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四十七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保安已经在锁门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进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转身走了。
风挺大,十一月底的夜风,带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掏出手机看时间。
末班公交是十二点零五分。从这儿到公交站,正常走十分钟,快一点八分钟。我小跑起来。
这条路的灯坏了两盏,剩下的几盏隔得很远,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经过一个便利店的时候,我看见里面收银的小姑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电视还开着,没声音,画面在闪。我多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跑。
跑到公交站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站牌下没有人。旁边的垃圾桶塞满了白天的快餐盒,有几个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咕噜咕噜滚。对面是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最上面那张写着“高价回收旧家具”,电话号码被涂掉了一半。
我站在站牌下喘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六分钟。
四周很安静。这条路的车本来就少,这个点更是一辆都没有。路灯的光只能照到站牌方圆三四米的地方,再往外就是黑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刮过广告牌的声音,嘎吱嘎吱的。
十二点零三分的时候,我看见公交车来了。
很远,只有两个光点,在黑暗里一颠一颠地靠近。开得很慢,比我走路快不了多少。我盯着那两个光点看了很久,才终于看清楚车头的轮廓——是那趟末班车,没错。
车在我面前停下来,门开了。
我上了车。
二
车上开着暖气,很闷,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潮湿的布料放在箱子里闷久了的味道,又混着点汽油味和消毒水味。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车里的光线。
灯没全开,只有几盏亮着,昏黄昏黄的。车厢里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大概十几个,分散坐在各个位置。有的低着头,有的靠着窗户,有的看着前面椅背,一动不动的。
没人抬头看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掏出公交卡,在刷卡机上贴了一下。机器“滴”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特别响。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
没人动。
我往车厢后面走,想找个座位。第一排有人,第二排也有人,第三排靠窗坐着一个老太太,头靠着窗户,像是睡着了。一直走到倒数第二排,还是没找到空座。
我正要回头看最后一排,售票员从前面走过来。
我没注意到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刚才上车的时候明明没看见有人,这会儿她已经站在我面前了。是个中年女人,穿着那种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往后走往后走。”她说,声音很平。
“后面有空座吗?”
她没回答,只是侧过身让我过去。
我从她身边挤过去,走向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有五个座位,四个都坐着人。最左边是一个男人,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中间两个,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脸冲着窗户;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地上的那种迷彩服,抱着胳膊,眼睛闭着。最右边靠过道的那个位置,空的。
只有那一个空座。
我走过去,在那个空座上坐下来。
三
坐下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点不对劲。
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劲。座位没什么异常,就是那种硬塑料的公交座椅,坐上去有点凉。前面的椅背上印满了小广告,什么“专治牛皮癣”“办证13xxxxxxxxx”,涂得乱七八糟的。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我压到了。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往旁边挪了半寸。座位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低头看了看,地板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可能是我想多了。
车开动了,继续往前。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有的亮,有的不亮,把车厢里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十一分。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车上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没有声音——发动机在响,窗户偶尔嘎吱一下,有人翻了个身,衣服窸窸窣窣的——但就是让人觉得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换姿势。所有人都保持着他们刚上车时的样子,一动不动。
我开始注意这些人。
最前面那个靠窗的男人,侧脸看着窗外,但从玻璃的反光里能看见,他眼睛是闭着的。他旁边那个中年妇女,头靠着椅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睡觉,但又好像一直在那儿张着,没变过。倒数第三排有个穿校服的男生,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
所有人的姿势都太固定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面椅背上的那些小广告。看了几秒钟,又忍不住往后瞟了一眼——那个戴帽子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脸完全看不见,但我觉得他在看我。
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后脑勺发麻。
我把头转回来,看着窗外。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感觉到后颈上有一股气流。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了一口气。
四
我猛地回头。
后面是车厢的最后一块挡板,上面贴着一张广告,写着“珍爱生命,远离毒品”,下面是一个电话,被谁用圆珠笔画了个叉。挡板后面就是车尾的玻璃,玻璃外面是黑漆漆的夜路,偶尔闪过一盏路灯。
没有人。
我慢慢把头转回来。
可能是空调的风。公交车的空调出风口有时确实会对着脖子吹。
我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继续看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那股气流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楚,不是风——是气息,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气味,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我再次回头。
什么都没有。
