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按照老家习俗,死人枕过的枕头必须烧掉。
这个规矩阿珍是知道的。婆婆咽气那天,隔壁的李婶就特地过来嘱咐过:“阿珍啊,老太太睡过的铺盖被褥,尤其是枕头,一件都别留,统统烧干净。这是老规矩,为你们好。”
阿珍嘴上应着,心里却犯了嘀咕。
婆婆这一走,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破得都打补丁了,烧了就烧了,不心疼。可这枕头不一样——那是去年秋天新做的,荞麦皮是她亲自去集上挑的,枕皮是纯棉的老粗布,洗得干干净净,松松软软,婆婆才睡了不到一年。
好好的枕头,烧了多可惜。
阿珍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枕头翻来覆去地看。枕皮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处有一小块污渍,是婆婆最后那几天躺床上喂饭时洒的米汤。她用手指搓了搓那块污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那是婆婆的味道。
“烧了干啥。”她自言自语,“拆洗拆洗还能用。”
她男人建国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抱着枕头发呆,问:“干啥呢?”
“这枕头,”阿珍指了指,“李婶说要烧掉,我寻思怪可惜的,想拆洗了留着用。”
建国看了那枕头一眼,没吭声。他向来不爱管这些事,家里大事小事都是阿珍做主。过了几秒,他才闷闷地说了句:“随你吧,反正我妈也用不着了。”
说完就进了屋。
阿珍知道他心里难受。婆婆走了一个礼拜,建国的话明显少了,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抽烟。阿珍也不多劝,劝也没用。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过。
她抱着枕头进了灶房,打了盆水,开始拆。
枕头是老式的,不是现在那种一整个的棉芯,而是荞麦皮的。枕皮一侧缝着一条拉链,拉开就能把里面的荞麦皮倒出来。阿珍拉开拉链,把荞麦皮倒进一个干净的编织袋里,打算回头晒晒再用。
荞麦皮哗啦啦地流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谷壳味。
倒干净了,她把枕皮翻过来,准备泡进水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枕头皮的内侧,贴着一根头发。
阿珍愣了愣,伸手去捻那根头发。头发很长,是白的——婆婆的头发。婆婆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又细又软,躺在床上那些日子,枕头上总是落着几根白发。阿珍每天给她梳头,梳子上也总是缠着一层白丝。
大概是拆的时候掉进去的。
她把那根白发捻起来,本想扔掉,但不知怎么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想了想,她从灶台边拿过一张旧报纸,把头发裹进去,叠好,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留着吧。她想。好歹是个念想。
枕皮在盆里泡着,水渐渐变浑。阿珍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搓。洗着洗着,她又想起了婆婆。
说起来,她和婆婆的关系不算多亲热。婆婆话少,她也话少,两个闷葫芦凑一块儿,一天说不了几句。婆婆生了三个闺女一个儿子,建国是老小,也是唯一的儿子。按道理,老人跟着儿子过。阿珍嫁过来二十多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没有大矛盾,也没什么贴心话。
婆婆最后那段时间,躺在床上动不了,吃喝拉撒都是阿珍伺候。婆婆不爱麻烦人,大小便从来都是憋着,憋不住了才吭声,吭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歉疚的表情,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阿珍给她擦身、换裤子,她就不停地说“麻烦你了”“对不住你”。
阿珍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想说“不麻烦,应该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后什么都没说。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阿珍正好去邻村吃酒席,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咽气了,建国一个人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阿珍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体,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水凉了。阿珍换了一盆热水,继续搓。枕皮洗了两遍,水清了,拧干,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午后的阳光很好,枕皮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安静的旗。
荞麦皮倒在编织袋里,阿珍把它摊开在院子里晒。金黄色的谷壳铺了一地,阳光晒上去,蒸腾出一股干燥的、温暖的气味。阿珍蹲在地上,用手把荞麦皮拨开,让它们晒得更均匀些。
拨着拨着,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荞麦皮里,有一缕黑色的东西。
阿珍以为看错了,凑近了些。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用手指把那缕东西拨出来。
是一缕头发。
黑色的,长长的,绕成一团,缠在荞麦皮里。
阿珍愣住了。婆婆的头发是全白的,这头发是黑的。而且这长度——她把这缕头发抻开比了比,足有半米多长。婆婆生前头发早就剪短了,卧床那阵子,为了方便梳洗,阿珍给她剪成了齐耳短发。
那这黑头发是谁的?
