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雨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独自醒来的深夜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起来,外卖App的推送弹窗像一颗安静的白色药片:“您常吃的‘老陈烧烤’正在营业,今日满减。”
她没有犹豫,点开、下单、付款。流程熟练得像是某种肌肉记忆。
烤茄子、五花肉串、鸡翅中、两串豆皮。备注栏里她习惯性地打字:“多辣,不要葱花。”
实际上这个备注她已经不需要再打了——因为系统会自动保存她上一次的订单。而她上一次的订单,就是上一次失眠的深夜。再上一次,再上上一次,再上上上一次,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在无数个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循环往复。
周雨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不喜欢在黑暗里看到任何发光的东西——除了那盏她故意没关的走廊灯。那盏灯是暖白色的,瓦数很低,照不出什么名堂,只是让整个屋子不至于彻底沉进黑暗里。
独居的第三年,她学会了很多这种小把戏。比如睡前一定要把拖鞋摆成方便直接踩进去的角度;比如冰箱里永远备着两盒牛奶,尽管她乳糖不耐受;比如从来不看任何需要第二季的电视剧——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耐心等到明年。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凌晨一点左右醒来。不是被吵醒的,不是做噩梦,就是睁开眼睛,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她就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听楼上邻居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听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碾过减速带时发出的“咣当”一声,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地数着时间。
通常她会熬到两点,然后点一份外卖。吃完,刷牙,再躺回去,勉强在天亮前睡上一两个小时。然后七点半的闹钟响,她起床,洗脸,化妆,去公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刷手机,睡觉,然后在凌晨一点再次醒来。
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圆。
今天也一样。
直到外卖员按响门铃。
二
周雨裹着一件起球的珊瑚绒睡袍去开门。走廊灯把那团暖白色的光泼在她脚面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门开了。
楼道里站着一个外卖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蓝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只黑色口罩。他个子不高,微微弓着背,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的保温袋。
“您好,您的外卖。”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周雨没太在意——凌晨送外卖的人,大概嗓子也都是哑的。
她伸手去接。就在手指触到保温袋提手的那一瞬间,她注意到外卖员的手。
那是一只很瘦的手,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淡褐色的疤,像是被烟头烫过的痕迹。那块疤的形状很特别,像一片弯曲的银杏叶。
周雨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块疤本身。而是因为她见过这块疤。
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怎么了?”外卖员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太清楚,只能隐约看到眼窝很深,瞳孔的颜色很黑。
“……没什么。”周雨接过袋子,退后一步。
外卖员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用那种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慢用。”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往下掉,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里。
周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钟。珊瑚绒睡袍的绒毛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
她低头看手里的保温袋。
银色的、普通的、沾着些水雾的外卖保温袋。她接过太多次了,熟悉到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里面是什么——烤茄子上面会铺一层蒜蓉,五花肉串的肥油部分会烤得微微焦脆,鸡翅中的皮和肉之间会夹着一小簇没有化开的辣椒面。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她把保温袋翻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不是打印的小票,是用黑色马克笔直接写在袋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或者赶时间,或者——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备注:多加辣,不要葱花。”
周雨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那盏暖白色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过道地板上,又长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
多加辣,不要葱花。
这是她的备注。准确地说,这曾经是另一个人的备注。
林昭。她的男朋友。或者说,她的前男友。或者说,她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身份。去世的人,算“前”什么?前面是活人的路,死人没有前后,只有终点。
林昭生前点烧烤永远是这个备注。多加辣,不要葱花。他讨厌葱花,讨厌到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如果哪家烧烤不小心撒了葱花上去,他能把整根串扔掉,然后生一晚上的闷气。周雨以前觉得他矫情,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他走了,这个备注就变成了她的。
不是纪念,不是刻意。只是……习惯。
就像她每天晚上一点醒来一样。没有理由,就是醒来了。
但现在,这行字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一个外卖袋子上。
