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二十五岁,大专毕业,在城东一家物流园做分拣员。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把快递从这条传送带扔到那条传送带,日复一日,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械臂。租住的房子在城中村深处,十平米不到的单间,月租四百五,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要去走廊尽头。
他不怨谁。父母在他初中时离了婚,各自重组家庭,没人管他。他也习惯了一个人。下班回来煮包泡面,刷手机刷到眼皮打架,然后睡觉。周末偶尔去网吧打两把游戏,大多数时候就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口发呆。
那天晚上,他照例刷着二手交易App。
也不是真想买什么,就是手指形成了肌肉记忆,在首页划过来划过去。有时候他会想,那些挂在平台上的东西背后都是什么人——九成新的婴儿车,是不是孩子长得太快用不上了;全套考研资料,是不是考上之后就不需要了;落灰的吉他,是不是买回来就再没碰过。
他觉得自己大概也会在某天挂点什么上去。比如那台用了三年的手机,或者那件穿不下的工服。然后被另一个像他一样的loser买走。
划着划着,他手指停住了。
是一台拍立得相机。
富士的,老款,机身奶油白,边角有些泛黄。标题写着“闲置相机便宜出”,价格八十块。八十块,还包邮。
阿强对拍立得没什么了解。小时候家里有过一台傻瓜相机,装胶卷的那种,后来手机拍照越来越方便,相机就不知道扔哪去了。但此刻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他忽然觉得这东西挺有意思——拍完就能出照片,多神奇。
他点进详情页。
描述只有一句话:“闲置很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当坏的卖,不退不换。”配图一共三张,除了封面那张,还有两张是从不同角度拍的。镜头上有灰,机身有几道划痕,但整体看着还行。
阿强犹豫了一下。八十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就算不能用,摆着当装饰也行。
他点开聊天窗口,打字:“你好,相机还在吗?”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他都快忘了这回事。
“在。”
“能便宜点吗?”他习惯性地问。
“就八十。”
阿强想了想,点了“立即购买”。
三天后,快递到了。
包裹不大,缠满了黄色胶带,拆开之后是一层又一层的气泡膜。阿强费了好大劲才把相机剥出来——确实是图片里那台,奶油白的机身,边角泛黄,镜头上有灰。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按下电源键。
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果然是坏的。阿强倒没太失望,八十块而已,就当买个摆件。他把相机翻过来,准备打开电池仓看看,却发现后盖卡着一角白色的东西。
是相纸。
他愣了一下,试着把后盖打开。里面确实有一张没用过的相纸,边上卷着,卡在出片口。可能是上一任主人拍完之后忘记取出来,放久了就卡在里面。
阿强小心翼翼地把相纸抽出来。
纸是完好的,背面空白。他把相纸翻过来——
是一个小女孩。
照片里的场景应该是某个房间,光线不太好,有些昏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窗边,侧着身子,脸朝向镜头。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给她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阿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有点怪。小女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过了头——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镜头。
窗框是老式的木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痕。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照片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又看了看相机,确认里面没有别的相纸了。
八成是原主人拍的,忘记取出来,连相机一起卖了。阿强把照片随手放在桌上,把相机也搁在旁边,就没再管。
二
周末,阿强难得没有睡懒觉。
他起来收拾了一下房间,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十来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东西少得可怜。他把桌上的泡面盒扔掉,擦了擦灰,又把被子叠了。
目光落在相机上。
闲着也是闲着,他拿起相机又研究了一会儿。这次他注意到电池仓里其实有电池,只是没电了。他下楼去小卖部买了新电池回来换上,按下电源键——
指示灯亮了。
镜头伸出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显示相纸还有一格。
还真能用。
阿强来了兴致。他翻出那盒相纸——十张装,之前的主人用了九张,还剩最后一张。他把相纸装进去,想着试试效果。
拍什么呢?
