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最后一搏
小美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指尖冰凉。
直播间在线人数：347人。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三年前她随便发个化妆视频都有五十万播放量，如今——三百四十七个人。连一个小型剧场都坐不满。
她退出后台，打开日历。今天是2024年10月14日。距离她的三十岁生日还有三个月。距离她的房贷还款日还有十六天。距离她上一次登上热搜，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两年前，她叫“小美酱”，是抖音上拥有八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每条视频都是百万点赞，品牌方排着队送钱，机场有粉丝接机，商场大屏上有她的广告。那时候她觉得世界是她的，一切都是应得的，她只需要笑一笑，涂个口红，对着镜头说几句“姐妹们冲啊”，钱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然后潮水退了。
先是算法改了，她的视频不被推荐了。然后是新的博主冒出来了——更年轻的，更漂亮的，更会说话的。她们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她们的嗓音像蜜糖泡过的，她们管粉丝叫“宝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小美学不来的天真。小美已经二十九了。在美妆博主这个行当里，二十九岁相当于普通人的六十岁——到了退休的年纪。
她试过转型。做穿搭，做美食，做探店，做情感，做一切她能想到的赛道。每条视频她都精心策划，反复拍摄，剪辑到凌晨三四点。但是数据不会骗人——播放量从几百万掉到几十万，从几十万掉到几万，从几万掉到几千。粉丝们在评论区说“小美变了”“还是以前好看”“没意思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滑走了。
她的经纪公司是在去年解约的。合同到期，公司没有续签的意思。经纪人请她吃了一顿饭，在朝阳大悦城的一家日料店里，环境很好，料理很精致，但是气氛很尴尬。
“小美，公司现在的策略是主攻十八到二十四岁的年轻博主。”经纪人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你的账号数据你也看到了，商业化变现能力在下降。公司的意思是——”
“我明白。”小美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会直接对你说“你过气了”，他们会说“市场环境变了”“用户需求迭代了”“你的定位需要重新梳理”——但是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不行了”。
那顿饭之后，小美一个人在家哭了很久。她打开衣柜，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那些她为了视频买的，有些吊牌都没剪。她一件一件地摸过去，指尖滑过丝绒、羊毛、蕾丝、雪纺，每一种面料都让她想起一个视频，一个场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她擦干眼泪，打开手机，开始刷别的博主的视频。她要学习，要研究，要找到一条出路。
她刷到了一个叫“冒险王阿豪”的博主。这个人的视频内容很简单——去各种废弃的地方探险。废弃的工厂，废弃的学校，废弃的游乐园，废弃的医院。他在镜头前走来走去，用手电筒照着黑暗的角落，偶尔尖叫一声，偶尔说一句“卧槽”。就这么简单的内容，每条视频都有几百万的播放量。
小美一口气看了二十多条阿豪的视频，看到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十几。她注意到一个规律——阿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都是在“闹鬼”的地方拍的。有一条视频，他去了一座据说有“红衣女鬼”的废弃医院，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是一千两百万。评论区里全是“吓死我了”“我看到了！在那个窗口！”“假的吧，一看就是剧本”。
剧本不剧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流量。
小美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皮肤保养得还不错，但是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你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
她拿起手机，给她的助理小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附近有没有废弃的医院。”
小雨秒回了：“姐，你要干嘛？”
“拍视频。”
“什么类型的？”
“探险类的。最近这个赛道流量很好。”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地址和几张照片。
“安阳市龙安区，有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医院，叫仁济医院。网上有很多传说，说那里闹鬼。本地人都不敢靠近。之前也有博主去过，但是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说感觉不舒服。”
小美点开照片。照片里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大概四五层楼高，窗户破碎了，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大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建筑前面是一片荒草地，草长到了齐腰高。
“就这个。”小美说。
“姐，你确定？那个地方——真的有点邪门。网上有人说——”
“小雨，你信那些东西吗？”
小雨没有回答。
“我不信。”小美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只有流量。有流量就能活下去，没有流量就是死。你明白吗？”
“明白了。”
“帮我准备设备。我需要两台手机，一个做直播，一个录素材。再准备两个充电宝，两个补光灯，一个三脚架。明天晚上出发。”
“明天晚上？为什么要晚上去？”
小美笑了一下。“晚上去才有氛围。大白天去废弃医院，谁看啊？”
二章仁济医院
安阳，龙安区。
