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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遗书

作者:凌柒有点傻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47

老张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死,可以把另一个人的时间也一起带走。

他跪在灵堂里,膝盖已经麻木了。香火缭绕,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去拂。三天了,他没有合过眼,眼眶干涩得像两张砂纸,每一次眨眼都能听见眼皮摩擦眼球的沙沙声。遗像上的父亲在笑,那种他熟悉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好像在说,你看,我到底还是走了。

老张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梗在那里,像一颗没有爆炸的炮弹。

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老张一个人坐在父亲生前的房间里。房间里还有老人的气味——一种混合了药膏、樟脑丸和陈年烟草的味道。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已经斑驳得认不全了。杯子里还有半杯凉白开,是父亲走的那天早上倒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只老式衣柜上。衣柜是父亲结婚时打的,用了快五十年,柜门上的镜子已经起了一层雾,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水汽。

老张站起来,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衣,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他把手伸进衣柜深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个铁皮盒子,以前装饼干的那种,盒盖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盒盖有些紧,他用指甲抠了几下才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粮票,一枚毛主席像章,一本存折,余额只有三千多块。还有一封——信。

信是装在信封里的,信封上写着五个字:“张建国亲启”。

张建国是老张的名字。

他的手顿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父亲的,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甚至有些过于用力了,钢笔尖几乎要把信封纸戳破。老张把信翻过来,封口是用米饭粒粘的,已经干透了,他轻轻一挑就开了。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毛毛糙糙的。父亲的字写在横格线上,一行一行,老老实实。

老张展开信纸,借着床头那盏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建国: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你不要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我活了七十多岁,够本了。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大出息,但是把你和你妹妹拉扯大了,也算对得起你妈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杀我的人,就是住在咱们家东屋的邻居。

你不要声张,也不要冲动。我知道你脾气急,从小就这样,十二岁那年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你老师找到家里来,我拿扫帚打了你一顿。但是你记住,这件事不能冲动。

东屋那个人,他不是好人。我知道一些事情,他怕我说出去。他一直在找机会害我。

建国,你要小心他。

父张德厚字”

老张读完第一遍,没有反应过来。

他读完第二遍,手开始发抖。

他读完第三遍,把信纸攥成了一个团。

“杀我的人,就是住在咱们家东屋的邻居。”

老张的父亲张德厚,死于三天前。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上写着:急性心肌梗死。医生说得很清楚,老人家心脏本来就不好,那天晚上情绪激动,血管一收缩,就堵上了。送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黄金抢救时间。

老张当时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见父亲的脸——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好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人老了,心脏不好,说走就走了。

可现在,这封信告诉他——不是意外。

是谋杀。

老张慢慢把揉皱的信纸展开,抚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他的眼睛盯着“杀我的人”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隔壁东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东屋。

老张家的老宅子是一座北方农村常见的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老张从小在这个院子里长大,每一棵树、每一块砖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房是父亲住的,西屋是老张自己的,东屋一直空着,堆着杂物。

直到前年,父亲把东屋租了出去。

租给了一个叫刘志远的人。

老张对刘志远的印象不深。他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就回来两三次,每次待个三五天就走。他只见过刘志远几次面——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瘦长脸,颧骨很高,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笑,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父亲说刘志远在镇上的一家工厂上班,一个人租在这里,图个清静。

老张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有个邻居照应着,总比孤零零的好。他还特意跟父亲说过:“爸,你跟东屋那个刘师傅处好关系,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

父亲当时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一种说不出口的恐惧。

老张把信装进口袋,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很暗,只有东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光。他穿过院子,脚步很重,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东屋门前,他站住了。

门是关着的。他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嗡嗡的。

他抬手敲门。

“咚咚咚。”

电视的声音停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门开了。

刘志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秋衣,脚上趿着一双塑料拖鞋。他看见老张,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建国哥?你还没走啊?丧事办完了?”

老张没有回答。他盯着刘志远的脸,目光像一把刀子,在他的五官上来回刮。这是一张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是和善的脸——瘦长脸,颧骨高,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很深。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白毛。

“我有事问你。”老张的声音很哑。

“什么事?进来说吧。”刘志远侧身让开门口。

老张没有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开,举到刘志远面前。

“这封信,是我爸留下来的。你看看。”

刘志远低头看了一眼信纸,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老张的脸色。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换成了一种凝重的、警惕的表情。

他接过信纸,就着门口的光线看了一遍。

老张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刘志远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建国哥,这封信……是你爸去年写的。”

老张愣住了。

“什么?”

