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一条评论,在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帖子下面都能看到。评论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别找了。她们一直都在。”
七章监控
小美死后第三天,小雨接受了警方的询问。
询问的地点在安阳市公安局龙安分局的一间询问室里。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小雨知道那是单向玻璃,镜子后面有人在看着。
询问她的是一个姓马的警官,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
“李雨,你跟死者李美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助理。她叫我小雨。”
“10月14日晚上到10月15日凌晨,你跟李美在一起?”
“对。我陪她去的仁济医院。”
“你们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小美说要做一个探险类的直播。她觉得那个地方有热度,能吸引流量。”
马警官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你当时在现场,你看到了什么?”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白色的影子。七个。在走廊里。”
马警官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你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具体情况吗?”
“我们上了三楼。小美在前面走,我跟着她。她走到了走廊尽头,推了一下手术室的门,没推开。然后她转过身——我也跟着转过身——就看到了。楼梯口站着七个白色的东西。像是人,但是——不像真人。它们没有脸。然后它们开始往我们这边飘。小美就跑了,撞开了手术室的门,我也跟着进去了。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小美突然就不动了。她站在手术台前面,回过头,笑了一下。然后她就倒下了。她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我看到了直播间的画面——已经黑屏了。但是——”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什么?”
“但是手机没有关。屏幕是黑的,但是手机还在运行。我——我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反光。在黑色的屏幕上,我看到了手术台。手术台上——躺着七个人。不,不是人——是——是——”
“是什么?”
“是小美。七个小美。她们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脸上——脸上没有表情。”
马警官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雨,你说的这些,你能保证是真实的吗?”
“我保证。”
“你有没有饮酒?有没有服用任何药物?”
“没有。”
“你之前有没有精神病史?”
小雨抬起头,看着马警官的眼睛。
“我没有。我知道我看到的。我也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但是我没有疯,我没有喝酒,我没有吸毒。我看到了我该看到的。小美也看到了。她看到了之后——心脏就停了。”
马警官又沉默了。
“李雨,医院里的监控——你看到了吗?”
小雨愣住了。“监控?那个医院不是废弃了吗?怎么会有监控?”
马警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出了询问室。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把U盘插进桌子上的电脑里,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是黑白的,画质很差,角上有一个时间戳——“2024-10-1500:47:23”。拍摄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像是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画面里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天花板很低,墙壁上贴着“禁止入内”的告示——是三楼的走廊。
视频开始播放。
00:47:23——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灰尘在空气中飘浮。
00:48:01——小美出现在画面里。她穿着黑色的卫衣和工装裤,手里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说话。她的步伐很快,看起来很自信。
00:48:35——小美走到了走廊尽头,推了一下手术室的门,没推开。她转过身。
00:48:40——小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盯着走廊的另一端——楼梯口的方向。
00:48:45——小美突然转身,用肩膀撞开了手术室的门,冲了进去。她身后跟着小雨——小雨几乎是爬着进去的。
00:48:50——走廊里又空了。
但是——
马警官把视频暂停了,倒回去,停在00:48:42的位置。
“你看这里。”他用鼠标在画面上画了一个圈。
走廊的另一端——楼梯口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色的影子。没有七个人。没有任何异常。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墙壁上的告示。
“李雨,你看到了什么?”马警官问。
小雨盯着屏幕,浑身开始发抖。
“我——我看到了——在那个位置——有七个——”
“监控里什么都没有。”马警官的声音很平静,“走廊里只有李美一个人。她从进入医院到倒下,全程都是一个人。她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尖叫。你——你也在画面里,但是你也什么都没有对着。你们两个人,在一条空荡荡的走廊里,对着空气——表演了一场。”
“不是表演!”小雨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我们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小美也看到了!你看到了她的反应——那不是演的!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害怕!”
马警官关掉了视频。
“李雨,我相信你是真的害怕。但是监控不会撒谎。监控里什么都没有。李美的死亡原因,法医已经给出了初步结论——急性心脏骤停,诱因是极度恐惧和精神紧张。也就是说,她把自己吓死了。”
“她不是被自己吓死的——”小雨的声音在颤抖,“她是被——被它们吓死的。”
“备什么?”