出现在——她低头确认了一下——她今晚的订单备注明明是“微辣,正常放葱花”。因为她最近胃不好,医生让她少吃刺激性的东西。她下单的时候还特意改了备注,改了三次,第三次才确认提交。
所以她今晚的外卖,不应该是“多加辣,不要葱花”。
这是林昭的订单。是那个已经死了十四个月零七天的人,生前的订单习惯。
周雨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餐桌是白色的宜家款,桌角被她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灰色的密度板。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保温袋的封口贴纸上,没有撕。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设定在二十六度,风吹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人在叹气。冰箱每隔十几分钟会发出“咔”的一声,然后沉默,然后再响。这些声音她都熟悉,熟悉到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现在她注意到了。
因为她需要这些声音来证明——证明什么?证明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证明刚才那行字不是她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
她撕开封口贴纸,打开保温袋。
没有热气涌出来。
这是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烧烤外卖,哪怕是凌晨送来的,从烤好到送达,再怎么着也应该是温热的。但保温袋里面是凉的,不是那种放凉了的凉,是一种……死寂的凉。像是这个袋子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待了很久。
周雨把手伸进去,碰到了餐盒。
她把它拿出来。
不是烧烤。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的,大概巴掌大小。信封表面很粗糙,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晾干,皱皱巴巴的,边缘有些发毛。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什么都没有。
周雨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封口处贴着一小截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泛黄了,粘性大概也不太行了,因为她刚把信封拿起来,封口就自己裂开了一条缝。
她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确切地说,是一张烧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的材质是那种老式的柯达相纸,背面有压印的纹路,正面是光面的,反着一点哑光。照片的上半部分被烧掉了,边缘是焦黑色的,蜷曲着,中间有一些褐色的灼痕,像是火焰在吞噬的过程中被突然掐灭了。剩下的下半部分大概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不到。
周雨把照片放在餐桌上,在走廊灯的照射下仔细看。
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她看到了半个人。准确地说,是半张脸。
照片里的人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蓝色卫衣,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她打翻了外卖盒溅上去的。卫衣的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有点长,盖住了半个耳朵。
下颌线,嘴唇,下巴。
这是她能看到的全部。
下颌线很利落,像用刀裁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笑也不严肃,只是很自然地闭着。下巴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不需要看到眼睛就知道这是谁。
她认识这个下颌线,认识这个嘴唇,认识这个下巴。她曾经把手指搭在这个下巴上,感觉到剃须后残留的胡茬扎进她的指纹里。她曾经在这张嘴唇上尝到过辣椒面和啤酒的味道。她曾经——
她曾经以为这些都会一直在。
照片的下半部分还有一些背景。像是某个房间的角落,有一截白色的踢脚线,和一小块灰色的地板。地板上有几滴深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
像是血。
周雨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个房间。
那是他们的房间。她和林昭同居时的房间。那截白色的踢脚线是她在淘宝上买的贴纸自己贴的,贴歪了,靠近墙角的那一段起了一个气泡,怎么也按不平。那几滴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林昭的血。
十四个月前,林昭在那个房间里倒下了。心肌梗死,二十九岁,没有任何征兆。他倒下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床角上,流了一些血,不多,但滴在地板上,渗进了踢脚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周雨后来请了保洁公司的人来清理,保洁阿姨说擦不掉,渗进去了。周雨说算了。
她没有清理那个房间。她搬走了,搬到了现在这个小区。那个房间——那个出租屋——她退了租,押金也没要,直接把钥匙塞进了房东的信箱里。
她没有再回去过。
但这张照片显然是从那个房间里拍的。拍摄的角度很低,像是有人把相机放在地板上,对着斜上方按下了快门。林昭的脸出现在画面的上半部分——或者说,曾经出现在上半部分,现在被烧掉了。
只留下了下颌线、嘴唇和下巴。
只留下了她最熟悉的部分。
周雨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同样歪歪扭扭的黑色马克笔字迹,和外卖袋子上的一模一样。只有四个字:
“他一直在。”
三
周雨坐在餐桌前,照片放在面前,外卖袋子扔在脚边的地板上。
她没有哭。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任何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哭——收到一张死去男友的烧毁遗照,上面还写着一句莫名其妙的“他一直在”,这已经超过了“诡异”的范畴,进入了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区域。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照片的边缘,感觉到相纸微微卷曲的弧度。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林昭去世后的第一个月,她每天晚上都梦见他。梦里他很正常,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回来了?今天吃什么?”她每次都在梦里回答,但说完就醒,醒来以后发现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第二个月,她不再梦见他了。她开始失眠。