小美开车从北京出发，沿着京港澳高速一路向南。导航显示全程五百多公里，大概需要六个小时。她早上八点出发，预计下午两点能到。她计划先在市区找一个酒店休息一下，等到晚上再出发去医院。
小雨坐在副驾驶上，抱着一个装满设备的双肩包，脸色有些发白。
“姐，我昨晚查了一下那个医院的信息。”小雨的声音有些犹豫。
“查到什么了？”
“仁济医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最开始是个职工医院，后来改制成了综合医院。零九年的时候关的。”
“为什么关的？”
“网上说法不一。有的说是经营不善，入不敷出，所以关了。有的说是出了医疗事故，死了人，家属闹得很厉害，医院赔了很多钱，然后就倒闭了。还有一个说法——”小雨停顿了一下。
“什么说法？”
“有人说，那个医院的院长在做一些非法的事情。人体实验什么的。后来被人举报了，院长跑了，医院就关了。但是——这些都是网上的传言，没有官方报道，不知道真假。”
“人体实验？”小美从后视镜里看了小雨一眼，“这也太离谱了吧。你以为拍电影呢？”
“我也觉得离谱。但是网上确实有人这么说。还有人说，那个医院的地下室里，藏着一些——”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一堆尸体，有的说是实验记录，有的说是院长的秘密账本。反正——越传越邪乎。”
小美笑了笑。“传得越邪乎越好。越邪乎，流量越大。”
小雨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表情有些不安。
下午两点，她们到了安阳市区。小美在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两个房间，把设备搬进去，然后躺在床上刷了一会儿手机。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抖音账号——粉丝数：312万。这个数字看起来不小，但是她知道里面有多少是僵尸粉，有多少是活粉，活粉里面又有多少是真正常看她内容的。真实的数据她不敢看，怕看了之后会失去所有勇气。
她打开“冒险王阿豪”的主页，又看了一遍他那条播放量最高的视频。视频里的阿豪站在一座废弃医院的走廊里，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嘴里念叨着“这里好冷啊”“你们感觉到了吗”“我后背发凉”。视频的最后，阿豪的镜头拍到了一个模糊的白影从走廊尽头飘过——当然，小美知道那是特效，或者是提前安排好的。但是评论区里一片尖叫，转发量惊人。
“假的吧”“演的吧”“这特效五毛钱”——这些人骂归骂，但是他们都看完了。看完就是流量。骂也是流量。
小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她需要休息。今天晚上，她也要像阿豪一样，走进一座废弃的医院，对着镜头说话，制造一些“恐怖”的瞬间，然后回家，等着流量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是这一次，她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她要做直播。
不是录播，是直播。实时的那种。不能剪辑，不能加特效，不能后期配音。真刀真枪的，实时直播废弃医院探险。
这在国内还没有博主做过。最多就是录个vlog，剪辑一下，加点恐怖音效。直播——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如果她成功了，如果直播间的数据炸了，如果上了热搜——那她就能翻身。就能重新站在牌桌上，再赌一把。
小美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抖音预热视频。
视频里的她坐在酒店床上，素颜，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她没有化妆，没有开美颜，没有用任何滤镜。这是她精心设计的——真实的、不加修饰的、勇敢的、敢于素颜面对镜头的“小美”。
“姐妹们，今天晚上十点，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具体是哪里，我先保密。但是我保证，你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直播。如果你们敢看，就十点来我的直播间。不见不散。”
这条视频发了之后，十分钟内就有了两万点赞。评论区里炸了锅——“小美要干嘛？”“什么特别的地方？”“不会是去坟场吧？”“小美你是不是疯了？”
小美看着评论区，嘴角微微上扬。鱼饵已经撒下去了。现在等着鱼上钩就行了。
她放下手机，走进洗手间，开始化妆。不是那种精致的、上镜的美妆博主的妆——而是一种“伪素颜”的妆。看起来像没化妆，但是皮肤状态很好，气色很好，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她要让观众觉得她是“素颜上阵”，但是又要好看——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化完妆，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工装裤，黑色的马丁靴。方便行动，也上镜。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从包里拿出一条银色的项链戴上——那是她第一次上热搜的时候买的，花了三千多块，算是她的幸运物。
晚上九点半，小美和小雨开车出发了。
仁济医院在安阳市龙安区的边缘，靠近一座小山丘。导航显示从酒店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路越走越偏，两边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路面上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出了草。
小雨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安全带。
“姐，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就是感觉那个地方不太对。”
小美没有接话。她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告诉自己这是紧张，是正常的。任何一个大主播在上线之前都会有这种感觉。
车拐进一条土路，颠簸了几下，停在了路边。小美关掉车灯，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仁济医院就在前方五十米处。