车厢最后那块挡板,贴着的广告,画着叉的电话号码,车尾的玻璃,黑漆漆的夜路。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挡板下面有一条缝,大概三四厘米高,从这头通到那头。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我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正要回头,余光扫到前排的人。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抬起来了。
帽檐下面是一张脸。看不清五官,因为光线太暗,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不只是他——中间那个迷彩服的男人也睁开眼睛了,侧着头,看着我的方向。扎马尾的女孩脸还是冲着窗户,但从玻璃的反光里,能看见她的眼睛也睁着。
我快速扫了一眼整个车厢。
至少七八个人,都在看我。
有的正对着,有的侧着,有的从前面椅背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有的从玻璃的反光里映出半张脸。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只是看着。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慢慢坐回座位上,眼睛看着前面椅背上的小广告,但注意力全在后背和脖子上。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是有无数根针扎着皮肤。
车还在开。发动机嗡嗡地响着,窗户嘎吱嘎吱的。
我听见脚步声。
很轻,从前面走过来。
五
是那个售票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走到了车厢中间,正一步一步往后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经过那些座位的时候,没人看她,没人动,她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地走着。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特别黑。
“先生。”她说。
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有点发紧,没发出声来。
她没等我回答,继续往下说。
“那个座位,您不能坐。”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就是普通的公交座椅,硬塑料的,有点凉。
“为什么?”我终于发出声来,声音有点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车厢里特别安静。发动机还在响,但那些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远。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她俯下身来。
离我很近,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还有眼角那道细细的皱纹。她身上有一股气味,和车厢里那种闷了很久的味道一样,潮湿的,带点腐烂的甜味。
她张开嘴,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我脸上。
“先生,那是留给死去司机的座位。”
她顿了一下。
“您坐到他腿上了。”
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什么?
我低头看座位下面。什么都没有。又看自己屁股底下——就是硬塑料的座椅,冰凉的,结实的。
但我忽然感觉到了。
不是冰凉。
是温的。
我坐着的这个地方,是温的。
而且我能感觉到,我坐着的不是平整的塑料——是凸起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形状。
我想站起来,但腿动不了。
不是被按住,是软的,使不上劲。我的腿在发抖,抖得厉害,但就是站不起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坐着的地方。昏暗的车厢灯光下,什么异常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就在我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温热的,软的,带着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
像是呼吸。
售票员还站在我面前,俯着身,低着头看我。她的脸离我很近,我看清她的眼睛了——眼白泛着黄,瞳孔很大,黑得看不见底。
“您别动。”她说,“您一动,他就会醒。”
我张着嘴,大口喘气,但喘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我想叫,叫不出来。我想扭头看后面,但脖子僵住了,动不了。
车里其他人还是那个样子,看着我。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只是看着。
售票员慢慢直起身来。
“下一站,”她说,“您下一站下车。”
她转身往前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到车厢前面,消失在驾驶室旁边那个小门里。
车还在开。
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偶尔经过一个站牌,黑漆漆的,没有人。又经过一片拆迁的工地,围挡上贴着广告,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钟头。我一直僵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敢动。我能感觉到屁股底下那个温热的东西,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起伏。我不知道那是呼吸还是我的心跳,或者是车在颠簸。
我不敢想。
终于,车停了。
车门开了,嗤的一声。
我听见售票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下一站到了。下车。”
我拼命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发抖,站不太稳。我扶着前面椅背,一步一步往车门走。经过那些人的时候,我不敢看他们。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从头顶、从侧面、从椅背的缝隙里,一直跟着我。
车门就在前面。
我跌跌撞撞下了车。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嗤的一声。车开走了。
七
我站在站台上,大口喘气。
风很大,冷得刺骨。我低头看自己身上,外套还在,裤子还在,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四分。
我抬头看四周。
这个站我不知道在哪儿。一个普通的公交站台,旁边是一堵围墙,围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灯坏了,只有站牌上面那盏小灯还亮着,照出“终点站”三个字。
终点站?
我回头看,那趟公交车已经不见了。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定位了半天,才确定自己在哪儿——城市的最东边,离我住的地方二十多公里。
我打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我一直站在站牌下面,背靠着那根杆子,哪儿都不敢去。风吹得枯藤哗啦哗啦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鸭舌帽,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也不敢问。
到家的时候快三点了。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了很久,冲得皮肤发红。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睁着眼到天亮。
我没睡着。
八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去上班,请了假。电话里领导问怎么了,我说感冒了,发烧。他说行,好好休息。
其实我没发烧。我只是起不来床。
腿还是软的,身上一阵一阵发冷。窗帘拉着,屋子里很暗,我缩在被子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直不停。
那趟公交车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那个座位。
还有售票员说的那句话。
“那是留给死去司机的座位。您坐到他腿上了。”
我躺到下午两点多,终于爬起来,煮了包泡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我想报警。
但怎么说?说我坐公交车坐到了一个死人的腿上?警察会信吗?