第三个月,她搬了家,换了工作,剪了头发,扔掉了所有和林昭有关的东西——衣服、牙刷、剃须刀、充电线、那件有酱油渍的卫衣。她把手机里他的照片全部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然后删掉了手机相册里的原图。她以为这样可以。
但有些东西删不掉。
比如“多加辣,不要葱花”。比如凌晨一点的生物钟。比如看到深蓝色衣服时会多看一眼的习惯。比如听到门铃声时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期待,是条件反射。她曾经无数次在门铃响的时候跑过去开门,以为是他忘带钥匙了。
他确实忘带过很多次钥匙。他总是丢三落四的,钥匙、手机、钱包,没有一样能好好揣着。周雨以前总是骂他,他就笑嘻嘻地说:“反正有你嘛。”
后来没有她了。也没有他。
周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外卖App的订单记录。
今晚的订单显示“已送达”,商家是老陈烧烤,下单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八分,送达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一分。订单内容:烤茄子、五花肉串、鸡翅中、两串豆皮。备注:微辣,正常放葱花。
一切正常。
她退出订单页面,打开了外卖员的资料。头像是一个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是一串数字,评分是5.0——但她注意到,只有三条评价。三条。对于一个外卖员来说,这个评价数量少得不正常。
她点开那三条评价。
第一条,一个月前:“速度快,态度好。”第二条,两周前:“没什么特别的。”第三条,三天前:“……他认识我。”
最后这条评价的账号昵称是一串乱码,看不出是谁。
他认识我。
周雨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张照片。
烧毁的边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焦糖色,蜷曲的部分像是干枯的花瓣。她把照片凑近了闻了一下——有烟味。不是那种香烟的烟味,是纸张被火烧过之后残留的焦糊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微甜的、像是——像是焚烧过的木头和某种香料的味道。
檀香?
不,不是檀香。更甜一点,更腻一点,像是——
像是殡仪馆的味道。
周雨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照片掉在桌上,正面朝上。林昭的下颌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那道利落的弧线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她和林昭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那个角度——从地板往上拍,拍到林昭的脸——不像是正常的生活照。谁会蹲在地上,把相机放在地板上去拍一个人的脸?而且背景里还有血。
那些血——那几滴在地板上的深色痕迹——如果这是林昭倒地之后拍的照片,那拍摄者是谁?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林昭,和她。
但她没有拍过这张照片。她记得那天——那天她下班回家,打开门,看到林昭倒在地上。她记得自己尖叫,记得自己跪在地上摇他,记得自己的手碰到他后脑勺上的血,记得她打了120,记得她在救护车上一直握着他的手——那只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银杏叶形状烫疤的手。
她不记得自己拿出过手机拍照。
她不可能在那时候拍照。
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周雨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又把防盗链挂上。然后她回到客厅,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客厅的顶灯、餐厅的吊灯、厨房的日光灯、阳台的壁灯、卫生间的镜前灯。整个屋子亮得像手术室。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一个靠垫,把下巴搁在靠垫上。
她开始回想外卖员的样子。
蓝色的冲锋衣,压得很低的帽子,黑色的口罩。瘦小的个子,微微弓着的背。沙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还有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银杏叶形状的烫疤。
林昭的右手上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疤。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林昭在烧烤摊上帮人劝架,被人用烟头按在手上了。他疼得龇牙咧嘴,回来以后周雨一边给他涂烫伤膏一边骂他多管闲事。他就笑,说“没事,反正有你在”。
有你在。
这三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句咒语。
周雨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林昭已经死了。她有死亡证明,有火化证明,有一个装在青灰色骨灰盒里的、她一直没有勇气打开看过的东西。她参加了葬礼,她看到他躺在那里——不,她没有看到,棺材是盖着的,她只看到了一堆花圈和一张黑白的遗照。
那张遗照是她选的。是林昭的证件照,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标准,露出了上面一排牙齿。她当时觉得那张照片很好看,现在觉得不像他。太干净了,太规整了,不像是那个会在烧烤摊上帮人劝架的、会忘记带钥匙的、会在凌晨两点拉着她下楼吃烤茄子的林昭。
而这张烧了一半的照片——这张从地板角度拍上去的、背景里有血的、只剩下半张脸的照片——反而更像他。
更真实。
更……活。
周雨睁开眼睛,看向餐桌。照片还在那里,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桌面上,在顶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站起来,走过去,重新拿起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发抖。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四个字:“他一直在。”
一直在。一直在哪里?在这个屋子里?在她身边?还是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外卖App还开着,那个昵称是一串数字的外卖员的资料页面还亮着。5.0分,三条评价。
她点下了“联系骑手”的按钮。
电话响了很久。嘟——嘟——嘟——每一声之间间隔很长,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回荡。第五声的时候,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
“喂?”周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对面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你是林昭吗?”