月光下，那座建筑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灰白色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灰色，像是死人的皮肤。窗户黑洞洞的，有的碎了，有的没有了，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大门是铁栅栏的，半开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建筑物前面是一片荒草地，草很高，在夜风中摇摇摆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塑料袋、饮料瓶、破碎的砖头。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像是发霉的木头和腐烂的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腐败的气味。她打了一个寒颤，但是很快稳住了。
“设备都带齐了吗？”
小雨点了点头，从后座拿出双肩包。她打开包，一样一样地检查——两台手机（一台苹果14ProMax用来直播，一台华为P60Pro用来录素材），两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两个便携式补光灯，一个轻型三脚架，还有一个——小雨犹豫了一下，从包底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串佛珠。
“你带这个干什么？”小美皱了皱眉头。
“我——我以防万一。”小雨把佛珠套在手腕上，声音有些心虚。
小美没有说什么。她拿起直播用的手机，打开抖音，设置好直播间的封面和标题。封面是她提前做好的——一张她的照片，旁边用大号字体写着“废弃医院探险胆小勿入”。标题是：“小美带你走进真正的鬼屋”。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八分。
“准备好了吗？”她问小雨。
小雨点了点头，但是脸色还是白的。
小美深吸了一口气，点下了“开始直播”的按钮。
三章开播
直播间打开的瞬间，在线人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
一百、五百、一千、三千、八千——小美看着数字的变化，心跳也跟着加速了。她的预热视频起了作用，很多粉丝提前蹲守，就等着看她到底要去哪里。
“姐妹们好！我是小美！”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声音洪亮，跟这个阴森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们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弹幕疯狂滚动——
“这是哪里啊？好黑！”
“小美你疯了？大晚上跑这种地方？”
“这是不是那个废弃的医院？安阳的那个？”
“我刷到过这个地方的传说！快跑！”
“前面的别吓人，哪有什么传说”
小美把手机转了一圈，让镜头扫过面前的荒草地和远处灰白色的建筑。
“没错，我现在在安阳的仁济医院。这座医院已经废弃了十几年了，网上有很多关于它的传说。今天，我带着大家一起来探个究竟。你们想看什么，在弹幕里告诉我，我尽量满足你们！”
在线人数已经破万了。小美的心里一阵激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数据了。
她把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对着医院的大门。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补光灯，打开，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
“我们现在要进去了。”小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营造出一种紧张的氛围。“说实话，我也有点害怕。但是有你们陪着我，我就不怕了。来，弹幕给我一点勇气！”
弹幕瞬间炸了——
“冲啊小美！”
“别怕别怕，我们都在！”
“火箭准备好了，进去就刷！”
“我赌五毛钱，她三分钟就出来”
“前面的闭嘴，小美最勇敢！”
小美笑了一下，拿起三脚架，朝医院大门走去。小雨跟在后面，手里举着另一台手机录素材，手腕上的佛珠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铁栅栏门半开着，门轴已经锈死了，推起来非常费劲。小美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缓缓地打开了。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回荡，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医院的院子。
院子里的草比外面的还要高，几乎到了膝盖。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垃圾——破碎的输液瓶，发黄的病历本，一只掉了跟的皮鞋。空气中腐败的气味更浓了，还多了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像是福尔马林。
小美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她的马丁靴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你们看到了吗？这里到处都是医疗垃圾。”她把镜头对准地面上的输液瓶和病历本，“这地方荒废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来清理过。真的挺瘆人的。”
弹幕——
“那个病历本上写的什么？能看看吗？”
“别看了别看了，万一有名字呢？”
“前面的你什么意思？吓死人啊”
“小美你胆子太大了，换我早就跑了”
小美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本发黄的病历本。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仁济医院住院部”几个字。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也模糊了，墨水洇成了一团一团的，什么也看不清。
“看不清了，时间太久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进楼里看看吧。”
她朝主楼走去。主楼的大门是玻璃的，但是玻璃已经全碎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她跨过门框，走进了大楼的大厅。