“被那七个人。”
马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李雨,我建议你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你经历了很大的惊吓,需要专业的帮助。”
小雨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看到了让你害怕的东西。但是——”
“但是你觉得那是幻觉。”
马警官没有回答。
小雨转身走出了询问室。
她走到公安局的大门口,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月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还在,暗红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一个她在询问室里没有说出来的细节。
在小美倒下的那一刻,在她的手机掉在地上的那一刻,在黑色的屏幕上出现那七张脸的那一刻——小雨看到了一个东西。
手术台的下面,有一个影子。不是小美的影子,不是手术台的影子——是一个独立的、不属于任何东西的影子。那个影子慢慢地从手术台下面爬了出来,沿着地面,爬到了小美的身体旁边。影子伸出了手——如果那能叫做手的话——摸了摸小美的脸。
然后影子站了起来。它站在小美的身体旁边,低头看着她。它的形状——跟小美一模一样。
影子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手术室深处走去。它走到墙角,停下来,回过头——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雨当时以为它看的是小美的手机。
但是现在,在阳光下的公安局大门口,在桂花的甜香里,她突然意识到——
它看的是她。
八章寻找答案
小美死后第五天,小雨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到仁济医院。
不是因为她疯了,不是因为她想死,而是因为她需要答案。她需要知道那七个东西是什么。她需要知道小美到底看到了什么。她需要知道——那个从手术台下面爬出来的影子,是不是还站在那里。
她知道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但是她不在乎了。小美死了,她的工作没了,她的生活也碎了。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在网上搜索了所有关于仁济医院的信息。大部分都是传言和猜测,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是她在一个本地论坛上发现了一条帖子,发帖时间是2018年,帖子标题是《仁济医院的那点事》。
帖子的内容很短:
“我是仁济医院最后一个护士长。2009年医院关门之前,我就在这里上班。很多人问医院为什么关门,官方说法是经营不善。但是真正的原因,比你们想的要可怕得多。医院的地下室里有一些东西。院长在地下室里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后来事情败露了,院长跑了,医院就关了。但是地下室里的东西,一直没有处理掉。我知道有人会问是什么东西,我不会说的。说了会死人。我只能告诉你们一句话——如果你去了仁济医院,千万不要下地下室。千万不要。”
发帖人的ID是“仁济护士长0612”。小雨试图通过论坛的管理员联系这个人,但是论坛已经关闭了,管理员也联系不上了。她又查了一下“仁济护士长0612”的其他发帖记录——只有这一条,没有别的。
“地下室”。
小美在直播的时候没有提到地下室。监控里也没有拍到地下室。但是那七个白影——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是不是从地下室出来的?
小雨又搜索了更多关于仁济医院的信息。这次她搜到了一条新闻报道,是安阳本地的一家报纸在2009年发的,标题是《仁济医院突然关闭,百名患者去向不明》。
报道的内容很简单:仁济医院在2009年8月突然关闭,原因不明。医院的法人代表、院长周德明失联。医院的一百多名患者被转移到其他医院,但是有七名患者的记录——“去向不明”。报道里没有说这七名患者是谁,得了什么病,被转移到了哪里。只有“去向不明”四个字。
七名患者。
七个白色的身影。
小雨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继续往下翻,在报道的最后一段,看到了一句话:
“据知情人士透露,仁济医院在关闭前的最后几个月里,收治了一批特殊的患者。这批患者的病历档案被封存,没有移交给其他医院。封存档案的负责人是医院的副院长刘长河。记者试图联系刘长河,但其手机已停机。”
刘长河。
小雨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她在网上搜索“刘长河仁济医院”,什么也没有搜到。她又搜索“刘长河安阳”,这次搜到了一条信息——安阳市龙安区有一家私人诊所,注册人的名字叫刘长河,地址在龙安区的老街上。
小雨决定去找这个刘长河。
她打车去了龙安区老街。老街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墙面上刷着各种小广告。她沿着巷子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棵老槐树旁边找到了那家诊所。
诊所的门面很小,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户。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长河诊所”。窗户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营业时间:9:00-17:00”。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诊所应该开着门。
小雨推门进去。
诊所里面很小,大概只有十几个平方。靠墙摆着一个药柜,药柜上摆满了各种药瓶和药盒。药柜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血压计和一摞处方笺。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肘部磨得发亮了。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发黄的医学杂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看小雨。
“看病?”
“不是。我找人。请问您是刘长河医生吗?”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是小雨捕捉到了——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我是。你是谁?”
