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杰把电动车停在11号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似的,顺着领口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从保温箱里翻出那份外卖——一袋麻辣烫,汤底单独打包,备注栏里照例写着“不要筷子,多给两个袋子,系紧”。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11号楼,2704。
又是2704。
阿杰送这片区域的外卖快三个月了,2704这个订单他接过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一模一样:备注永远是“放门口,别敲门,别按门铃”,偶尔多一句“放完就走”。点的东西也总是那几样换着来——麻辣烫、炸鸡、粥,偶尔是蛋糕。全是单人份。
他曾经好奇过,问过站点的老周:“2704那户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从来不见人?”
老周叼着烟,眼皮都没抬:“你管那么多干嘛?人家给钱,你送货,规矩点就是了。”
阿杰也就不再问了。
他拎着麻辣烫进了电梯,上了27楼。电梯里的灯光嗡嗡响,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阿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个点送餐的人少,外卖费能多两块。
电梯门开了,27楼的走廊安静得像一口井。声控灯亮了几盏,昏昏黄黄的,照出长长的走廊和两边紧闭的房门。阿杰踩着地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2704在走廊的尽头。
他走到门前,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门边的地面——干干净净的,连张广告单都没有。门上没有春联,没有福字,猫眼里黑洞洞的,看不出后面有没有人。
阿杰把麻辣烫放在门口的小矮凳上——那矮凳似乎专门就是为放外卖准备的,塑料的,红色的,漆面已经磨得斑驳。他蹲下来,把袋子理了理,确保汤不会洒,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这是他的习惯。放完就走,一秒都不多留。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往上爬,数字一格一格跳:4、7、12、19、23……
阿杰等着电梯,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的2704门口,那袋麻辣烫还放在红色矮凳上,安安静静的。
没什么异常。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阿杰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还是安安静静的。
他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二
第二天晚上,又来了。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阿杰看了一眼手机:11号楼,2704。备注还是那行字——“放门口,别敲门”。
他叹了口气,接了单。这次是一份黄焖鸡米饭,加了一份金针菇,一份娃娃菜。阿杰取了餐,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区,到了11号楼底下。
上楼,放门口,转身走人。
一气呵成。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到了。
2704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来。很细的一线,暖黄色的,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站着,脚尖刚好抵住了门的下沿。
阿杰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条光缝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电梯到了,他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门后面站着的是谁?为什么不直接开门拿?是怕见人?还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他想起了老周的话:“你管那么多干嘛。”
也对。跟他有什么关系。
三
但这个订单像长了脚似的,总是找上他。
接下来的一周,阿杰又接了三次2704的单子。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单人份的餐食,每次备注都是“放门口,别敲门”。他已经熟到不用看导航就能直接骑到11号楼底下了。
他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放完餐,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
有时候门缝底下有光,有时候没有。有时候他能听到门后面极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又像是人踮着脚走路。但他从来不多停留,看一眼就走。
直到那天。
那天是周六,晚上下了雨。阿杰穿着雨衣跑了一整天,衣服从里湿到外,鞋子里能倒出水来。最后一单,又是2704。
他看了一眼订单内容:一份披萨,一份烤翅,一份薯格,还有一盒蛋挞。
备注栏写着:“放门口,别敲门。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
阿杰盯着最后那句“路上注意安全”看了好几秒。这是他送外卖以来,第一次在备注里看到跟餐品无关的话。三个月的配送记录里,几百个订单,备注栏从来都是“不要香菜”“多放辣”“加双筷子”之类的,没有人会在备注里关心一个外卖员的安全。
他取餐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店家信息——是一家挺贵的西式简餐店,光是那份披萨就要八十八块。
雨越下越大,阿杰把餐盒小心地放进保温箱,用雨衣的边角盖住,确保不会进水。他骑得很慢,路上积水很深,电动车碾过去的时候溅起大片水花。
到11号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把车停好,拎着餐盒进了大楼。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电梯里有一股潮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阿杰靠在电梯壁上,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他已经连续送了十一个小时的外卖,中午就吃了一个馒头。
27楼。走廊。声控灯。脚步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走到2704门前,把餐盒放在红色矮凳上。披萨的盒子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凳面。他把烤翅和薯格小心地码在旁边,确保不会掉下来。
然后他直起身,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缝。
没有光。漆黑一片。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站长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跑了几单,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阿杰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
就在他走到电梯口、伸手按下行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站长的消息,又掏出来看。
但这次不是站长。
是外卖平台的聊天窗口,来自2704的顾客。
一条消息。
很短,只有几个字。
“今天下雨,进来坐坐。”
四
阿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大概有十秒钟。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没有进去。
他扭头看向走廊尽头的2704。门还是关着的,红色的矮凳上放着那堆餐盒,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盏,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光线昏昏沉沉的。
“进来坐坐。”
这四个字在屏幕上发着光。
阿杰的第一反应是——恶作剧。或者是什么新型的骗局?他听说过一些传闻,有人假装点外卖,等外卖员到了之后实施抢劫,或者更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防身喷雾——那是他刚开始送外卖时,他妈硬塞给他的。
他站在电梯口,犹豫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按了一下电梯的关门键,让电梯门合上了。电梯下去了,他还站在27楼的走廊里。
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雨衣上全是水,裤腿湿透,鞋子在走廊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伸手摸了摸头发,湿的,贴在脑门上,大概像一只落水的耗子。
他这副样子,进去坐坐?