大厅很大，挑高至少有两层楼高。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很多已经碎裂了，翘起来的边角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当然，水晶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金属骨架，像一个倒挂的骷髅。
大厅的正对面是一个服务台，台面上还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导诊台”三个字。牌子旁边放着一个干枯的花瓶，花瓶里的花早就变成了黑色的干草。
小美把三脚架放在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能拍到整个大厅。她站在镜头前面，张开双臂，做出一副“你们看，我进来了”的姿态。
“姐妹们，我现在已经进了医院的大厅了。你们看，这个大厅有多大——我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场景。”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万。弹幕多到看不清了，满屏都是“666”、“牛逼”、“小美加油”、“害怕”之类的字眼。
然后——第一条礼物出现了。
“用户‘火箭哥’送出了1个火箭！”
火箭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小美的眼睛亮了一下。一个火箭一千块人民币，平台抽一半，她能拿到五百。五百块——对于以前的小美来说，连个零头都不算，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一个信号：有人愿意为她花钱了。
“谢谢‘火箭哥’的火箭！”她对着镜头鞠了一躬，笑容灿烂，“火箭哥，你想看什么？你说，我尽量满足你！”
弹幕里，“火箭哥”发了一条消息：“去楼上看看。”
“好！楼上就楼上！”小美拿起三脚架，朝楼梯口走去。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台阶上有很多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扶手是铁的，生满了锈，有些地方已经断了。小美每上一级台阶，都用手电筒照一下脚下，确保不会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二楼是住院部。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都挂着牌子——“201”、“202”、“203”……一直到“216”。有的门关着，有的半开着，有的门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走廊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医疗垃圾——输液管、注射器、纱布、药瓶。有些东西已经跟地面粘在一起了，分不清是垃圾还是地面的一部分。
空气中有一股很重的霉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让人恶心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小美的胃翻了一下，她用手捂住了鼻子。
“好难闻。”她的声音有些发闷，“这味道——真的太冲了。”
弹幕——
“快走吧小美，这个地方不对劲”
“我闻到了，隔着屏幕都闻到了”
“前面的你别扯了，屏幕能闻到味？”
“真的，我也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小美你快出来”
小美没有理会这些弹幕。她知道，观众说“快走”的时候，其实是最想让她留下来的时候。这是人性——越是危险的东西，越想看。
她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墙面上还有字迹，是用马克笔写的——“救命”、“放我出去”、“魔鬼在这里”。红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颤抖的手写的。
小美停在了“207”房间的门前。门是关着的，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把手，上面全是锈。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把手。
把手很凉，凉得不像金属，倒像是一块冰。她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握了上去。
她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门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利的吱呀声，像是一个被吵醒的人在呻吟。
四章白影
“207”房间是一个三人间。三张铁床并排摆着，床上的被褥还在，但是已经发黑发霉了，上面布满了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的深色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些私人物品——一个搪瓷杯，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开的杂志。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小美走进房间，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墙壁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液体溅上去的——从形状和位置来看，像是血。她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开始出汗。
“你们看这个——”她把镜头对准墙壁上的痕迹，“这个是不是——血？”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快跑啊小美！！！”
“这是真的假的？不会是道具吧？”
“前面的，这个医院废弃十几年了，谁没事来贴道具？”
“小美你快出来，别拍了！”
在线人数突破了十万。
小美的心里又激动又紧张。她知道，她需要制造一个“高潮”——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的瞬间。一个能让直播间冲上热搜的瞬间。
她走出“207”，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段楼梯，通往三楼。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上三楼，而是去走廊另一端的护士站看看。