她问出来了。在凌晨两点十四分,在一个亮得像手术室的客厅里,在手里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遗照的时候,她问出了这句话。
呼吸声停了。
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六秒,但这五六秒像是被人用刀切下来的一段独立的时间,和之前的所有时间都不连续,和之后的所有时间也不连续。
然后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嘟嘟嘟——
周雨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再打过去。
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凉白开,是白天烧好放在凉水壶里的。她喝了一口,感觉到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汇成一个冰凉的小点。
然后她回到餐桌前,把那张照片放进了信封里,把信封放进了她随身背的那个帆布袋里。帆布袋是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是林昭以前在商场里抓娃娃机抓到的,丑得要命,但她一直用着。
她关了所有的灯,只留下走廊那盏暖白色的。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再醒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她起床,洗脸,化妆,穿衣服。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帆布袋里的信封。还在。
她坐地铁去公司。早高峰的一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被夹在两个陌生人之间,闻到了左边那个人早餐的韭菜包子和右边那个人洗发水的椰子味。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
到了公司,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同事和她打招呼,她微笑回应。领导给她布置任务,她点头记下。十点钟的时候,她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马路。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彩色河流,从东流向西,从西流向东。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外卖App。
那个骑手的资料页面还在。她刷新了一下,发现多了一条评价。
是今天凌晨的评价。评价人是她自己。
但她不记得自己评价过。
评价内容只有两个字:“谢谢。”
周雨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微微颤抖。
她没有点开那条评论。她退出了页面,关掉了App,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继续工作。
四
下午六点,周雨准时下班。她没有加班——这在以前是不常见的。以前她总是最后一个走,不是因为工作多,是因为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但今天她走得很干脆,甚至比打卡机上的时间还早了半分钟。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一个地方。
老陈烧烤。
那是一家开在城中村巷子口的小店,白天的门面看起来就是一扇卷帘门,上面喷着红色的“老陈烧烤”四个字,漆已经掉了一半。到了晚上,卷帘门拉上去,里面摆着六七张折叠桌和几十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周雨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半拉着的卷帘门。现在是傍晚六点多,店里还没有开始营业。卷帘门拉到了腰部的高度,露出里面的半截灶台和一摞叠起来的塑料椅子。灶台上有一个很大的烤架,铁栅栏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油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蹲下来,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他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手上拿着一把铁签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周雨,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
“哎,是你啊。常点外卖那个。”
“嗯。”周雨站起来,“陈叔,我想问您点事。”
老陈把卷帘门拉上去,让她进去。店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油烟味,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息。周雨坐在一张折叠桌旁边,老陈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叶沫子泡的,颜色很深,杯壁上有一圈茶垢。
“问啥?”
“昨晚的外卖,是您亲自烤的吗?”
“是啊。每天晚上都是我自己烤的。我老婆负责打包。”老陈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她。
“打包的时候,有没有在袋子上写过什么字?”
“写啥字?我们就是打包、封口、交给外卖员。从来不写字。”
“那有没有可能在袋子上看到过什么字?比如别人写上去的?”
老陈摇了摇头,烟灰掉在围裙上,他没有拍。“没注意。袋子都是新的,从箱子里面抽出来的。要是有字,我老婆肯定能看见。”
“那昨晚的外卖员,您认识吗?”
“哪个?”
“送我这单的。凌晨一点多。”
老陈想了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昨晚一点多那单……我想想啊。一点多的时候店里没啥人了,就一个外卖员在等。那单烤好以后,我喊了好几声没人应,后来那个外卖员从外面走进来的,拿了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口罩呢。个子不高,瘦瘦的。”
“有没有觉得他……哪里奇怪?”
老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是警惕还是关切,反正不是看一个普通顾客的眼神。
“姑娘,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老陈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昨晚外卖里面夹的?”
“嗯。”
“啥东西?”