阿杰摇了摇头,转身又往电梯口走。
走了三步,又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的。也许是那句“路上注意安全”,也许是“进来坐坐”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在老家的时候,邻居家的阿姨总会在他放学路过时喊一句“进来坐坐,吃了饭再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七八年了吧。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着2704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先发了条消息:“您好,我到了,在门口。”
发完之后他等着。走廊里很安静,雨声被隔绝在楼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雨衣上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后面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很窄的缝,大概只有两指宽。门后面很暗,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的光斜斜地照进去,在玄关的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阿杰看不清门后面的人。他只看到一只手——很小的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节细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金珠子。
那是一只孩子的手。
那只手在门缝里摸索了一下,够到了矮凳上的餐盒,然后缩了回去。门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拆包装。
阿杰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一下,轻声对着门缝说:“您好,餐送到了。那个……您让我进来坐坐?”
门后面安静了一瞬。
窸窣声停了。
然后,门缝又开大了一些。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乌黑的瞳仁,很大,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那只眼睛往上看了看阿杰,又往下看了看他的雨衣,最后落在他湿透的鞋子上。
门后面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哥哥,你身上湿了。”
阿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没事,下雨嘛。”
门缝又大了一些,露出了半张脸——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红色的发绳,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她的脸颊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大很亮,像两盏小灯笼。
她看着阿杰,歪了歪头,然后说了第二句话:
“你进来吧。我妈妈说,淋了雨要喝热水。”
五
阿杰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小女孩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往里走了,门开着,像是默认他会跟进来。阿杰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玄关很窄,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地垫,旁边靠着两双鞋——一双大人的,粉色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一双小孩的,红色的小棉鞋,上面绣着两只小熊。阿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子,犹豫了一下,把鞋脱在了门口,光脚踩在地砖上。
冰凉冰凉的。
他往里走了一步,打量了一下客厅。
很小的一室一厅,客厅大概只有十几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和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动画片,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是客厅里唯一的光源。窗帘拉得很严实,难怪从外面看不到光。
折叠桌上摊着几本图画书和半盒蜡笔,地上散落着几个乐高积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药膏的气息——甜的,腻的,像是医院走廊里常有的那种味道。
小女孩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晃荡晃荡的。她正在拆披萨盒,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
阿杰注意到她的手指——细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的左手上贴着一小块肤色的医用胶带,胶带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针眼的痕迹。
“哥哥,你坐。”小女孩头也没抬,用下巴朝沙发的另一端指了指。
阿杰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间,浑身上下滴着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折叠桌上除了图画书和蜡笔,还有一板药片,铝箔包装上压出了几颗空泡;沙发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插着一根吸管;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只白色的塑料量杯。
还有一样东西让他的目光停住了——柜子上方,靠墙立着一个相框。光线太暗,看不清照片里的人,但能看到相框前面放着一朵绢花,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了。
“哥哥,你不坐吗?”小女孩终于拆开了披萨盒,拿起一块披萨,开始拉出长长的丝。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阿杰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雨衣上的水浸湿了沙发的一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挪了挪。
“那个……你家里人呢?”阿杰问。
小女孩嚼着披萨,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上班去了。”
“就你一个人在家?”
