退了。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那碗汤的作用——也许两者都有。她坐在床上,看着小满在厨房里洗碗,小小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着,围裙太长,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

“小满,”她突然开口,“你妈妈……你妈妈教你做过饭吗?”

小满转过头,点了点头。“教过一点点。她教我怎么拿刀,怎么打鸡蛋。她说,女孩子要学会做饭,以后才不会饿肚子。”

“她是对的。”林素云轻声说。

小满转过头,继续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因为巷子里的水压不够。她一个一个地洗着碗,洗得很认真,连碗底都擦得干干净净。

“姑姑,”她背对着林素云,声音很轻,“我做的菜……是不是很像妈妈的味道?”

林素云沉默了很久。

“不像。”她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有妈妈味味道。”

小满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做的菜,味道跟你妈妈做的不一样。”林素云慢慢地说,“但是你做菜的时候——你切菜的姿势,你拿锅铲的方式,你放盐时犹豫的样子——都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小满站在水槽前,手里握着一个碗,一动不动。

“那是妈妈教你的,”林素云继续说,“那些动作,那些习惯,都在你的身体里。所以你做出来的菜,即使味道不一样,但里面有你的心意——一个孩子对妈妈的心意。”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那是妈妈的味道。不是指味道本身,而是指——那是从妈妈那里传下来的东西。”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着,哗啦哗啦的,像一首单调的歌。

小满把碗放进碗架里,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走到床边,在林素云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姑姑,”她说,“你也是妈妈。”

林素云愣住了。

“你不是我妈妈,”小满说,“但你是我的妈妈。你有妈妈的味道。”

林素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满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姑姑的味道,就是妈妈的味道。”

林素云的手在小满的脸上微微颤抖着。那些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指关节变形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小满的脸颊,像一片枯叶在秋风中飘落。

“小满……”她的声音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带着颤抖,“姑姑……姑姑不会做你妈妈的那些菜……姑姑笨……姑姑什么都做不好……”

“姑姑做得很好。”小满睁开眼睛,看着她,“姑姑做了三年多的饭,每一顿都是姑姑做的。姑姑的味道,我已经记住了。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

林素云终于忍不住了,她弯下腰,把脸埋在小满的肩窝里,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是压抑的、克制的,但肩膀的抖动出卖了她。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小满,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小满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让姑姑抱着,让姑姑哭着。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姑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姑姑以前拍她一样。

“姑姑,”她轻声说,“不哭了。以后我做饭给你吃。我做得好好的,让你吃得饱饱的。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买大厨房,买最好的锅和最好的刀。我每天给你做饭,做你爱吃的菜。”

“你爱吃什么?姑姑?”

林素云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没关系,”小满说,“我会慢慢发现的。就像你发现我爱吃回锅肉一样。我也会发现你爱吃什么。”

她顿了顿。

“因为——这就是家人的味道。”

小满十二岁那年夏天,小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林素云请了半天假,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坐在学校礼堂的最后一排。小满站在台上,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

她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矮胖的身影上。林素云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小满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言。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她按照事先写好的稿子念着,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她感谢了老师的教导,感谢了同学的陪伴,感谢了学校的培养。她的发言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错误。

然后,她放下了稿子。

“最后,我想说一件别的事。”

台下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彩排过的内容。

“我爸爸妈妈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了。从那以后,我就跟姑姑一起住。姑姑叫林素云,她是纸箱厂的工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后一排。林素云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是惊讶的、不安的。

“姑姑做饭很难吃。”小满说。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是真的很难吃。她炒白菜会炒糊,炖豆腐会炖碎,蒸馒头会夹生。她分不清盐和糖,搞不懂什么叫‘少许’,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大火什么时候该用小火。”

笑声更大了。但小满没有笑。

“但是姑姑学了。她买了一本菜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她的手被烫了很多泡,她的衣服上全是油渍。她花了三年的时间,学会了做回锅肉。”

台下安静了。

“她做的回锅肉,跟我妈妈做的不一样。妈妈做的是正宗的四川味道,麻辣鲜香;姑姑做的是……姑姑的味道。咸一点,油少一点,肉片厚一点,青蒜老一点。但是——但是那里面有姑姑的心意。她把所有的心意都放在了那些菜里。”

小满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姑姑很辛苦。她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要交房租,要给我交学费,要给我买衣服和文具。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的衣服穿了十年都不换。她的手——她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子,指关节都是变形的,因为她要在纸箱厂搬很重的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

“但是她的手很暖和。每次我害怕的时候,她都会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糙,但是很暖和。”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最后一排。林素云坐在那里,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

“姑姑,”小满的声音颤抖着,但很清晰,“谢谢你。谢谢你给我做的每一顿饭。不管好吃还是不好吃,那都是我吃过的最好的味道。”

她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

“因为那是妈妈的味道。”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小满站在台上,泪流满面,但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鼻子上皱起几道细纹——跟她妈妈一模一样的。

林素云坐在最后一排,哭得像个孩子。她用手背擦着眼泪,但眼泪太多了,怎么擦都擦不完。旁边的家长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哭。

散场后,小满跑下台,穿过人群,跑到林素云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姑姑,”小满说,“我饿了。”

林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了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像个傻子。

“走,”她牵起小满的手,“回家。姑姑给你做饭。”

“做什么?”