“我是前年搬来的,你爸这封信上面写的日期——你看——”刘志远把信纸翻过来,指了指信封背面。

老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信封背面有一个黑色的邮戳,圆形的,上面有“河南·安阳”的字样,中间是日期。

邮戳上的日期是:2024年9月15日。

今天是2024年9月12日。

明天。

邮戳上的日期,是明天。

老张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信封凑到眼前。黑色的油墨印得很清楚,每一个数字都棱角分明——2、0、2、4、0、9、1、5。

明天。

邮戳上的日期是明天。

他翻过信封,看了看正面。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没有寄件人地址,也没有收件人地址。只有五个字:“张建国亲启”。信封的封口是用米饭粒粘的,他刚才已经挑开了。

这封信没有经过邮局。

那这个邮戳是怎么来的?

“你刚才说什么?”老张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说这封信是去年写的?”

刘志远点了点头。他从门框上取下一样东西——是一本挂历,去年的挂历,封面上印着一只红色的生肖狗。他把挂历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

“你看,去年九月,你回来过一次,还记得吗?你爸那时候身体还硬朗,你走之前他还送你去村口坐车。”

老张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厂里放了一周的假,他回来看了看父亲。走的那天早上,父亲确实送他到村口,还塞给他一袋自家种的苹果。他记得父亲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你走了之后没几天,”刘志远继续说,“有一天晚上,你爸来找我,拿了一封信给我看。就是这封。他问我,这个邮戳上的日期是怎么回事。”

老张的手指在信封上摩挲着,指尖感受着邮戳上微微凹陷的印痕。这个邮戳不像是后来盖上去的——油墨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边缘有一点洇开,是那种老式邮戳才会有的效果。现在的邮局早就不用这种圆戳了。

“你怎么说的?”老张问。

“我能怎么说?”刘志远苦笑了一下,“我说这不可能啊,今天是九月七号,邮戳上怎么可能是十五号?我说是不是您记错了,这封信不是今天写的?你爸说不是,就是今天写的,下午刚写完,装在信封里,用米饭粒粘好,然后就发现信封背面多了一个邮戳。”

“多了一个邮戳?”

“对,你爸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写完信装进信封,封好口,翻过来一看,背面就有了这个邮戳。他以为是我不小心盖上去的——他以为我家里有邮戳这种东西。”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刘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脚尖在地上碾了碾。院子里有一棵枣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

“说了。”刘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说……他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为什么?”

“他说他身体不舒服,胸口老是闷,喘不上气。他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要做支架。但是他不想做,怕花钱,也怕下不了手术台。他说他活够了,不想折腾了。”

老张的喉咙又堵上了。他知道父亲心脏不好,也知道医生建议做支架。他跟妹妹商量过,两人凑钱,让父亲去做手术。但是父亲死活不肯,说吃药就行,不用动刀。他们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由着他了。

“但是这封信——”老张把信纸重新展开,“这上面写的,是有人杀他。是你。”

刘志远抬起头,直视着老张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坦然。

“建国哥,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爸是怎么死的?”

“心梗。医院说的。”

“对,心梗。”刘志远点了点头,“心梗是病,不是被人杀的。你爸写这封信的时候,可能……可能脑子不太清楚。他那时候老是说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刘志远犹豫了一下。

“他……他说东屋里有声音。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东屋里有敲墙的声音。咚咚咚,三下,停一会儿,又是三下。他说是我在敲墙。”

“你敲了吗?”

“我敲那个干什么?”刘志远有些无奈,“我一个单身汉,晚上看看电视就睡了,我敲墙做什么?再说了,我住在东屋,你爸住在正房,我们中间隔着一道墙,我要敲也是敲我们之间的那道墙,对吧?但是你爸说声音是从东屋外面的方向传来的——不是我们之间的那道墙,是东屋的外墙。”

老张皱了皱眉头。东屋的外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废墙,墙后面是一片荒地。那个方向不可能有人。

“我跟他说了好几次,我说没有人在敲墙,您可能是耳鸣了,或者风声。他不信,他说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有人在敲,三下一组,很有规律。他说是有人想害他,在外面给他敲丧钟。”

夜风吹过来,老张后背一阵发凉。

“后来呢?”