“嗯。”小女孩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披萨,“妈妈上夜班。白班夜班,夜班白班,每天都上班。”
阿杰沉默了。
他想起了备注里的“放门口,别敲门”——大概是怕吵醒睡觉的孩子?或者是怕孩子一个人在家,听到敲门声会害怕?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怕吗?”阿杰问。
小女孩摇了摇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不怕。妈妈说了,门锁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阿杰愣了一下:“那你怎么给我开门了?”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他,乌黑的眼睛在电视的闪光里亮亮的:“你不是陌生人呀。你是送外卖的哥哥。你每天都来。”
阿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每天来?他确实接过很多次2704的单子,但也没有到“每天”的程度。可在这个小女孩的时间感知里,也许那个总是在晚上出现在门口、放下东西就走的脚步声,已经成了某种固定的、可以期待的存在。
“我认得你的脚步声。”小女孩又拿起一块烤翅,小口小口地啃着,“你走路很轻,不像别的叔叔,咚咚咚的。你放东西的时候会先蹲下来,把袋子摆好,不像别人那样随便一扔。”
阿杰怔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门口那几秒钟的动作,门后面的人是能感知到的。那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下意识的细心——把汤摆正,把袋子系紧,把容易洒的东西放在最上面——原来都被一双耳朵听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阿杰问。
“乐乐。”小女孩说,“快乐的乐。”
“乐乐,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乐乐歪着头想了想:“天亮的时候。她早上回来,给我做饭,然后睡觉。我白天自己玩,晚上她走了我就看电视。”
“她每天都上夜班?”
“嗯。”乐乐点了点头,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说多上夜班,钱多。钱多了,就能给我买药。”
阿杰的目光又落在她手上的医用胶带上。
“你生病了?”
乐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想起来那里贴着胶带。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说:“嗯,我生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病。妈妈说,要一直吃药,一直打针,打很久很久,就会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动画片。那种平淡让阿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那你爸爸呢?”他问完之后就后悔了。
乐乐安静了一瞬。她低下头,用指尖拨弄着披萨盒的边角,声音变得很小:“爸爸走了。”
“走了?”
“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乐乐抬起头,看着阿杰,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认真的困惑,“但是我觉得不是。因为如果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呢?”
阿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乐乐也没有等他回答。她拿起一块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毛衣上,她低头拍了拍,然后又说:“哥哥,你吃蛋挞吗?妈妈说我不能吃太多甜的,但是我可以吃一个。剩下的你吃吧。”
她把蛋挞盒子朝阿杰的方向推了推。
阿杰看着那盒蛋挞——六个装的,少了一个,还剩下五个,金黄色的表面烤得恰到好处,散发着甜腻的奶香。他的胃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我不饿。”他说。
乐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看穿了所有谎言的成年人。她说:“你骗人。我听到你肚子叫了。”
阿杰的脸红了。
乐乐从盒子里拿出一只蛋挞,举着,手臂伸得直直的,递到阿杰面前。她的手臂很细,袖子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红绳上的金珠子晃了晃。
“给你。妈妈说,好东西要分享。”
阿杰接过蛋挞。蛋挞还是温的,拿在手心里,暖暖的。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奶油和鸡蛋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口腔。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蛋挞了。
上一次吃蛋挞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
“好吃吗?”乐乐歪着头问。
“好吃。”阿杰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乐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埋头吃她的披萨。电视里的动画片放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集,片头曲响起来,乐乐跟着哼了几句,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唱得很认真。
阿杰坐在沙发上,吃着蛋挞,看着这个陌生的客厅,看着这个独自在家、独自吃外卖、独自看动画片的小女孩,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父母在外地打工,他和奶奶一起生活。每天晚上,奶奶会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走。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夜晚之所以能够安睡,是因为知道有人在身边。
而这个孩子,她身边没有人。
“乐乐,”阿杰吃完蛋挞,把手指上的碎屑拍掉,“你每天都点外卖吗?”