护士站在走廊的中段，是一个半开放式的空间，用玻璃隔断隔开的。玻璃隔断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铝合金的框架。护士站里面有一个服务台，台面上放着一些文件夹和一台老式的电脑。电脑的屏幕碎了，键盘上的按键掉了好几个。
小美走进护士站，用手电筒照着服务台上的文件夹。她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护理记录单，日期是“2009年8月”——那是医院关闭前的最后一个月。记录单上的字迹很潦草，但是勉强能认出一些内容——“患者体温39.2℃，意识模糊，烦躁不安”“患者出现幻觉，声称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患者心率过快，给予镇静剂”。
小美把这些内容念了出来，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一些。
“患者出现幻觉，声称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弹幕——
“完了完了，这个地方真的有东西”
“患者看到的不一定是幻觉吧……”
“小美你快走，求求你了”
“我后背发凉，真的”
小美放下文件夹，转过身，准备离开护士站。
然后——她看见了。
在走廊的尽头，楼梯口的位置，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一闪而过。从楼梯口飘到了三楼的拐角处。速度很快，快到让人怀疑是不是眼花了。
小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了。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们——你们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弹幕——
“看到什么？？？”
“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小美你别吓人”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白的”
“有——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楼梯口过去了。”小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们谁看到了？弹幕告诉我。”
弹幕里分成了两派——一派说看到了，一派说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看到了”的那派越来越多，有人在弹幕里描述那个白影的样子——“像是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像是飘过去的”“没有脚”。
在线人数飙到了三十万。
小美的手机开始卡了——弹幕太多了，屏幕上的字叠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内容。她调整了一下手机的握法，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们上去看看。”她说。
弹幕——
“不要上去！！！求你了！！！”
“小美你疯了？？？”
“快跑啊！！！”
“别去了别去了别去了”
但是小美没有听。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退缩。三十万人看着她，如果她现在跑了，直播间就结束了。她要上去，要拍到那个白影——不管那是什么。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全网第一个拍到“鬼”的主播。如果是假的——不，不能是假的。必须是真的。必须是能让所有人记住的、无法否认的、真实的画面。
她走出了护士站，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小雨跟在后面，小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急促，很浅，像一个人在哭之前的喘息。
“小雨，你还好吗？”小美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我——我没事。”小雨的声音在发抖。
她们走到了楼梯口。小美把手电筒照向楼梯——楼梯是水泥的，跟之前的楼梯一样，台阶上有黑色的污渍。扶手是铁的，生满了锈。但是——
但是台阶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泥土的脚印，大小像是男人的脚，42码左右。脚印从楼上走下来的，到了楼梯口就消失了——没有往走廊方向走的脚印，只有下来的脚印。
小美盯着那些脚印，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刚才从这个楼梯上走下来了。
然后——然后那个白影从楼梯口飘了过去。
她把手电筒往上照，照向三楼的楼梯拐角。拐角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我们上去。”小美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她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五章七个人
三楼跟二楼不一样。
三楼的走廊更窄，天花板更低，灯管的支架还挂在上面，但是灯管早就没了。墙壁上贴着一些东西——不是海报，是手写的告示。小美凑近看了一眼，告示上写着：“禁止入内”“危险区域”“患者止步”。
这里不是普通的住院部。这里像是——某种隔离区。
走廊的两边不是普通的病房门，而是铁门。厚重的、带铁栓的铁门，像牢房一样。每扇铁门上都有一扇小窗，小窗上装着铁丝网。小美踮起脚尖，透过一扇小窗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任何家具。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海绵垫子，海绵已经发黄发脆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这是——约束室。精神病院才会有的约束室。
小美的心沉了一下。这个医院——到底收治过什么样的病人？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手术室”。牌子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未经许可，禁止入内。”
小美推了一下铁门——门是锁着的。