“后来我就陪他去医院看了一下。医生说可能是耳鸣,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让他吃吃看。但是他吃了之后还是说能听见。再后来,他就开始写这封信了。”

刘志远指了指老张手里的信纸。

“他写完这封信的第二天,又来找我,说邮戳上的日期变了。”

“变了?”老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变了。前一天还是十五号,第二天他一看,变成了十六号。一天一天往后推,每天都比当天晚几天。”

老张低头看了看邮戳上的日期。2024年9月15日。今天是9月12日。晚三天。

“他一直盯着这个邮戳,每天看,每天都发现日期变了。他说这个邮戳是倒计时,等邮戳上的日期变成今天,他就要死了。”

老张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呢?”他终于挤出这几个字。

“后来……”刘志远的声音更低了,“后来你爸越来越不对劲。他开始不出门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白天也拉着。我敲门他也不开,隔着门跟我说几句话。他说他不能开门,开门就会有人进来杀他。他说那个杀他的人,就住在东屋。”

“所以你觉得——”

“我没有杀他。”刘志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坚定,“建国哥,你爸去世的那天晚上,我在厂里上夜班。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车间有打卡记录,有监控,你可以去查。你爸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送到医院的,对吧?那个时候我在车间里,我的工友可以作证。”

老张沉默了。

“那你觉得,”老张的声音很低,“我爸是怎么死的?”

刘志远沉默了很久。风停了,枣树安静下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蟋蟀的叫声。

“我觉得,”刘志远慢慢地说,“你爸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老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正房的。

他坐在父亲生前坐的那把藤椅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盯着邮戳上的日期看了很久。

2024年9月15日。

明天。

如果刘志远说的是真的——这封信是去年写的,邮戳上的日期一直在变,每天往后推一天——那么明天,邮戳上的日期就要变成“今天”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

老张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三天没有睡觉,人会产生幻觉。邮戳上的日期不可能是明天——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他拿起信封,又看了一遍。

2024年9月15日。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2024年9月12日,星期四,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没错,今天是12号。邮戳上是15号。明天是13号,邮戳上的日期是15号。不对——刘志远说邮戳上的日期一直在变,每天往后推一天——那明天邮戳上的日期应该变成16号才对。

除非——这个邮戳上的日期,就是9月15日。不管今天是几号,它永远指向同一个日子。

9月15日。

明天。

老张突然觉得后背一阵恶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倒了下去。他没有管,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帘,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东屋的灯已经灭了,刘志远应该睡了。他站在门口,朝东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屋的墙壁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草。外墙朝着巷子的那一面,有一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张的目光沿着墙壁移动,最后停在了东屋的外墙角。那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是他小时候种的,从来没有结过像样的果子。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张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咚。”

又是一下。

声音是从东屋的外墙方向传来的——不对,更远一些,像是从巷子里传来的,又像是从那堵废墙后面传来的。

“咚。”

三下。

然后停了。

老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再想起。

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父亲的床前,躺了下来。床上的被褥还残留着父亲的气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父亲的脸,刘志远的笑,邮戳上的数字,还有那个声音——咚咚咚,三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老张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五分。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是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想了一夜,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查清楚这件事。

他先给妹妹张建红打了一个电话。

“建红,我问你一件事。爸去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奇怪的话?”

“就是……关于邻居的,关于东屋的,关于有人要害他的。”

张建红的声音有些紧张。“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爸都走了,你别——”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张建红说:“有一次,大概去年秋天吧,我打电话给爸,他说他晚上睡不好,老是听见有人在敲墙。我说是不是东屋的邻居,他说不是,他说那个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过了,医生说没事。后来我就没再问了。”

“他没说别的?”

“没有。哥,你到底——”

“没事了。你照顾好自己。”

老张挂了电话。

他洗了一把脸,出了门。他没有去找刘志远,而是直接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的办公室在村口,一排平房,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他在门口碰见了村主任王大海,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大海哥,问你个事。”

王大海抬起头,看见是老张,站了起来。“建国啊,你爸的事办完了?节哀啊。”

“办完了。我想问你,住在我们家东屋的那个刘志远,你了解他吗?”

王大海皱了皱眉头,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刘志远?你怎么突然问他?”