“嗯。”乐乐点了点头,“妈妈走之前会把手机留给我,让我自己点。她教过我了,按这个,选这个,付钱。她说不能点太贵的,要选便宜的。”
“那你会用吗?”
“会的。”乐乐很自豪地挺了挺胸,“我三岁就会了。”
阿杰笑了笑。三岁就会用手机点外卖——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这是一个孩子被迫学会的生存技能。
“那如果有人送错了,或者东西不好吃,怎么办?”
乐乐想了想,说:“那就饿着呀。但是没关系,妈妈说了,明天就会好的。”
明天就会好的。
阿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备注——“放门口,别敲门”——那不仅仅是为了不吵醒孩子,更是为了不让这个独自在家的孩子暴露在任何可能的危险面前。这个母亲,在上夜班之前,把手机留给了五岁的女儿,教她点外卖,教她锁好门,教她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她把这个世界的全部恶意都挡在了门外,只留下一条缝隙——刚好够一只小手伸出去,拿回一份温热的餐食。
而那句“进来坐坐”,也许不是乐乐写的。也许是母亲走之前写好的备注,藏在手机里,等着某一个下雨的夜晚,让女儿发出去。
因为她知道,总有人会在雨天里湿透。
六
阿杰在乐乐家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乐乐吃完了两块披萨、一个烤翅和半个蛋挞。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每吃几口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像是在做一件耗费体力的事情。阿杰注意到她的手有时候会抖,拿不住东西,有一次披萨差点掉在地上,她迅速地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吃完之后,乐乐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跑到柜子旁边,踮起脚尖够到了那个保温杯。她拧开杯盖,把吸管插好,喝了几口水。然后她又踮起脚尖,把杯子放回去,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完成一个每天都要做的仪式。
“哥哥,你该走了。”乐乐突然说。
阿杰愣了一下。
“妈妈说了,不能让外人待太久。她说,吃完东西就让人家走,不要耽误人家的时间。”乐乐站在柜子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你还要送别的单子吧?”
阿杰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半了。站长发来的消息还在屏幕上,他还没来得及回复。
“对,我该走了。”他站起来,浴衣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弯腰穿鞋。鞋还是湿的,冰凉地裹住脚,他皱了皱眉。
“哥哥。”乐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杰回头。
乐乐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光着脚,红色毛衣在黑暗里像一小团火。她仰着头看他,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谢谢你。”她说,“你放的东西每次都摆得很整齐。汤从来没有洒过。”
阿杰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应该的。”
他转身要走,乐乐又叫住了他。
“哥哥。”
“嗯?”
“你明天还送吗?”
阿杰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星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种期待里没有任性和强求,只有一种“如果不可以也没关系”的懂事。
那种懂事让阿杰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送。”他说,“明天我还来。”
乐乐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容,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就收回了,像一朵花合上了花瓣。
“那明天见。”乐乐说。
“明天见。”
阿杰走出门,轻轻地把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是锁舌弹回去的声音。乐乐在锁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门后面有一只耳朵在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他走远,听着电梯门打开,听着他走进去,听着电梯门合上。
他要让那个脚步声听起来是安心的。
进了电梯之后,阿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灯。他掏出手机,找到2704的订单,点了“已送达”。
然后他打开备注栏,看着那条“今天下雨,进来坐坐”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阿杰走出去,推开大楼的门,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在路灯的光里织成一张网。他穿上雨衣的帽子,骑上电动车,驶进了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站点的时候,老周正在擦桌子。看到阿杰浑身湿透地走进来,老周皱了皱眉:“你怎么搞的?最后一单送这么久?”
“遇到点事。”阿杰把保温箱取下来,放在充电架上。
“什么事?”
阿杰没有回答。他走到角落里,把湿透的雨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翻2704的历史订单。
他往前翻了很久——三个月,二十多单。麻辣烫、炸鸡、粥、蛋糕、披萨、黄焖鸡……每一单的备注都是“放门口,别敲门”,偶尔多一句“系紧”“放稳”“谢谢”。
他一条一条地看,像是在读一个人的日记。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的订单,备注栏里是有不同笔迹的——有时候是“麻烦多加一双筷子”,有时候是“请送到门口,谢谢”,措辞和语气都不一样。但大概从两个月前开始,备注就固定成了“放门口,别敲门”,再也没有变过。
两个月前。
阿杰不知道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母亲换了夜班的工种,也许是孩子的身体状况恶化到不能出门,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从某个时间点开始,这扇门后面的世界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在白天睡觉,一个在黑夜醒着。
而那个在黑夜醒着的孩子,每天唯一能见到的活人,就是那个在门口放下餐盒、然后匆匆离开的外卖员。
阿杰把手机放下,用手搓了搓脸。他的手是冰的,脸也是冰的,搓了半天也没搓出一点温度。
“老周,”他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接过那种……让你心里不舒服的单子?”