我坐在餐桌前,愣了很久。最后打开电脑,开始搜。
搜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就搜那趟公交车的线路,搜末班车,搜那个时间点。
搜了半天,没什么异常。就是普通的公交线路,每天运营到十二点,末班车从那边的总站发过来,再到我这边的总站,收班。
我搜了一个多小时,翻了几十页,什么都没找到。
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也许我加班太累,困得不行,做了个噩梦。
也许根本就没这回事。
我这样告诉自己。
九
周一开始上班。
一切照常。打卡,开会,对着电脑敲字。同事们该说说该笑笑,没人问我那天为什么请假。生活好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不敢坐公交了。
那天下班,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对面的公交站牌,看了很久。一辆车开过来,又开走了。又一辆开过来,又开走了。
最后我打了车。
第二天也是打车。
第三天还是打车。
到周五的时候,我发现这个月光打车就花了一千多。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但一到下班时间,站在那个路口,就是迈不开腿往公交站走。
那个周末,我特意去了趟医院。
挂了个神经内科,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压力太大,让我多休息,开了一盒安神的药。
我拿着药回了家,吃了一个星期。
没用。
那种感觉还在。不只是不敢坐公交——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着我。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在看。走在小区里,总觉得哪扇窗户后面有眼睛。晚上睡觉,总觉得床边站着人。
我回头看了无数次,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
十
十二月十四号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那天事情特别多,做不完,硬撑着做到了九点五十。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没人了,只剩我自己。灯关了大半,只留了我头顶那盏,照着我的桌面,一圈黄光。
我关了灯,进了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也黑着,保安不在值班室,灯全关了,只有外面路灯照进来的光,在地砖上映出淡黄的格子。
我穿过大厅,推开门,走到外面。
风挺大,冷。
我站在台阶上,正想叫车,忽然看见远处开过来一辆公交车。
很慢,很稳,车头那两盏灯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末班车的时间吗?现在才十点多,末班车还早。
但那辆车越来越近,我看清了线路——就是那趟,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我坐的那趟。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车开过来,在我面前停下来。
门开了。
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小灯亮着。我看见里面坐着人——十几个,分散在各个位置,有的低着头,有的靠着窗户,有的看着前面椅背。和我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没有人看我。
车门开着,就那么等着。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然后我转身,跑了。
我跑得很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我不敢回头看,就一直跑,跑到路口,拐弯,继续跑,跑到下一个路口,拦了辆出租,拉开门跳上去。
“走,快走。”我说。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动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路口空荡荡的,什么车都没有。
十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坐在那趟公交车上,还是最后一排那个位置。车上还是那些人,低着头,靠着窗户,一动不动。
但我能看见我下面坐着什么了。
是一个人。
穿着那种老式的公交司机制服,蓝色的,旧旧的,帽檐压得很低。他就那么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而我,就坐在他身上。
我想站起来,但动不了。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帽檐下面是一张脸,灰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青。那张脸抬起来,对着我,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了。
眼白是黄的,瞳孔是散的,像是死鱼的眼睛。
他看着我说:“你压到我了。”
我想喊,喊不出来。
那个人慢慢伸出手来,惨白的,指甲发黑。那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冰凉的。
特别凉,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他说:“你压了我这么久,也该还了。”
我拼命挣扎,但挣不开。那只手越抓越紧,越来越凉,凉得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然后我醒了。
醒的时候,我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攥过。
十二
从那之后,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不敢关灯。一闭眼就是那张脸,就是那只手。好不容易睡着,又总是做同样的梦。有时候梦见那辆车开进我小区,停在楼下,车门开着,等着我上去。有时候梦见那些人站在我床边,低着头看我,一句话不说。
最可怕的是,我发现那道红印子没有消。
三天了,还在。
不是淤青,不是抓痕,就是一道红印,浅浅的,像是刚被攥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也许是我睡梦中自己掐的,也许是什么皮肤病。但我看着那道印子,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公司来了个新同事。
男的,三十出头,姓周,分到我们部门。人挺和气,第一天就请大家喝了奶茶。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是普通的那种同事,不多话,做事认真。
但后来我发现一件事。
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也不是不对——就是经常看着我,每次我抬头,总能对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就冲我笑笑,然后把头低下去。
我开始注意他。
有一天午休,大家在茶水间聊天。不知道谁提起公交车的事,说早高峰人太多,挤不上去。我靠在一边没吭声,但那个新同事忽然说了一句话。
“末班车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有人问。
他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十三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那天公司聚餐,吃到快十点才散。大家站在饭店门口叫车,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没看见那个新同事。
“老周呢?”有人问。
“早走了吧。”
我没在意,叫了辆车回家。
那天晚上特别冷。车里开着暖气,我还是觉得凉。司机放着广播,收音机里在放老歌,沙沙的,断断续续的。我靠着窗户,看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车开到我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亮着,隔得很远,照得影子忽长忽短。我往自己那栋楼走,走到楼下,正要掏门禁卡,忽然看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新同事。
他站在那儿,靠着墙,低着头,像是等了很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小陈。”他说。
我停下来,没往前走。
“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黑。
“我找你有事。”他说。
“什么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
“你别怕,”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坐过那趟车。”
我愣住了。
“什么?”