“我叫李雨。我想问您一些事情——关于仁济医院的。”
刘长河把老花镜放在桌子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仁济医院关了十几年了。没有什么好问的。”
“我看了2009年的新闻报道。报道说您是仁济医院的副院长,负责封存了一批患者的病历档案。那批患者——有七个人——去向不明。我想知道——”
“你是什么人?”刘长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记者?警察?”
“都不是。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的朋友——她在五天前,在仁济医院里死了。她在直播的时候看到了七个白色的影子。然后她的心脏就停了。”
刘长河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细微的变化——是彻底的、明显的变化。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蜡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说——七个?”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七个。白色的,像人,但是没有脸。”
刘长河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小雨站在他面前,等着。
“你不该去那个地方的。”刘长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朋友已经死了。我需要知道真相。”
刘长河抬起头,看着小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漫长的疲惫。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已经走不动了,但是又不能放下。
“你跟我来。”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发黄的、卷边的、边缘破碎的文件。他翻了很久,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了一叠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地摊开。
小雨低头看那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间地下室。水泥地面,水泥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地下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一些玻璃罐子。罐子里——罐子里是器官。人的器官。心脏、肝脏、肾脏、大脑——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东西。它有人的形状,但是皮肤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和骨骼。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
小雨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张照片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抬头写着“仁济医院特殊病例研究项目”,下面的内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小雨没有细看,但是她的目光落在了文件的最后一行——“实验对象:07号,女性,24岁,实验日期:2009年8月15日,实验结果:失败。实验对象在注射后死亡。尸体已处理。”
2009年8月15日。
那段视频的日期。
“这是什么?”小雨的声音嘶哑了。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又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
这张照片是一张合影。七个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仁济医院的大门。七个人——四男三女,年纪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他们的脸上带着微笑,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任何一个单位的员工合影。
但是小雨认出了他们。
她在那段2009年的视频里见过他们。那七个站在手术台旁边的人。
“这些人是谁?”小雨问。
刘长河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仁济医院的股东。也是‘特殊病例研究项目’的发起人。”
“他们在研究什么?”
刘长河抬起头,看着小雨的眼睛。
“永生。”
九章真相
刘长河给小雨倒了一杯水。水是从一个老式暖水瓶里倒出来的,暖水瓶的瓶塞有一股软木塞的味道。小雨没有喝,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上传来的温度。
“你听说过‘海拉细胞’吗?”刘长河问。
小雨摇了摇头。
“海拉细胞是1951年从一个叫海莉耶塔·拉克斯的宫颈癌患者身上提取的细胞。这种细胞跟普通的细胞不一样——它可以无限分裂,永远不会衰老,永远不会死亡。到现在,海拉细胞已经在全世界的实验室里繁殖了七十年,总重量超过五千万吨。从某种意义上说,海莉耶塔·拉克斯这个人已经死了,但是她的细胞——还活着。”
“你的意思是——仁济医院的那个项目——是在研究让人永生的方法?”
刘长河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张照片,指着上面那些玻璃罐子。
“仁济医院在2005年拿到了一个研究项目的经费。项目的名义是‘肿瘤细胞再生医学研究’,实际上——他们在研究如何将海拉细胞的特性转移到人体内。如果成功,人的细胞就可以无限分裂,永远不会衰老——永生。”
“这怎么可能?”