老周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想了想:“多了去了。怎么,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阿杰摇了摇头,“就是……有个单子,备注让我进去坐坐。我进去了。”
老周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你进去了?!你脑子有病吧?万一……”
“里面就一个小孩。”阿杰打断了他,“五岁,一个人在家。她妈妈上夜班。”
老周沉默了。他抽了两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2704?”老周问。
阿杰点了点头。
老周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叹了口气:“那个单子啊……我知道。之前好几个兄弟都送过。有个兄弟跟我说过,说那户人家门口总放个小板凳,红颜色的,专门用来放外卖的。他说那小板凳看着怪心酸的。”
阿杰没说话。
“那个小孩,”老周犹豫了一下,“听说身体不太好。之前有个兄弟送蛋糕的时候,门没关严,他看到小孩坐在地上,旁边放着药。他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她确实在吃药。”阿杰说,“手上还有针眼。”
老周把烟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大腿:“行了,别想太多了。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帮不过来的。明天还有一百个单子等着你送呢。”
阿杰“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老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阿杰,我跟你说,干这行的,心不能太软。太软了,干不长。”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周走了。
站点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充电架上的电池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阿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发了很久的呆。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外卖平台的聊天窗口,看着和2704的对话记录。最上面是乐乐发来的那条“今天下雨,进来坐坐”。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餐送到了,蛋挞很好吃。谢谢。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2704发来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很短,只有三秒。
阿杰点开。
乐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刚吃饱饭的慵懒:
“哥哥,晚安。”
阿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晚安。”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和老周站点里一模一样的嗡嗡响的日光灯。
灯管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杰眨了眨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
七
第二天晚上,阿杰去超市买了一个暖水袋、一盒蛋挞和一袋纯牛奶。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保温箱里,然后去取餐——2704的订单,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蒸饺。
到11号楼的时候,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上了27楼,走到2704门前。他把餐盒放在红色矮凳上,然后把暖水袋、蛋挞和牛奶从保温箱里拿出来,放在餐盒旁边。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那是他在超市结账时顺手拿的。他蹲下来,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
“乐乐,暖水袋灌了热水再放进被窝。蛋挞今天吃,牛奶明天早上喝。哥哥明天还来。”
他把便利贴贴在暖水袋上,站起来,拍了张照片发给了2704的聊天窗口。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条消息:
“谢谢哥哥。暖水袋好暖和。”
后面跟着一个小太阳的emoji。
阿杰看着那个小太阳,嘴角翘了一下。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门后面有一个小女孩,正在拆他放下的餐盒。她的手指也许还是不太灵活,她的手上也许还贴着医用胶带,她的面前也许还摆着那板药片。
但今晚,她会抱着一个暖水袋睡觉。
那暖水袋会让她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冷。
而明天,他还会来。
电梯到了一楼,阿杰推开门,走进夜色里。风还是冷的,但他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没有那么刺骨了。
他骑上电动车,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排班表——早班。
他皱了皱眉。早班意味着他晚上不能送餐了。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站长发了一条消息:“哥,能不能把我明天的早班换成晚班?我有点事。”
站长秒回:“什么事?”
阿杰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
“有个单子,得我送。”
站长发来一个问号。
阿杰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发动了电动车,驶进了城市的夜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温暖的线,延伸向远方。
阿杰骑着车,脑子里想着那个穿红色毛衣的小女孩,想着她说“哥哥,你明天还送吗”时的表情,想着她发来的那条三秒钟的语音。
“哥哥,晚安。”
他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明天,他还会来。
只要那个订单还在,只要备注里还写着“放门口,别敲门”,只要那个红色的矮凳还摆在门前——
他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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