“那趟末班车,”他说,“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那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你……”
“我也是那个时间上的车,”他说,“但我没坐下。我一直站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看见你坐下了。”
十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走进小区的。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很冷,椅子冰凉冰凉的,但我顾不上这些。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天晚上,”他说,“我比你早一站上车。车上没座位了,我就站在前面,靠着那个售票员的台子。”
“然后呢?”
“然后你上来了。”他看着我,“你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空座上坐下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注意到吗?那个空座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你。”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我以为他们是……”
“他们不是看你,”他打断我,“他们是看你坐下的那个位置。”
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个座位是留给一个人的。一直空着。从来没人坐过。”
“那个司机?”
他点点头。
“那趟车的司机,三个月前死的。心脏病,开着开着车,忽然倒在方向盘上。车撞到路边的树上,还好是末班,路上没人,没伤着别人。他自己没救过来。”
他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那趟车上就有了个规矩。最后一排靠过道那个位置,没人坐。不管多挤,不管多晚,没人坐。”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问过那个售票员。”
我心里一紧。
“你……你问她?”
“那天晚上你下车之后,我也没坐。我一直站到终点站。下车的时候,我问她:那是什么人?她说:那个位置,一直留给死去司机的。从出事那天起,他就一直坐在那儿。”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没人看见他,但他一直在那儿。每天晚上,开着这趟车,一趟一趟,开到终点站,再开回来。日复一日。”
他站起身。
“我不知道你那天晚上怎么坐下去的,也不知道你怎么能坐那么久。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我。
“你坐到他腿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你了。”
十五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别的。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走出小区,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影里。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些话,太离奇了,像是三流恐怖片里的情节。但那天晚上的事是真的,我亲身经历过。那些人看着我的目光是真的。我屁股底下那温热的感觉是真的。
还有那道红印子。
我低头看手腕。那印子还在,淡淡的,像是从来没消过。
我上楼,进屋,开灯。
屋子里空荡荡的,和往常一样。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洗完澡出来,我站在镜子前擦头发。
擦着擦着,我忽然僵住了。
镜子里,我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慢慢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来看镜子——
镜子里,我肩膀上,搭着一只手。
惨白的,指甲发黑的。
我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我大口喘着气,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卧室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敢走过去。
我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开到最大声。那些闹哄哄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笑着,观众也笑着,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十六
第二天我去公司,没看见那个新同事。
我问旁边的人:“老周呢?”
“老周?哪个老周?”
“就上个月新来的那个,姓周的。”
那人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怪。
“新来的?哪有新来的?这半年都没进过人。”
我心里一紧。
“就是……就是分到咱们部门的那个,三十出头,戴眼镜的,第一天还请你们喝奶茶的那个。”
那人皱起眉头。
“你记错了吧?咱们部门这半年真的没进过人。奶茶?这几个月谁请过奶茶?”
我没再问了。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发了半天呆。
下午,我去找人事,说要查一下最近入职的人员名单。人事的小姑娘把表格调出来给我看——最近三个月入职的只有两个人,都不姓周,都不是男的。
我把表格还给她,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我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晚上下班,我没叫车。
我走到那个公交站,站在那儿等。
等了很久,风很大,冷得刺骨。一辆车开过来,不是。又一辆,也不是。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十点多,那趟末班车始终没来。
我站在站牌下面,看着上面的线路图。那趟车还在,写着末班车十二点零五分。
但现在才十点多。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住了。
站牌旁边的垃圾桶上,放着一顶帽子。
蓝色的,旧旧的,像是公交司机的制服帽。
十七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街上到处是人,到处是灯。情侣们手挽着手走过,笑得很开心。商场门口摆着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里,不知道要去哪儿。
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个公交站。
站牌下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
是那个售票员。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像是在等车。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她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面无表情,眼睛在路灯下显得特别黑。
“你来了。”她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等你。”她说。
“谁?”