她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然后——她看见了。
在走廊的另一端——她刚才来的那个方向——楼梯口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
是七个。
七个白色的身影，并排站在楼梯口。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医生的白大褂，是那种老式的、像病号服一样的白色长袍。他们的脸——看不清。不是因为太远了，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脸。
或者说，他们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没有五官的白色。
小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了。她张着嘴，想叫，但是叫不出来。她的腿在发抖，想跑，但是跑不动。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上下只有手指还能动——她的手指本能地握紧了手机，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方向。
弹幕——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我看到了！！！七个人！！！”
“那不是人！！！那是什么东西！！！”
“小美快跑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线人数瞬间突破了一百万。
小美的手机疯狂地震动，弹幕多到屏幕变成了纯白色，什么都看不见了。礼物的特效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火箭、嘉年华、飞机、跑车——屏幕上的特效像烟花一样，亮得刺眼。
但是小美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只看见走廊尽头的那七个白色身影。
他们开始动了。
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他们的脚没有动，但是他们的身体在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但是很稳定。像——像流水。像七股白色的水流，沿着走廊的地面，朝她涌过来。
小美的腿终于能动了。她转身就跑。
她跑向走廊尽头的那扇双开铁门——手术室的门。她刚才推过，是锁着的。但是现在——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用肩膀猛地撞了一下门。
门开了。
不是撞开的——是——门自己开的。
小美踉跄着冲进了手术室。小雨跟在后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的。铁门在她们身后重重地关上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手术室很大，大概有七八十平方米。中间是一张手术台，台面上铺着发黄的布单。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还在，但是灯泡碎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灯座。四周是各种柜子和仪器——麻醉机、监护仪、消毒柜、器械车。所有东西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小美背靠着铁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她的手在发抖，手机也在发抖，镜头里的画面晃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在线人数：两百三十万。
弹幕还在疯狂地滚动，但是她看不清内容了。她的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汗水还是因为眼泪。
“你们——你们都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嘶哑了，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那不是——那不是我在演戏——你们都看到了——”
弹幕——
“看到了看到了！！！真的有七个人！！！”
“小美你快报警！！！不对，报警没用！！！”
“快走啊！！从窗户走！！！”
“窗户！！！窗户！！！！”
小美抬起头，看向手术室的窗户。窗户在对面墙上，很高，大概有两米多高，窗户的玻璃碎了，能看到外面的月光。
她朝窗户跑去，但是跑了三步就停住了。
因为窗户外面——有东西。
七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窗户外面。不是在外面——是在窗户外面的墙上。他们站在垂直的墙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他们的白袍在风中飘动，月光透过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小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窒息般的尖叫。她后退了几步，撞到了手术台上。
她转过身，想从铁门跑出去。
铁门打开了。
七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他们进来了。
小美的视野开始变暗。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尖叫——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她的胸口剧痛，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握住了她的心脏，在用力地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的画面在剧烈地晃动，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直播间的弹幕上。
有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面，用最大的字体显示着。发这条弹幕的人，ID是一串乱码，像是随机生成的无意义的字符。
弹幕的内容是——
“别玩了，快出来吧，我们在屏幕里看到，你身后站着七个人。”
小美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荒谬了——她身后站着七个人？她身后是手术台，手术台后面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她笑着回过头——