房间里光线暗,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照进来。他举起相机,对着房间里随便按了一下快门。
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一张照片从出片口慢慢吐出来。阿强捏着照片的边缘等了一会儿,影像逐渐显现——
是他那张床,还有靠墙的桌子。角度是从窗边拍的,构图歪歪扭扭,光线倒是还行。
他正想把照片放到一边,忽然愣住了。
照片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阿强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猛地回头——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门关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僵在原地几秒,又低头看照片。
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脸微微仰着,好像在看他。
就是相机里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
阿强的手开始发抖。照片差点从指间滑落。他把它紧紧捏住,凑到眼前仔细看。
小女孩就站在他身后。位置在照片的右侧,靠近衣柜的地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不是看着镜头,是看着拍照的人。看着阿强。
不对。
阿强猛地想起来,他刚才拍照的时候,身后根本没有人。他站在窗边,身后就是床和桌子,还有靠墙的衣柜。如果有人站在那个位置,他不可能看不见。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小女孩还在。白裙子,披散的头发,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脸。
阿强深吸一口气。一定是光线的问题,或者相纸的问题。老相机嘛,漏光,重影,什么毛病都可能出。他这么告诉自己,把照片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但那画面已经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三
第二天上班,阿强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分拣的时候差点把快递扔错线,被组长骂了一顿。他也没心思反驳,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下午休息的时候,他给卖相机的那个账号发了条消息。
“你好,问一下,这个相机你之前用过吗?里面的相纸是你拍的吗?”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回复。他点进对方的头像,发现资料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下班回去,他又拿起相机研究了一会儿。镜头、机身、电池仓,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也翻出来,和昨天拍的那张放在一起对比。
两张照片里的小女孩是同一个人。同样的白裙子,同样的披散头发,同样的表情——或者说,同样的没有表情。
第一张照片里,她站在窗边。窗框是老式的木窗,碎花窗帘。
第二张照片里,她站在阿强的房间里,在他身后。背景是那张床,还有靠墙的桌子。
阿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第二张照片里,小女孩的右手抬起来了一点,指向某个方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衣柜。
他后背一凉。
不是。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可能是相纸上有划痕,或者显影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不可能是真的。
但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衣柜。
他房间里那个衣柜,靠墙放着,深棕色的木头,门有点歪。他从搬进来就没怎么打开过,里面挂着他那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落灰的行李箱。
阿强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手放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拉开。
衣服整整齐齐挂着。下面那个行李箱也在,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把衣柜门关上,转身走回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张照片上。
小女孩还是那个姿势,手指着衣柜的方向。
等等。
阿强又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衣柜。
不对。刚才他开门的时候,小女孩的手指的方向是——
是衣柜里面,还是衣柜后面?
他走过去,把衣柜挪开一点。衣柜后面是墙,发黄的墙纸,没什么特别的。他又伸手摸了摸,触感正常,就是普通的墙面。
什么都没有。
阿强彻底放下心来。就是自己想多了。他把相机和照片都收进抽屉里,决定不再想了。
四
接下来几天,阿强没再碰那个相机。
生活恢复了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那张照片的事,他努力说服自己只是一场幻觉。光线问题,相机漏光,或者干脆就是他脑子抽风了。
但第五天晚上,他又把相机拿出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无聊,可能是那点残存的好奇心。他装上电池,装上那盒只剩一张的相纸,对着房间又拍了一张。
这次他学聪明了。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拍,对着床拍,对着窗户拍。拍完一张,等显影,然后——
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房间。没有小女孩,没有别的东西。
阿强松了口气,但又隐隐觉得有点失落。他把照片放在一边,准备再拍一张。相机“嗡嗡”响了一声,指示灯闪了闪,没动静了。
他打开后盖看了看,相纸用完了。
最后一张,就是刚才拍的那张。他拿起来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之前那张呢?哪里有小女孩的?
他翻出之前拍的那张,又看了看。小女孩还在,站在他身后,手指着衣柜。
阿强盯着照片,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再拍一张试试。就用这张有小女孩的照片当参照,对着同样的位置拍。
但相纸用完了。他看了看那个卖家的账号,还是没回复。他想了想,在网上搜了一下这种相纸的价格——一盒十张,六十五块。
六十五块,够他吃好几天了。但阿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单了。
三天后相纸到了。他装上,深吸一口气,站在窗边,对着衣柜的方向按下快门。
照片吐出来,慢慢显影。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对着同一位置又拍了一张。
还是没有。
他换了个角度,对着窗边拍。
没有。
对着门拍。
没有。
阿强把照片一张张拍开,全是空的。那个小女孩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眼花了?或者那两张照片其实什么都没有,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他翻出那两张照片,小女孩还在,清清楚楚。
等等。
第二张照片里,小女孩的手指——
阿强凑近看,手指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是指向衣柜的方向,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指向窗户?