“在理论上是可能的。海拉细胞的无限分裂能力来自于它端粒酶的持续活性。普通的细胞每分裂一次,端粒就会缩短一点,缩短到一定程度,细胞就停止分裂了。但是海拉细胞的端粒酶不会停止工作,它会不断地修复端粒,让细胞永远分裂下去。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让人体细胞也具备这种能力——人就可以永生。”
“但是——”
“但是有一个问题。”刘长河的声音更低了,“海拉细胞是癌细胞。它无限分裂的方式,就是癌症的方式。如果直接把海拉细胞注入人体,结果不是永生——是癌症。是全身所有器官同时爆发的、不可控制的癌症。”
小雨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所以那个项目——”
“那个项目就是在找一种方法,在‘不引发癌症’的前提下,让正常细胞具备海拉细胞的特性。他们用动物做实验,用——用人体做实验。”
“那些患者——”
“那些患者都是被选中的实验对象。大部分是流浪汉、精神病患者、无人认领的孤寡老人。他们被送到仁济医院,签了‘自愿参与医学研究’的同意书——当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然后——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实验品。”
小雨想起了那间约书室。那些铺着海绵垫子的、像牢房一样的小房间。那不是给病人住的——那是给实验对象住的。
“2009年8月15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刘长河沉默了很长时间。小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2009年8月15日,项目进行了一次关键性的实验。实验对象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性——编号07。她的名字叫陈小曼,是一个流浪人员,被救助站送到医院的。她没有任何亲人,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换句话说,她是一个完美的实验品,因为就算出了事,也没有人会来找她。”
刘长河的声音变得很干涩,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情。
“实验的内容是——给实验对象注射一种经过基因编辑的病毒载体,这种病毒可以把海拉细胞的端粒酶基因导入实验对象的正常细胞中。在之前的动物实验中,他们取得了一些‘积极’的结果——老鼠的寿命延长了30%。但是在人体上——从来没有试过。”
“他们给陈小曼注射了那个东西。”
“对。注射之后,陈小曼的身体出现了剧烈的反应。她的体温飙升到42度,心率超过两百次,全身的血管都鼓起来了,皮肤变成了紫黑色。她在手术台上挣扎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心脏停了。”
“死了?”
“死了。但是——”
刘长河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
这张照片是黑白的,画质很差,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照片上是一间地下室——就是第一张照片里的那间地下室。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一个铁架子。铁架子上,摆着七个玻璃罐子。
但是跟第一张照片不同的是——这七个罐子里装的不是器官。
是胚胎。
七个透明的、拳头大小的胚胎,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每个胚胎都蜷缩着身体,闭着眼睛,像还在子宫里一样。
“这是什么?”小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这是项目的最后一个阶段。”刘长河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陈小曼死了之后,项目组从她的体内提取了——一些东西。她的卵细胞。她的卵细胞在接受了基因编辑之后,发生了某种——某种变化。它们开始分裂。不是正常的胚胎发育——是一种……更快的、更不受控制的分裂。项目组把这些卵细胞培育成了胚胎,保存在地下室里。”
“七个胚胎?”
“七个。就是那七名‘去向不明’的患者。”
小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那七个白色的影子——就是那七个胚胎?”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我告诉你一个事情。2009年8月15日晚上——陈小曼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值班。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我听见地下室有声音。我下去看了看——地下室的门是锁着的,但是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不是机器声,不是警报声——是一种——一种哭声。很多人的哭声。很轻,很远,但是很清晰。我站了大概十分钟,声音就停了。我上去了。第二天,我辞职了。”
“有没有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地下室的胚胎在哭?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小雨沉默了。
“后来呢?那些胚胎——还在吗?”
“我不知道。医院关了之后,地下室被封了。没有人进去过——至少没有人承认进去过。但是——”刘长河犹豫了一下,“但是有一个事情。每年8月15日的晚上,医院附近的人都能听到那个声音。哭声。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小雨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10月19日。8月15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下一个8月15日,还有将近十个月。
“我的朋友——小美——她看到的那些东西——跟这些胚胎有关系吗?”
刘长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认命。
“你朋友的直播,我看了。”
“你看了?”
“网上到处都是。我看了。她看到的那七个白色的东西——我在2009年也看到过。不是在地下室里——是在医院的走廊里。医院关门的那个月,有好几个护士跟我说,她们在走廊里看到了白色的影子。一开始我以为是她们的心理作用,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但是后来——我自己也看到了。”
“你看到的是什么?”
“七个白色的影子。站在走廊里。没有脸。就在那里站着。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走过去,它们就消失了。我转身,它们又出现了。每次都是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它们是什么?”
刘长河沉默了很久。
“我想过。我觉得——它们是陈小曼的孩子。”
“孩子?”
“那七个胚胎。它们不是普通的胚胎。它们带着陈小曼的基因,也带着海拉细胞的基因。它们是——它们是一种新的东西。不是人,不是细胞——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它们有意识,有记忆,有——有愤怒。”
“愤怒?”
“陈小曼是被害死的。她的身体被当成了实验品,她的卵细胞被偷走了,她的孩子被装在了玻璃罐子里。你觉得她——或者它们——会不会愤怒?”