手术台上，躺着七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是排列着。七个人的身体，并排放在手术台上。他们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像是蜡像，又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他们的脸——
他们的脸，跟她一模一样。
七张脸，都是小美的脸。不同年龄的小美——十八岁的小美，二十二岁的小美，二十五岁的小美，二十七岁的小美，二十九岁的小美——还有两张脸，她认不出来，因为那不是她经历过的年龄——那是未来的她。
小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上。镜头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座在镜头里晃了几下，然后——黑屏了。
直播间显示：“主播已下播。”
六章最后的画面
小美死后第三个小时，一条视频开始在各大平台疯传。
不是她的直播录屏——是另一段视频。一段没有人见过的视频。
视频的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的家用摄像机拍的，画面四角发暗，中间偏亮。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黄色的日期戳——“2009年8月15日”。那是仁济医院关闭前的最后一个月。
视频的内容是——
一间手术室。就是小美最后进入的那间手术室。手术室里的布局跟十五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中间是手术台，上面是无影灯，四周是柜子和仪器。但是十五年前，这些东西都是崭新的，干净的，亮得发光。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她的手腕和脚腕被皮带固定在手术台上。
手术台旁边站着七个人。不是医生，不是护士——是七个人，穿着便服，有男有女，年纪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他们站在手术台周围，低头看着台上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担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期待。一种近乎狂热的、贪婪的期待。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大概是医生——站在手术台的头部。他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筒里是淡黄色的液体。他把注射器举到无影灯下面，看了看，然后——
他把针头扎进了女人的颈动脉。
女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的嘴张开了，但是听不见声音——视频没有声音。她的脸扭曲了，眼睛睁开了，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她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剧烈地抽搐，皮带被绷得紧紧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虽然听不见，但是能想象出来。
那七个人围了上来，凑得更近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瞳孔里反射着无影灯的光，像七只盯着猎物的狼。
女人的抽搐慢慢停了。她的身体松弛下来，眼睛还睁着，但是不眨了。瞳孔散开了，灰蒙蒙的，像两潭死水。
她死了。
医生拔出针头，把注射器放在器械车上。他转过身，对那七个人说了什么。七个人的表情变了——从狂热变成了满足，从贪婪变成了平静。他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手术室。
医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女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笑。
然后他关了灯。手术室陷入了黑暗。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是——在视频的最后三秒，在完全黑暗的画面里，有一行字闪了一下。白色的字，很小，在屏幕的右下角，只出现了不到一秒。
如果逐帧播放，能看到那行字写的是——
“她们会回来的。”
这段视频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出现在网上？没有人知道。视频上传者的IP地址被追踪到了安阳的一个网吧——但是那家网吧在2018年就关闭了。视频的原始文件没有任何元数据，像是凭空出现的。
但是这段视频在网上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小美的直播录屏。二十四小时之内，全网播放量超过了三亿。每一个看到这段视频的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
那七个人是谁？
那个年轻女人是谁？
“她们会回来的”是什么意思？
官方的调查在第二天就开始了。
安阳市公安局发布了通报：2024年10月15日凌晨，某直播平台主播李某（女，29岁）在龙安区废弃的仁济医院进行直播活动时突发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死亡。目前，公安机关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通报里没有提到那七个白影，没有提到手术台上的七张脸，没有提到那段2009年的视频。什么都没有。只有“突发心脏骤停”六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来。
但是小美的粉丝不干了。他们在网上疯狂地转发直播录屏，一帧一帧地分析，试图找出那七个白影的证据。有人放大了画面，调整了亮度和对比度，声称“清晰地看到了七个人的轮廓”。有人用AI分析了画面，得出了“画面中确实存在七个人形物体”的结论。有人说那只是光影效果，是窗户的投影，是灰尘在灯光下的折射。两个人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热搜挂了好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