他把照片举到灯下,仔细看。小女孩的手臂确实微微转动了一点,手指的方向变了。是他记错了,还是照片真的会变?
后背又是一凉。
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下意识地看向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什么都没有。窗外是城中村另一栋楼的墙,贴满了小广告,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他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
就在他的手碰到窗框的一瞬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身后的房间。
他的床上,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
阿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喊不出声。他瞪大眼睛盯着玻璃上的倒影,那个小女孩就坐在他床沿,双腿悬空,脸朝着他的方向。
就是照片里那个小女孩。
他僵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等他终于能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床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冲过去,掀开被子,什么都没有。趴下去看床底,也什么都没有。
阿强靠在床边,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幻觉。
他看向窗户,玻璃上只有他自己的倒影,惨白的脸,惊恐的眼睛。
他又想起那张照片。小女孩的手指,刚才是指向窗户的。
五
那一夜,阿强没敢睡觉。
他把灯全开着,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没有再变过姿势,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某个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惊醒——门外的脚步声,是隔壁的人起床上班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
阿强揉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手里的照片。
还在。小女孩还在。
但她的姿势又变了。这一次,她的手抬起来,指向门的方向。
阿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他开始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相机有问题,还是照片有问题,还是他自己有问题?
他试着理性地分析。
第一,这个相机是从二手平台买的,上一任主人是谁,他不知道。那个账号现在也没回复他。
第二,相机里本来有一张照片,就是那个小女孩站在窗边的那张。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他也不知道。
第三,他用自己的相机拍了自己的房间,照片里出现了那个小女孩。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女孩不是相机里的“残留影像”,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或者说,一个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的东西。
第四,小女孩的姿势会变。第一次拍的时候,她站在他身后,手指着衣柜。后来他发现她指着窗户。再后来,她指着门。
她是在指给他看什么东西。衣柜、窗户、门——这些位置有什么?
阿强站起来,走到门边。门后是他挂衣服的钩子,还有一面小镜子。他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异常。他又打开门,门外是走廊,空荡荡的,尽头是公用的厕所和浴室。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指的不是“东西”,而是“位置”呢?
衣柜后面,窗户外面,门外面——
这些位置,有什么?
阿强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有空调外机,有防盗窗,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广告。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其中一扇窗户,在他刚搬来的时候好像是封死的,但现在看过去,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
他住在这里快一年了,对面那栋楼他从来没注意过。那扇窗户后面,住着什么人?
阿强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小女孩的手还是指着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做一件事。
六
他请了半天假,去查那个二手平台的卖家信息。
其实也查不到什么。那个账号注册时间是三年前,资料全是空的,没有实名认证,没有绑定手机。唯一的线索是发货地址——他翻出快递盒,上面贴的快递单还在,发件地是本市,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地址。
他在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地址在城西,距离他这里二十多公里。
去不去?
阿强犹豫了很久。去的话,能找到什么?也许那个卖家早就搬家了,也许地址是假的。不去的话,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他还是出发了。
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加公交,他终于找到那个地址——是一片老旧的小区,楼房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楼道里黑洞洞的。
快递单上的门牌号是302。他爬上三楼,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隔壁的门倒是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
“你找谁?”
“您好,请问这户人家有人吗?”阿强指了指302的门。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会儿:“这户早没人了。”
“什么意思?”
“搬走了,得有半年了吧。”老太太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不是他什么人,我就是……”阿强想了想,“我就是想问点事。您知道这户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说:“一家三口。夫妻俩,还有一个闺女。闺女七八岁。”
阿强心里一跳:“那闺女是不是……穿白裙子?”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你怎么知道?”
阿强没回答,又问:“他们为什么搬走?”