“我爸留了一封信,说了一些事情。我想确认一下。”

王大海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走进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翻。

“刘志远,男,四十三岁,未婚,安阳市龙安区人,前年三月份租了你家的东屋,在镇上宏达机械厂上班。这些你都知道吧?”

“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前科?或者什么不好的传闻?”

王大海看了老张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

“你爸去年找过我几次。他说刘志远要害他,让我把刘志远赶走。我去了解了一下情况,刘志远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上班下班,两点一线,从来不跟人吵架斗殴,在厂里评过先进工作者。我又问了其他邻居,都说刘志远人不错,见人就笑,还帮村里的孤寡老人修过水管。你说他害人——他害你爸什么?图什么?”

老张没有说话。

“后来我又问了你爸,我说叔,你说他害你,他到底怎么害你了?你爸说不出来,就是反复说东屋有声音,有人在敲墙。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鬼了。后来我也没太当回事,觉得老人家可能是年纪大了,有点疑神疑鬼的。”

王大海说“疑神疑鬼”的时候,语气很轻。

“那封信呢?”老张问,“我爸去年写的那封信,你见过吗?”

“见过。你爸拿来给我看过。就是写刘志远是凶手的那个。我看了那封信,说实话,我觉得你爸可能是在做梦。那封信上的邮戳——日期是未来的。这不可能啊,对吧?邮局的人不会盖一个未来的日期的。我怀疑是你爸自己画的,或者——反正不正常。”

老张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王大海,那封信上的邮戳还在,日期依然是未来的——明天。

“大海哥,宏达机械厂的电话你有吗?”

“有,你等一下。”王大海从登记簿上找到一个号码,抄在一张纸条上递给老张。

老张道了谢,走到村委会外面的空地上,拨通了宏达机械厂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公事化。

“你好,我想查一下你们厂一个员工的考勤记录。刘志远,男,四十出头。”

“你是谁?公安局的?”

“不是,我是他房东的家属。我想确认一下他9月9号晚上的考勤。”

“这个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我父亲9月9号晚上去世了。刘志远说他那天晚上在厂里上夜班,我需要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一下。”

过了几分钟,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刘志远,9月9号,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打卡上班,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打卡下班。监控记录也有,需要的话你可以来厂里看。”

“谢谢。”

老张挂了电话。

刘志远没有撒谎。9月9号晚上,父亲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刘志远确实在厂里。

如果刘志远不是凶手,那父亲为什么会在信里写“杀我的人就是住在咱们家东屋的邻居”?

如果那封信是去年写的,邮戳上的日期为什么会是明天?

如果邮戳上的日期是明天——那明天会发生什么?

老张站在村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老张在村口站了很长时间,直到阳光从暖变热。他决定去一趟镇上的邮局。

从村里到镇上,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秸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老张不由自主地朝玉米地里看了几眼,什么也没有。

镇上的邮局在十字街口,一间不大的门面,绿色的招牌已经褪色了。老张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趴在柜台上看手机。

“你好,我想问个事。”

女人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柜台上。“什么事?”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放在柜台上。“这个邮戳,是你们邮局的吗?”

女人拿起信封,凑近了看了看。“这是我们邮局的戳,没错。安阳,龙安支局——对,就是我们。”

“这个日期——9月15号——是什么时候盖的?”

女人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灯光下照了照。

“这个戳……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你看,这个油墨的渗透程度,至少是一年以上的。新盖的戳油墨不会洇成这样,这个油墨已经渗进纸纤维里了。但是——”她又看了看日期,“这个日期是今年的9月15号,还没到呢。”

“所以这个戳不可能是最近盖的?”

“不可能。这个戳至少是一年前盖的。”女人肯定地说。

“那有没有可能,一年前有人盖了一个未来的日期?”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不可能。邮戳的日期每天都要调的,今天是几号就改几号,不可能提前。你要改明天的日期,那得等明天。这是规定。”

“那这个戳——”

“我也不知道。”女人把信封还给他,“可能是有人自己刻了一个戳?或者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弄来的?反正我们邮局不会盖这种戳。”

老张把信封收好,道了谢,走出邮局。

有人自己刻了一个戳?

谁会刻这样一个戳?为什么要刻一个未来的日期?

他又想起了刘志远的话:“你爸说是今天刚写的,装进信封封好,翻过来一看,背面就有了这个邮戳。”

如果是父亲自己刻的戳——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伪造一个未来的邮戳?