“回锅肉。”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礼堂,走出了学校,走进了那条熟悉的、窄窄的、墙根长满青苔的石碑巷。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大影子,一个小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慢慢地向前移动。

那天晚上的回锅肉,是林素云做过的最好的一次。

肉片切得薄薄的,煎得微微卷起,边缘焦黄;豆瓣酱的红油均匀地裹在每一片肉上,色泽红亮;青蒜翠绿,蒜白如玉,切成寸段,恰到好处。咸淡适中,肥而不腻,入口醇香。

小满吃了三碗饭。

“好吃吗?”林素云问。

“好吃。”小满说,“特别好吃。”

“跟你妈妈做的比呢?”

小满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不一样,”她说,“但是一样好。”

林素云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负担。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那就好。”她说。

尾声

很多年以后,小满长大了。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后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她每个月都会回石碑巷看姑姑,每次回去都会带很多东西——新衣服、保健品、护手霜。她给姑姑买了一台新冰箱,一个电磁炉,一套不粘锅。她把姑姑的灶台拆了,重新砌了一个,贴了白色的瓷砖,装了抽油烟机。

但林素云还是喜欢用那把旧铝锅。她说新锅不好用,炒出来的菜没有锅气。小满笑了笑,没有勉强她。

每次回去,小满都会给姑姑做饭。她做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菜鱼、水煮牛肉——都是妈妈教她的那些菜。她做得很好了,比妈妈做的还好,因为她专门去四川学过两年。

林素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做菜。小满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跟妈妈当年那条很像——站在灶台前,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她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肉片切得薄如蝉翼。炒菜的时候,锅铲翻飞,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整个厨房里弥漫着葱姜蒜爆香的味道。

“姑姑,”她回过头,笑着说,“马上就好了。”

林素云坐在那里,看着她,恍惚间觉得看到了一个人——方敏,小满的妈妈。

一样的碎花围裙,一样的切菜姿势,一样的翻炒动作,一样的回头微笑。

“马上就好了。”

林素云的眼眶湿了。

菜端上来了。回锅肉、麻婆豆腐、酸菜鱼、西红柿炒鸡蛋——小满知道姑姑最爱吃西红柿炒鸡蛋,甜的,不要放盐。

“姑姑,吃饭了。”

林素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

麻辣鲜香,肥而不腻,肉片在舌尖上化开。好吃,真的好吃。比她做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但是——

“小满,”她说,“你做的菜,跟你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满坐在对面,微笑着看着她。“是吗?”

“嗯。”林素云点点头,“一模一样。”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姑姑,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我做菜的时候,切菜的姿势、拿锅铲的方式、放盐时犹豫的样子,都跟妈妈一模一样。你说,那些动作,那些习惯,都在我的身体里。所以做出来的菜,即使味道不一样,但里面有我的心意——一个孩子对妈妈的心意。”

她顿了顿。

“你说,那是妈妈的味道。不是指味道本身,而是指——那是从妈妈那里传下来的东西。”

林素云愣住了。

“姑姑,”小满伸出手,握住了林素云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已经很老了,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指关节变形得更加厉害。但是——它还是暖和的。

“你教给我的,不是怎么做菜。你教给我的是——怎么去爱一个人。用厨房里的烟火气,用一日三餐,用那些不好吃的、好吃的、慢慢变好吃的饭菜。那是你从妈妈那里接过来的东西,现在你也传给了我。”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那也是妈妈的味道。”

林素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指节变形的手,和一只年轻的、光滑的、有力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吃饭吧,”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菜凉了。”

“好。”小满松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在姑姑碗里,“姑姑,多吃点。”

林素云低头吃了一口。

甜的。

不是糖的甜,是另一种甜。从舌尖甜到心底,从胃里暖到四肢。那种甜,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妈妈从灶台上递给她的一碗红糖水。简单、朴素,但是温暖。

这就是妈妈的味道。

不是某一道菜的特定味道,而是被爱的味道。是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用粗糙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的味道。是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林素云吃着碗里的菜,抬起头,看见小满正在给她盛汤。小满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而温暖,跟方敏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方敏,你放心。小满很好。她长大了,她懂事了,她会做饭了。她做的菜,比我好一百倍。她身上有你的味道,也有我的味道。她是我们的孩子。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整间屋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把旧铝锅还放在灶台上,锅底黑黑的,手柄缠着布条。那条灰扑扑的围裙挂在墙上,旁边是那条粉色的、印着卡通小猫的小围裙。

一老一小,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聊着天,笑着。

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那是回锅肉的麻辣、麻婆豆腐的鲜香、酸菜鱼的酸辣、西红柿炒鸡蛋的甜香——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味道。

家的味道。

妈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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