老太太摇摇头:“不是搬走。是出事了。那闺女……没了。”
阿强后背发凉。
“没了?怎么没的?”
老太太又看了看他,把门拉开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也说不清楚。就记得那天来了好多警车,救护车也来了。后来就没见过那家人了。”
“那您知道他们搬去哪了吗?”
“不知道。”老太太摇头,“房子空了大半年了,一直没人住。前些日子好像有人来看过房,但也没租出去。”
阿强站在302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向老太太道了谢,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喊住他。
“小伙子。”
阿强回头。
老太太站在门口,表情复杂:“那闺女的照片,你是不是见过?”
阿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七
回去的路上,阿强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小女孩,没了。半年多前没的。她家的地址就是发货地址,那个二手平台的卖家,多半就是她的父母——他们卖掉了她的相机。
相机里还留着一张她拍的照片,就是她站在窗边那张。
然后呢?
然后他买到了这个相机,拍了照片,她出现在他的照片里。她指给他看那些位置,衣柜、窗户、门——
她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阿强打开灯,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
小女孩的姿势又变了。这一次,她的手抬得更高,指着——衣柜的方向。
他放下照片,走到衣柜前面。
之前他检查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打开柜门,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又把那个行李箱拖出来打开。
行李箱里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把柜子里的隔板也拆下来看。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不知道该往哪里想。
目光落在照片上。
小女孩的手指,还是指着衣柜的方向。但仔细看,她的手指不是指向衣柜本身,而是——
衣柜后面的墙。
阿强走过去,把衣柜挪开。墙纸发黄,有几道裂缝。他伸手摸了摸,触感正常。他又敲了敲,实心的声音。
等等。
有一块墙纸的边缘翘起来了。他伸手撕了一下,墙纸后面是另一层墙纸。
他把那块墙纸慢慢撕开,露出下面一层——是更旧的墙纸,花纹不一样。再看,墙纸后面,有什么东西。
是一扇门。
一扇极小的门,大概只有半米高,嵌在墙里。木头门板,颜色发黑,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把手。
阿强愣在那里。
他在这里住了快一年,从来不知道墙后面还有一扇门。
他伸手握住那个把手,冰凉的。轻轻一拉,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去——
是空的。
不对,不是完全空的。最里面有什么东西,小小的,落在角落。
他伸手进去摸,摸出来一个发卡。粉色的塑料发卡,上面有个蝴蝶结,沾满了灰。
他把发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
猛地回头——
房间里空荡荡的。但窗帘在动,明明窗户关着,窗帘却在动。
然后他看见了。
床沿上,坐着那个小女孩。
白裙子,披散的头发,平静得没有表情的脸。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阿强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小女孩慢慢抬起手,指向那扇小门。
阿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忽然明白了。
那扇门后面,曾经有什么东西。那个发卡,是她的。
她不是想告诉他这里有扇门。她是想告诉他,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
他再回头看床沿,小女孩已经不在了。
八
那天之后,阿强开始打听这个房子的过去。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接到他的电话时有点意外。阿强问这个房子以前住的是什么人,房东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就是……随便问问。”阿强说。
房东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住着一家三口。住了大概两三年吧。”
“后来呢?”
“后来……那家的闺女出事了。”房东的声音有点含糊,“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后来他们就搬走了。”
“出什么事了?”
房东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小伙子,你要是住着不舒服,可以退租。押金我退你。”
阿强愣了一下:“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问清楚。”
房东又沉默了,然后说:“我也不瞒你。那闺女是死在那房子里的。”
阿强心里一沉。
“怎么死的?”
“说是意外。”房东说,“具体什么意外我也不知道,反正后来警察来了,调查了一阵子,最后也没说什么。那家人就搬走了,房子空了快一年。”
“那您知道他们搬去哪了吗?”
“不知道。”房东说,“他们就再没联系过我。”
挂了电话,阿强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小门发呆。
那个小女孩,是死在这里的。死的时候,她手里攥着这个发卡?还是发卡掉进了那个小空间里?