“司机。”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等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往后面指了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门开着。
就是那趟车。
“上去吧,”她说,“他在最后一排等你。”
我没动。
“你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想让他走,”她说,“走了,就不用来回开了。一趟一趟,三年了,该歇了。”
她顿了顿。
“但他走不了。有人坐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就被定住了。你不来,他永远走不了。”
我看着那辆车,看着那敞开的车门。
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和我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样。座位上有人,十几个,分散坐着,低着头,靠着窗户。
“那些人……”
“都是他拉过的,”她说,“死了的,没死的,都有。但只有你,坐到他身上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得眼睛发涩。
“我上去会怎么样?”
她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往那辆车走去。
十八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嗤的一声。
车厢里很安静。那些人还是低着头,靠着窗户,一动不动。我走到他们身边,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我。
我往最后一排走。
越走越近,心跳越来越响。
最后一排有五个座位。最左边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中间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迷彩服的男人,还有那个靠窗的老太太。靠过道的那个位置,空着。
但这一次,我能看见那个空座上有什么了。
一个人。
穿着老式的公交司机制服,蓝色的,旧旧的。他就坐在那儿,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的手。惨白的,搭在膝盖上,指甲发黑。
我在他面前站住。
他没抬头。
我慢慢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他身上——是旁边,那个本来有人坐的位置上。我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下去的,但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他慢慢抬起头来。
帽檐下面是一张灰白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发青。那张脸慢慢转过来,对着我。
然后眼睛睁开了。
黄的,散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点点头。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我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三年了,”他说,“我开了三年,一趟一趟,怎么也开不到头。每天都是这条路,每天都是这些人,每天都是这个点。我以为我会一直开下去,开到死,死了还要继续开。”
他顿了顿。
“但你坐下那一刻,我忽然停下来了。”
他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指了指车窗外。
窗外是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动不动的。
“你看,停下来了。”
十九
我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路灯。
车厢里很安静。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发动机不响了,车也不动了,就那么停着。
“那天晚上,”他说,“我心脏病发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得出车。没别的,就这一个念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就一直在开。不知道开了多久,不知道开到哪里去。就是一趟一趟地开,一站一站地停,永远有人上车,永远有人下车,永远有人坐在那儿看着我。”
“你累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累,”他说,“累极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但你坐下那一刻,我忽然能歇一会儿了。不是停下来那种歇,是……是能喘口气那种歇。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憋了很久,忽然能喘口气。”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那为什么……”
“为什么等你?”他替我问完,“因为只有你看见我了。”
他顿了顿。
“那些人,那么多,没一个看见我的。他们只是上车,坐下,下车。从来没人回头看我一眼。只有你。你回头了。”
我回想那天晚上,那股对着我后颈吹的气。
“那是我在叫你,”他说,“我想让你看见我。但你一直不回头。”
“后来我回头了。”
“对,”他说,“你回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谢谢你。”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帽檐下的脸,灰白的,眼睛还是那么散,但好像有了一点光。
“该走了。”他说。
“去哪儿?”
他没回答。
他转过身,往车前面走。走到驾驶座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该下车了。”
然后他消失了。
二十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远处的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灯在闪。
我站起来,往车门走。
下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那个位置,空着。
什么都没有。
我下了车,车门在我身后关上。公交车慢慢开动起来,开得很慢,很稳,往前面开去。我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站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不刺骨。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凉凉的、干净的味道,像是下过雨之后那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时间显示十二月二十五号,凌晨零点零五分。
又是一年圣诞节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最后一缕车尾灯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二十一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公交总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等车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那趟车的线路还在,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车来了,停在我面前。
门开了,车上人不多。我上了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车上有个售票员,年轻的女孩,穿着制服,正在前面帮一个老太太刷卡。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我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
一站一站地过,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到终点站的时候,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走。
它没再停下来。
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小区,找那个新同事。
没找到。
我去问物业,有没有一个姓周的租户。物业查了半天,说没有。我去问邻居,邻居说没见过这个人。我去问公司,公司说那天的聚餐就是几个人去的,没有新同事。
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但我知道他存在过。我知道他告诉我的那些话是真的。我知道那天晚上,在那个长椅上,真的有一个人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告诉我那趟车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