周雨没有回答。她把信封收起来,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谢谢陈叔,茶钱。”
“不用不用——”老陈想推辞,但周雨已经走了。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铁签子,叼着烟,正看着她。夕阳照在他油腻的围裙上,泛出一种浑浊的光。
他看起来很普通。店看起来很普通。一切都看起来很普通。
但一切都不普通。
周雨回到家,打开门,走廊灯自动亮了。她把帆布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一切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那盏走廊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铺了一地。
但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温度。是一种……存在感。像是有人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安静地坐着。
“有人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走到每一个房间,打开灯,检查了一遍。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阳台。没有人。窗户都关着,防盗链还挂在门上,没有被碰过。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柜上放着一个青灰色的骨灰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了。
她看着那个骨灰盒,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昭火化之后,骨灰盒是她去取的。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它装在一个红色的布袋里递给她,很沉,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她抱着它坐公交车回家,一路上有人给她让座。她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回家以后,她把骨灰盒放在电视柜上,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它。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她不知道骨灰盒里面是什么。是骨灰?是骨头?是灰白色的粉末还是碎裂的骨片?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骨灰盒,突然有一种冲动——一种想要打开它的冲动。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
骨灰盒是青灰色的,表面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是没有上釉的陶器。盖子是用四颗小螺丝固定的,螺丝上有一个十字形的凹槽,需要用螺丝刀才能拧开。
她没有螺丝刀。
她找了一圈,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把水果刀。刀尖勉强能卡进螺丝的凹槽里,她用力拧了一下,螺丝纹丝不动。她又拧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磨出了一道红印。
第三下的时候,螺丝动了。
她一颗一颗地把四颗螺丝拧下来,放在电视柜上。四颗小螺丝,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盖子掀开。
骨灰盒里不是骨灰。
是一张照片。
和昨晚那张一样的照片。烧了一半的、从地板角度拍的、背景里有血的、只剩下半张脸的照片。
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这张照片烧毁的程度不同。昨晚那张烧掉了上半部分,只剩下颌线、嘴唇和下巴。而这张烧掉了下半部分——额头、眼睛、鼻梁都还在,但从嘴巴以下,全部是焦黑色的灰烬。
两只眼睛。
林昭的眼睛。
周雨认出了这双眼睛。不大,内双,眼尾微微向下,看起来总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但笑的时候会弯起来,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那时候你才会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此刻这双眼睛正从烧毁的照片里看着她。
不是那种“照片里的人好像在看你”的错觉。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有焦距的凝视。
周雨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水果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低头看了看骨灰盒里面。照片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骨灰,没有粉末,没有任何应该是骨灰盒里该有的东西。
骨灰盒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里面放着这张照片。但这张照片不应该是骨灰盒里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骨灰盒,从来没有放任何东西进去。
那这张照片是谁放进去的?
或者说,骨灰盒里原来装的东西——那些骨灰——去了哪里?
周雨后退了一步,被撞到了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她从宜家买的装饰画,画框被她撞歪了,她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画框的金属边缘,冰凉的。
她低头看着骨灰盒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她。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照片里林昭的眼睛——瞳孔的方向——不是正对着镜头的。微微偏右。
像是——像是在看镜头旁边的一个什么东西。
周雨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她看到了客厅的角落。那个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白墙,和墙上一个小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铅笔头那么大的黑色印记。
但那个印记——
她走过去,凑近了看。
那不是印记。
那是一只飞蛾。
不,不是飞蛾。是一只——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灰褐色的,贴在墙上,一动不动。翅膀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一些细碎的纹路,像是——像是烧焦的纸张边缘。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没有动。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那只“飞蛾”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化成了一小撮灰烬,簌簌地落在了地板上。
灰烬是灰白色的,带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和她想象中的骨灰一模一样。
周雨慢慢地蹲下来,蹲在那小撮灰烬旁边。走廊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
她突然想起了外卖袋子上的那行字:“备注:多加辣,不要葱花。”
想起了那个戴黑色口罩的外卖员,和那只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银杏叶形状烫疤的手。
想起了电话接通后的呼吸声,和那五六秒的沉默。
想起了信封背面的“他一直在”。
想起了——那双从骨灰盒里看着她的、微微偏右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她蹲在那里,把那小撮灰烬拢在手心里。灰烬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带着一种微温的、像是刚刚熄灭不久的温度。
她把灰烬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
五