不对。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他连手机都用不利索,怎么可能去刻一个邮戳?而且,如果他是自己刻的,他不会说“翻过来一看就有了”——他会知道自己盖上去的。

如果不是父亲自己刻的——那是谁?

老张的脑子里浮现出刘志远的脸。瘦长脸,高颧骨,眯着眼睛笑。他摇了摇头。刘志远不像那种人——但是谁又说得准呢?

他骑上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镇上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姓李,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说话却很老练。

“张师傅,你说你父亲留下了一封信,说被人谋杀了?”

“对。”

“但是医院的死亡证明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

“我知道。但是那封信——”

“信能给我看看吗?”

老张把信递过去。李警官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信封上的邮戳。

“这个邮戳——”

“我知道,日期是明天。但是邮局的人说了,这个戳至少是一年前盖的。”

李警官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信放在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

“张师傅,我跟你说实话。仅凭这封信,我们没办法立案。”

“为什么?”

“第一,死亡证明上写的是自然死亡,不是他杀。如果你要推翻这个结论,需要法医重新鉴定。但是你父亲已经火化了,对吧?”

老张点了点头。

“第二,这封信本身有很大的问题。邮戳上的日期是未来的,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如果拿到法庭上,对方的律师一句话就能把它推翻。”

“但是邮局的人说了,这个戳是一年前盖的——”

“那也只能说明这个戳是伪造的。伪造的证据不能作为有效证据。”

老张沉默了。

“第三,”李警官继续说,“你指控的对象——刘志远——在案发时间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我刚才查了一下,宏达机械厂确实有他的打卡记录和监控录像,9月9号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他一直在厂里。从镇上到你们村,开车要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他不可能在上班期间离开那么长时间而不被发现。”

“所以呢?”

“所以,从证据的角度来说,你父亲的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没有外力作用的痕迹;你指控的嫌疑人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而作为核心证据的这封信,本身存在无法解释的矛盾。这个案子,我们没办法立案。”

老张知道李警官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这件事不对。

“李警官,如果我说,我昨天晚上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呢?”

“什么声音?”

“敲墙的声音。咚咚咚,三下。从东屋的外墙方向传来的。”

李警官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张师傅,你三天没有睡觉了,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建议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等缓过来了再说。如果你还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再来找我。”

老张站起来,拿回那封信,走出了派出所。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老张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村子东头的老李家。老李是父亲的老朋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个回了村,一个留在了城里。退休之后,老李回了村,跟父亲又成了邻居。

老李家的院门开着,老李正坐在院子里剥蒜。看见老张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蒜,站起来。

“建国?你来了。吃饭了没有?让你婶子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李叔。我来问你点事。”

老李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问你爸的事?”

“对。”

老李重新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老张坐下来,把那封信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他没有提邮戳上的日期是明天——他觉得说出来太荒唐了。

“李叔,我爸去年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跟东屋的邻居有矛盾?”

老李沉默了很久。他拿起一颗蒜,慢慢地剥着,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膝盖上。

“你爸去年找过我几次。他说东屋那个人要害他。我说人家害你什么?他说那个人每天晚上敲墙,给他敲丧钟。我说你肯定是听错了,那是风刮的,或者老鼠。他不信,他说他听得真真切切的,就是有人在敲。”

“你觉得呢?是真的有人在敲,还是我爸——”

老李停下了剥蒜的手。

“建国,我跟你说个事。你爸年轻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情况。”

“什么情况?”

“疑心。你爸这个人,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去。当年在厂里的时候,有一次他跟一个工友闹了矛盾,后来那个工友调走了,你爸愣是说人家在背后搞他,说人家在领导面前告了他的黑状。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就是他自己想的。”

老张知道这件事。母亲活着的时候曾经跟他说过,说父亲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疑心太重。

“后来呢?”

“后来你妈走了之后,你爸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这种情况又严重了。前几年他说村西头的王老三偷了他地里的玉米,其实那玉米是让野猪拱的。去年他又说东屋的邻居要害他。我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去看看医生,他不去。后来他自己去了,医生给开了药,吃了好像好了一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开始写东西了。”

“写什么?”

“写信。就是写给你那封信。他写了好几版。”

老张猛地抬起头。“好几版?”

“对。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大概有四五版。每一版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杀我的人是东屋的邻居。每一版上面都有一个邮戳,日期都是未来的。我见过最早的一版,邮戳上的日期是去年十月份,后来变成了十一月、十二月,一直往后推。”

“他为什么要写这些信?”