她拍的那张照片,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拍的——窗边,碎花窗帘,老式木窗。和现在不一样了,窗户换了,窗帘也换了,但窗框的位置没变。
他想起照片里她的姿势。站在窗边,侧着脸,看着镜头。
那个时候,她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拍照的。房间里没有别人。
那她拍的是谁?
阿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张照片是谁拍的?
如果是她自己拍的,那画面里怎么会有她自己?拍立得相机,要拍自己只能是对着镜子。但照片里的背景是窗边,没有镜子。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照片是别人拍的。
别人。
谁?
他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小女孩的脸朝着镜头,表情平静。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她身后投下淡淡的影子。
等等。
影子。
阿强把照片凑到灯下,盯着小女孩身后的影子看。那影子浅浅的,但能看出来不止一道——除了她自己的影子,还有另一道影子,更长,更淡,在她身后靠左的位置。
是拍照的人的影子。
那个人站在她身后,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他或者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被拍进去了。
阿强盯着那道模糊的影子,想看出点什么。但太淡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出来那个人站着,比小女孩高很多。
大人。
给小女孩拍照的,是一个大人。
是谁?爸爸?妈妈?
还是别的什么人?
九
又过了几天,阿强第二次去了那个小区。
他想找到那家人,问问清楚。小女孩的父母,他们总该知道些什么。
但302的门还是锁着,隔壁的老太太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问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那里打听到一点消息:那家人好像搬到城北去了,具体什么地方不知道。
阿强谢过老大爷,正要走,老大爷忽然说:“你找他们干嘛?”
“我想问点事。”阿强说,“关于他们家那个闺女的。”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那闺女死得蹊跷。”
阿强站住:“怎么蹊跷?”
老大爷摇摇头,说:“我也是听说的。那天就她一个人在家,她爸妈都上班去了。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怎么没的?”
“说是从楼上掉下去的。”老大爷说,“但窗户开着,她一个人,怎么就掉下去了呢?”
阿强心里一震。掉下去的?窗户?
他想起照片里的窗边,小女孩站在那里的样子。
“后来警察来了,调查了一阵子,最后说是不小心失足。”老大爷说,“但那闺女她妈不相信,一直说是有人害的。后来两口子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阿强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人害的。
那道模糊的影子,那个拍照的人。
会不会——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那天,不是小女孩一个人在家呢?如果有人来过,如果有人给她拍了这张照片,如果有人——
他没有再想下去。
十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了。
阿强打开灯,第一眼就看到桌上那张照片。
小女孩还在,姿势没变,手指着那扇小门的方向。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扇小小的门。
门开着,黑洞洞的。那个发卡还在地上,他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小女孩给他看了这些,告诉他这些,然后呢?他想帮她什么?他能帮她什么?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没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起来,转身——
小女孩就站在他身后。
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但这次她的眼睛看着他,直直地看着他。
阿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小女孩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那扇小门,又指了指阿强手里的发卡。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一样轻:
“帮我。”
阿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恐怖,是别的什么。是难过?是请求?
然后她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阿强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低头看手里的发卡。
粉色的,沾着灰,蝴蝶结上还有一点点褪色的痕迹。
他把发卡攥紧,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十一
第二天,阿强又去了那个小区。
这次他找到的线索更多一些。有个在楼下开店的大姐认识那家人,说那家的女的姓周,男的姓什么不记得了。出事之后,两口子就搬走了,听说回了老家,但不知道老家是哪里的。
“你找他们干嘛?”大姐问。
“我就是想问点事。”阿强说,“您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大姐摇头:“没有。他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阿强谢过她,正要走,大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男的好像有个兄弟,在城西开修车铺的。他出事那阵子,那个兄弟来过几次。”
“城西哪里?”
“这我不知道。”大姐说,“就听他们提过,好像在什么路,汽修一条街那边。”
阿强记下了。
回到住处,他开始在网上搜城西的汽修一条街。还真有,离他之前去的那个小区不远。他决定周末过去看看。
周末很快就到了。
阿强坐车去了城西,找到那条街。两边全是汽修店,一家挨一家。他一家家问过去,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姓周的男人,开修车铺的。
问到第五家的时候,有个小伙子说:“姓周的?你是说老周吧?对面那家就是他开的。”
阿强转头看过去,对面确实有一家修车铺,门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他走过去,铺子里有个男人正在修车,背对着门口,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
“你好。”阿强站在门口。
那个男人回过头来,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点疲惫。
“修车?”