那天晚上,周雨没有点外卖。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攥着那撮灰烬。客厅的灯都关着,只有走廊那盏暖白色的灯还亮着。光线从走廊拐了个弯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她把灰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和那两张烧了一半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把信封放回了帆布袋。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外卖App。
那个骑手的资料页面还在。她看了一眼——评分还是5.0,评价还是那四条。最后一条是她自己的“谢谢”。
她点进了“联系骑手”,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里?”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字:“我想见你。”
已读。没有回复。
周雨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朝上。她看着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漆黑。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存在。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温度。是一种——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沙发的坐垫微微凹陷了一点。
她没有睁开眼睛。
“是你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但沙发的凹陷似乎更深了一点。
“如果你在的话,”她说,“能不能——”
她停住了。能不能什么?能不能现身?能不能说话?能不能回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完成这个句子。
“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没有走?”她最终说。
沉默。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只手。冰凉的手。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疤痕,形状像一片弯曲的银杏叶。
周雨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沙发上没有人,她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走廊灯依然亮着,暖白色的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麻。指尖触碰过的地方,留着一小片凉意,像是被薄荷叶擦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不——有什么。在灯光下,她隐约看到手背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
她用手指搓了搓,灰白色的痕迹散开了,变成了一些细碎的粉末。
和她手心里那撮灰烬一模一样。
周雨把手背贴在脸颊上。那片灰烬蹭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种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焦糊味。
她笑了。
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在走廊灯暖白色的光照下,她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释然,也不是因为崩溃。是一种……她不知道该叫什么的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一直知道但不敢相信的事情。
他一直在。
不是以灵魂的形式,不是以鬼魂的形式,不是以任何超自然的、恐怖片式的形式。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以一种灰烬的、粉末的、碎片化的方式。他存在于那些没有被烧毁的部分里:在下颌线的弧线里,在嘴唇的抿合里,在眼睛的凝视里,在“多加辣,不要葱花”的习惯里,在凌晨一点的外卖订单里,在手背上那片凉意里。
他一直在。以一种她无法解释、无法验证、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方式。
但这就够了。
周雨从地板上站起来,膝盖有点麻。她走到电视柜前,把骨灰盒的盖子重新盖上,把那四颗小螺丝一颗一颗地拧回去。然后她把骨灰盒抱起来,用一块抹布擦掉了上面的灰。
她把骨灰盒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她躺回床上,侧过身,面对着骨灰盒。走廊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骨灰盒的表面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到了林昭。
梦里他们坐在老陈烧烤的折叠桌旁边,桌上摆着烤茄子、五花肉串、鸡翅中和两串豆皮。多加辣,不要葱花。林昭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他低着头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来了?今天想吃什么?”
周雨看着他。看着他利落的下颌线,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下巴中间那道浅浅的沟。看着他食指和中指之间那块银杏叶形状的刀疤。
“我什么都不想吃,”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林昭抬起头,笑了。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我不是一直在吗?”他说。
尾声
第二天早上,周雨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的骨灰盒还在,走廊灯还亮着,帆布袋还挂在玄关的挂钩上。
她起床,洗脸,化妆,穿衣服。出门之前,她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看了看。
两张烧了一半的照片还在。那撮灰烬还在。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回了帆布袋。
她坐地铁去公司。早高峰的一号线还是那么挤。她被夹在两个人之间,闻到了左边那个人——这次是肉包子——和右边那个人——还是椰子味洗发水。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感觉到信封里那些碎片随着地铁的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到了公司,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处理邮件。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打开了外卖App。
那个骑手的资料页面还在。但评分和评价都消失了。页面上只显示着一行灰色的字:“该骑手已注销。”
周雨看着这行字,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感到失落。
她关掉了App。
那天晚上,她十一点就睡了。她没有等到凌晨一点。
但她知道,如果她在凌晨一点醒来——那个外卖员不会再来了。那个戴着黑色口罩的、手指上有银杏叶形状烫疤的、声音沙哑的外卖员,不会再按响她的门铃。
因为他已经到过了。
他一直在。
他以一种她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存在于她的生活里。存在于“多加辣,不要葱花”的备注里,存在于走廊那盏永远不会关掉的灯里,存在于那张烧了一半的、只剩下半张脸的照片里。
存在于她每天早上醒来、每天晚上睡去之间的那些空隙里。
那些空隙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下了。
周雨闭上眼睛。
走廊灯还亮着。暖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的末端刚好触到了床头柜上那个青灰色的骨灰盒,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斑。
像一颗被洗过的黑曜石。
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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