老李叹了口气。

“我觉得,他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他觉得有人要害他,但是他拿不出证据,也没有人相信他。所以他写了一封信,把凶手写在信里,然后把邮戳弄成一个未来的日期——他觉得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死不是意外,是早就注定的。”

“邮戳是他自己弄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他自己刻的,也可能是他找人刻的。他这个人手巧,年轻的时候做过钳工,刻个戳对他来说不难。”

老张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看着那个黑色的邮戳,看着上面的日期——2024年9月15日。

明天。

如果邮戳是父亲自己刻的,那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9月15日?

“李叔,我爸是9月9号走的。邮戳上是9月15号。如果他想把邮戳弄成他去世的日期,为什么不弄成9月9号?”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也许——也许他觉得9月15号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

特别的日子。9月15号。

老张想了一会儿,想不出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不是父亲的生日,不是母亲的忌日,不是任何节日。

他从老李家出来,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泥土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前方,差点撞上一辆停在路边的拖拉机。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面。这棵槐树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几代人的屁股磨得光滑发亮。

老张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带他到这棵树下乘凉。夏天的晚上,村里的人都聚在这里,男人们抽烟聊天,女人们纳鞋底,孩子们在树荫下追逐打闹。父亲不怎么说话,总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听别人说。偶尔有人问他一句,他才简短地答上一两个字。

老张一直觉得父亲是一个沉默的、木讷的人。他不善于表达感情,从小到大,老张几乎没有听父亲说过一句“我爱你”或者“我为你骄傲”。父亲的爱是藏在行动里的——给他交学费,给他做饭,给他缝衣服上的扣子。他不会说,只会做。

所以当老张读到那封信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父亲的精神状态,而是愤怒。因为父亲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说东屋的邻居杀了他,那就一定有什么原因。

但是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你爸有病,他疑神疑鬼,他产生了幻觉。

王大海这么说,老李这么说,李警官也这么说。

连刘志远自己都说——“你爸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如果所有人都说一件事是对的,那它大概就是对的。老张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那个声音呢?

昨天晚上他听见的那个声音——咚咚咚,三下——是从东屋的外墙方向传来的。那不是幻觉,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醒着,站着,风吹在他脸上,蟋蟀在叫——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如果那个声音确实存在——那父亲说的就不是幻觉。

老张把烟头掐灭在青石板上,站起来。

他要搞清楚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下午两点钟,老张回到了老宅子。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把青砖地晒得发烫。东屋的门关着,刘志远的拖鞋摆在门口,一双灰色的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

老张没有去东屋,而是绕到了院子的后面。院子的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巷子的另一边是一堵废墙,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墙面上刷着一条已经模糊不清的标语——“农业学大寨”。废墙后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着齐腰高的蒿草。

东屋的外墙就朝着这条巷子。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户很高,老张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窗台。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窗户下面是一堆碎砖烂瓦,还有几个空花盆。

老张沿着巷子走了一遍,仔细查看地面和墙壁。墙壁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的砖已经酥了,用手指一抠就掉渣。他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没有脚印,没有工具留下的痕迹。

他又走到废墙后面,站在荒地里,朝东屋的方向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东屋的屋顶上长着一蓬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了,有几片滑下来,挂在屋檐上。

老张转过身,准备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很轻,很远。

老张猛地转过身,面朝东屋的外墙。

“咚。”

又是一下。这次比刚才清晰一些,好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咚。”

三下。

然后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风声穿过蒿草。

老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东屋的外墙,盯着那扇窗户,盯着窗户下面的碎砖烂瓦。

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足足五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慢慢地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了荒地。

回到院子里,他站在东屋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是锁着的。

刘志远不在家。

老张回到正房,坐在藤椅上,又开始看那封信。他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不下一百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从中发现什么新的东西似的。

“我知道一些事情。”

父亲知道什么事情?什么事情会让一个人怕到要杀人灭口?

刘志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四十出头,单身,老实巴交的。他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张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里搜索关于刘志远的任何信息。

前年春天,父亲打电话给他,说想把东屋租出去,贴补点家用。老张说行,你看着办吧。过了几天,父亲又打电话来说,租出去了,租给了一个在镇上工厂上班的人,姓刘,人挺老实的。老张说行,你高兴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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