“不是。”阿强说,“我想问个人。您是不是姓周?”
男人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你是谁?”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阿强赶紧说,“我就是想问点事,关于您哥哥家的事。”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下,说:“什么事?”
“您哥哥以前住在城东那个小区,302,您记得吗?”
男人的表情更复杂了。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擦了擦手,看着阿强:“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强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他把相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递给男人看。
男人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我侄女。”他低声说。
“我知道。”阿强说,“我买到这个相机的时候,里面就有这张照片。后来我拍照片,她……她出现在我的照片里。”
男人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什么意思?”
阿强把发卡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个是在我住的那间房子里找到的。墙后面有一扇小门,门里藏着这个。”
男人看着发卡,沉默了很久。
“那房子,就是你哥哥以前住的。”阿强说,“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把照片和发卡看了又看,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哥不想提这事。”他说,“我们全家都不想提。”
“我知道。”阿强说,“但我觉得……你侄女想让人知道。”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最后他说:“你等我一下。”
他走进铺子后面,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侄女生前的东西。”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有照片,有玩具,还有一个小小的日记本。
阿强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日期。
他慢慢翻着,忽然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叔叔又来了。他给我拍照。我不喜欢他拍照。”
阿强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哥哥有没有兄弟?”他问。
男人愣了一下:“有啊。就是我。”
“除了你呢?”
男人想了想:“还有一个。我哥的连襟,我嫂子的妹夫。”
“他叫什么?”
“姓赵。赵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
阿强低头看着日记本,继续往后翻。后面的几页,断断续续写着类似的话:
“叔叔今天又来了。妈妈不在家。”
“他让我站窗户边。我不想站那里。”
“他给我拍照的时候,老是盯着我看。”
“我不喜欢他来。”
阿强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几个字,笔迹很乱,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推我。”
十二
阿强从修车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日记本上的字一直在眼前晃。“他推我。”“他推我。”“他推我。”
那个姓赵的,那个“叔叔”,那天去了她家。他给她拍照,让她站窗边,然后——
然后她掉下去了。
真的是意外吗?
阿强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件事:那个相机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小女孩站在窗边的那张,拍的人就是那个“叔叔”。他拍完那张照片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把相机卖掉了。不对,是她的父母卖掉的。那个姓赵的呢?他在哪里?
阿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姓赵的,知不知道这个相机在二手平台上被卖掉了?知不知道相机里还有一张照片?知不知道那张照片现在在他手里?
他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是不是在找那个相机的事?”
阿强愣住了:“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你最好别查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阿强心跳加速:“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那个声音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别多事。懂吗?”
然后电话挂了。
阿强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有人知道他在查这件事。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那个人是谁?是那个姓赵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脸,想起她站在他面前说的那句“帮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卡,攥紧了。
十三
回去之后,阿强没再睡过安稳觉。
他把那扇小门封上了,但总觉得自己能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里,但每次打开抽屉,都觉得小女孩在看着他。
他继续查那个姓赵的。
他在网上搜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点线索:那个姓赵的,叫赵建国,以前在城东一家工厂上班,后来工厂倒闭了,就不知道去哪了。
他又去了一趟那个小区,打听赵建国的消息。有个老住户告诉他,赵建国以前经常来这边,后来出了那事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他跟我那家认识?”阿强问。
“那家女的,是他大姨子。”老住户说,“他老婆跟她姐是姐妹俩。出事的那个闺女,是他外甥女。”
阿强又问:“他后来去哪了?”
老住户摇头:“不知道。反正再没见过了。”
阿强回到住处,坐在床上发呆。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那个姓赵的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他拿出那张照片,看着小女孩的脸。她还是那样站着,表情平静,眼睛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
“对不起。”阿强轻声说,“我找不到他。”
照片里的小女孩没有动,没有变。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边。
阿强把照片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就站在他床边,穿着白裙子,看着他。这次她的脸上不再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而是有一点点难过。
“谢谢你。”她说。
阿强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