小雨的后背一阵恶寒。
“所以那七个东西——是来找人报仇的?”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窄窄的巷子。
“你知道那七个股东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都死了。第一个死在2009年年底,第二个死在2010年春天,第三个死在2010年秋天——七年之内,七个股东全死了。死因各种各样——心脏病、脑溢血、车祸、溺水——但是每一个都死得很突然,很莫名其妙。法医的结论都是‘意外’。”
“你觉得是它们干的?”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死之前,都说过同样的话。”
“什么话?”
“他们说——‘她们来了。’”
小雨的嘴唇在发抖。
“那——那我的朋友小美——她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她不是股东,不是医生,不是项目组的人——她只是一个主播——”
刘长河转过身,看着她。
“8月15日。陈小曼死的日子。你朋友去仁济医院的日子——是10月15日。”
“对。10月15日。”
“10月15日——是陈小曼的生日。”
小雨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她的档案。陈小曼,1985年10月15日出生。”
小美在陈小曼的生日那天,走进了陈小曼死去的地方。她在那里看到了七个白色的影子——陈小曼的七个孩子。然后她的心脏停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小美?为什么是那一天?”
刘长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些东西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它们出现,是因为有人在召唤它们。”
“谁在召唤?”
“那七个股东虽然死了,但是他们的后代还在。他们的公司还在,他们的钱还在,他们的——野心还在。永生——这个东西,一旦有人尝到了甜头,就不会放弃。”
“你的意思是——还有人继续在做那个实验?”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子前面,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回信封里。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你朋友死了。她不应该死。她只是一个做直播的小姑娘,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想要一点流量,一点关注——然后她死了。她死了,而那些真正应该死的人——还活着。”
他把信封递给小雨。
“拿去吧。把这些东西交给能处理的人。警察,记者,律师——谁都行。我已经太老了,做不了什么了。但是你还年轻。你可以做点什么。”
小雨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
“刘医生,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七个胚胎——它们还在吗?在地下室里?”
刘长河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十章地下室
小雨站在仁济医院的大门前。
这一次,没有小美,没有直播,没有补光灯,没有三脚架。只有她一个人,一只小手电筒,和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跟小美来的时候差不多的时间。但是今天的月亮比那天更亮,月光把医院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像一幅用铅笔素描的画。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铁栅栏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尖叫——跟那天一模一样的声音。她跨过门槛,走过荒草地,走进了大楼的大厅。大厅里的一切都跟五天前一模一样——碎裂的瓷砖,空荡荡的水晶灯骨架,导诊台上的干枯花瓶。只是没有了小美的声音和笑容。
小雨没有在一楼停留,也没有去二楼和三楼。她直接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靠近楼梯间的位置。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设备间,闲人免进”。铁门是锁着的,但是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小雨用脚踢了一下,锁就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空气中有一股浓烈的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腻的腐败气味。
小雨打开手电筒,照向楼梯下方。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漆黑。她迈出了第一步。
楼梯很长,大概有三十多级台阶。每走一步,她的脚步声就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回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一脚踩空。
她走到了楼梯的底部。
面前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矮,天花板大概只有两米高。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表面粗糙得像砂纸。走廊的两边没有门,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墙。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
铁门。厚重的、像银行金库一样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转盘把手,像潜水艇的舱门。铁门上没有锈——这扇门是新的。
小雨的心跳加速了。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她走到铁门前,伸手握住了转盘把手。把手很凉,凉得跟小美那天握住的病房门把手一样——不,更凉。像是握着一块冰。
她转动把手。把手很沉,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转动。她转了半圈,听见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锁开了。
她拉了一下门。铁门纹丝不动。她又拉了一下,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地下室。
不大,大概二十多平方米。水泥地面,水泥墙壁,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白炽灯泡——不,灯泡不亮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灯座。地下室的角落里——
小雨的手电筒光柱停在了那个角落。
铁架子还在。
但是架子上没有玻璃罐子了。架子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生锈的铁架子和积满灰尘的隔板。
小雨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地下室的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是铁的,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放着一些东西。
她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在桌面上。
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座是新的,跟这间破旧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一个文件夹。蓝色的,塑料封皮,上面印着“仁济医院”四个字。
一个玻璃培养皿。培养皿里——是空的。
还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对着镜头笑。她的笑容很灿烂,很温暖,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快乐的年轻女孩。
但是小雨认出了她。
她是陈小曼。
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背景是一片草地,草地上有野花,远处有山。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跟她无关。她不知道,再过不久,她会成为一个流浪人员,被送到一个叫仁济医院的地方,躺在一张手术台上,被人往脖子里注射一种致命的液体。
小雨把相框放下来,手在发抖。
她打开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叠文件。第一页是一封信,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致发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间地下室。恭喜你。你即将知道一个被掩埋了十五年的秘密。
2009年8月15日,陈小曼在仁济医院的手术台上死亡。她的死亡被伪装成了‘医疗事故’,尸体被‘处理’了。但是她的卵细胞——经过基因编辑的卵细胞——被保存在这间地下室里,培育成了七个胚胎。
那七个胚胎在2010年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我只知道,带走它们的人,跟那七个股东有关系。他们一直没有放弃这个项目。他们一直在找一种方法,让那七个胚胎‘成熟’——让它们长成某种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我见过那七个股东死之前的样子。他们不是被吓死的——他们是被‘吸干’的。他们的身体在死之前急剧衰老,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命力。
我怀疑——那七个胚胎,需要生命力才能成长。它们从陈小曼的身体里获得了第一次生命力。然后——它们从那些股东的身体里获得了更多的生命力。每一次有人靠近它们,它们就会吸收那个人的生命力。
你朋友——那个做直播的女孩——她在三楼的走廊里站了多久?十分钟?十五分钟?够了。十分钟就够了。那七个东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就已经吸走了她的生命力。她的心脏承受不住——就停了。
这是我的错。我应该在她来之前就把这间地下室封死。但是我太老了,太怕了。我什么都没有做。
现在,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这里。文件、照片、证据——都在。你能拿走的都拿走。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不要去找那七个胚胎。
它们已经不在仁济医院了。它们在别的地方。它们在成长。它们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8月15日。
刘长河”
小雨读完这封信,浑身冰凉。
刘长河——他今天下午给她看那些照片的时候,没有告诉她这些。他没有告诉她那七个胚胎已经被转移了,没有告诉她小美的死是因为被“吸干了生命力”,没有告诉她——
“它们在等待下一个8月15日。”
下一个8月15日是明年。还有将近十个月。
小雨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了,没有设密码。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证据”。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有几百个文件——文档、照片、视频、录音。她随便点开了一个视频,画面是那间手术室——跟她在网上看到的那段视频一样,但是更长,更完整。视频里,医生给陈小曼注射了那个东西,陈小曼在手术台上挣扎了二十多分钟,然后——
小雨关掉了视频。
她把这些文件全部复制到了自己的手机里。然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进自己的背包里。她把蓝色的文件夹也放进了背包。她把那个相框拿起来,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
她转身朝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的。从楼梯的方向传来的。
“咚。”
很轻。很远。
“咚。”
又是一下。
“咚。”
三下。
跟小美在直播里听到的一样。跟小美在走廊里看到那七个白影之前听到的一样。
小雨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佛珠。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但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地下室的门。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楼梯上——什么都没有。
她快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来,不敢用手电筒照身后。她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得很快,快到好几次差点被台阶绊倒。
她终于走出了地下室的铁门,走进了一楼的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一个银白色的方块。
她继续走,穿过大厅,跨过玻璃门框,走过荒草地,推开了铁栅栏门。
她站在医院外面,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吹在她身上,凉飕飕的,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仁济医院。
月光下,那座灰白色的建筑沉默地矗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一只闭着的眼睛。
但是——在三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里——小雨看见了。
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窗户后面。没有脸。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小雨转身,跑向了停在路边的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上门。她的手在发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点火开关。
她发动了车,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加速,仁济医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了黑暗中。
小雨一边开车一边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小美在直播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姐妹们,如果我现在遇到鬼,你们给我刷火箭!”
小美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她在对着镜头笑,对着那三百四十七个人笑,对着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人相信她的世界笑。
然后她回过头。看到了那七个东西。然后她的心脏就停了。
小雨抹了一把眼泪,握紧了方向盘。她的背包里装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和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证据。是能够证明仁济医院、那七个股东、陈小曼、还有那七个胚胎的所有证据。
她要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交给记者。交给所有人。她要让全世界知道,在那个灰白色的、废弃的建筑里,发生过什么。还在发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