阿珍把这缕头发捻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头发很细软,看起来像是女人的头发。她又翻了翻荞麦皮,没有再发现其他的。
怪事。她想。可能是以前哪个亲戚来住的时候落下的?婆婆这枕头做了才一年,一年里来过谁……她想了一圈,没想起来有谁留过宿。
算了,一根头发而已。
她把那缕头发团了团,和刚才那根白发一样,用报纸包起来,塞进围裙口袋。打算回头一块儿扔了。
傍晚,荞麦皮晒干了。阿珍把它们收起来,装回枕皮里,拉上拉链,拍了拍,枕头又恢复了原样,蓬松松的,枕上去应该挺舒服。
晚上睡觉,阿珍把这个枕头垫在了自己头下。
二
夜里,阿珍被什么东西扎醒了。
那种感觉说不上疼,就是刺刺的,像有什么硬东西硌在后脑勺上。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困意太浓,她懒得睁眼,继续睡。
又睡了一会儿,那种刺刺的感觉又来了。这次不是一处,是好几个地方,像有好多根小刺从枕头里扎出来。阿珍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边上推了推,把头枕到床板上。
床板太硬,更睡不着了。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把枕头拽过来重新枕上。刺刺的感觉还在,但比刚才轻了些。她实在太困,就这么将就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阿珍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个枕头。
她把枕套拆下来,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什么也没发现。枕皮好好的,没有破洞,没有异物,荞麦皮也摸过了,没有硬块。可她昨晚明明感觉有东西扎人。
“见鬼了。”她嘀咕着,把枕头重新套好,放到一边。
白天照常过。做饭,喂鸡,扫院子,洗衣服。建国去镇上做工,晚上才回来。阿珍一个人在家,忙忙碌碌的,也就把昨晚的事忘了。
晚上躺下,她又枕上了那个枕头。
这回她特意多留意了一会儿。头刚枕上去的时候,没什么异常。荞麦皮松松软软的,枕着挺舒服。她躺平了,闭上眼睛准备睡。
过了大概有半个钟头,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那种刺刺的感觉又来了。
这回比昨晚更清晰——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扎她,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像是许多根细针,从枕头内部往外扎。阿珍霍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
灯开着。她把枕头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枕皮上什么也没有,针脚好好的,没有破损。她又用手使劲按了按,荞麦皮软软的,没有任何异常。
“怪了。”她皱着眉,把枕头放回原处,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下了。
这回她睡不着了,就那么睁着眼睛躺着。屋里很静,窗外有虫叫,建国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阿珍盯着天花板,后背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着再感觉到那种刺痛。
可是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战胜了警惕,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里,阿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感觉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从枕头里往外钻。她想醒过来,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努力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鬼压床,她知道这种感觉。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爬。
细细的,软软的,一条,两条,很多条——是头发。
阿珍拼命想叫,叫不出声。拼命想动,动不了。那些头发在她头皮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探索,在寻找。她能感觉到它们的每一根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然后,那些头发开始往她的头发里钻。
不是钻进头皮,是钻进她的头发——它们和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交织,缠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盘绕在她的发丝之间。阿珍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仿佛有无数的东西正在附着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猛地一下醒过来。
灯亮着。屋里静悄悄的。建国还在旁边睡着。
阿珍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冷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什么也没有。又摸了摸头发——干的,正常的。
梦。是梦。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起来,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手还在抖。
喝完水,她回到床边,看着那个枕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枕头静静地躺着,深蓝色的枕皮,普通的,老式的,什么也没有。
阿珍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躺下了。她把那个枕头推到一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睡。
第二天,她把枕头拆了。
荞麦皮倒出来,她一点一点地翻,一点一点地找。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硬东西,没有异物,干干净净的荞麦皮。
她又检查枕皮,里里外外,每一条针脚都看过了。没有。
什么都没有。
阿珍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一堆荞麦皮发呆。难道真的是自己疑神疑鬼?可是那种刺痛的感觉,那种被头发缠绕的感觉,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是梦。
她想起那天在荞麦皮里发现的那缕黑头发。那个被她用报纸包起来、准备扔掉的黑头发。她摸了摸围裙口袋——报纸还在,那缕头发还在。
她掏出来,打开报纸,看着那缕头发。
阳光下,那缕黑发泛着幽幽的光,每一根都细细的,长长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头发没什么两样。
可它是谁的?
阿珍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报纸重新包好,塞回口袋。荞麦皮重新装回枕皮里,拉链拉上,枕头放回床上。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对自己说。也许只是一场梦。
那天晚上,她没有枕那个枕头。她把枕头放到了床的另一头,自己枕着原来的旧枕头睡。
一夜无梦。
第三天晚上,她还是枕的旧枕头。第四天,第五天,都是。
那个枕头就那么在床的另一头放着,像一个沉默的存在。
第六天晚上,阿珍半夜醒过来,发现那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头底下。
她明明记得睡前把它放在床那头的。
阿珍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她把那个枕头抓起来,狠狠地摔到地上。
“阿珍?”建国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没事。”阿珍的声音发紧,“做了个噩梦。”
建国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了。
阿珍坐在床上,盯着地上那个枕头。月光下,它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无辜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阿珍把那个枕头拿到了院子里,决定彻底拆开看看。
这回她拆得很仔细。荞麦皮一点一点地倒出来,用手细细地捻。倒了一半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掏出来看——又是一缕头发。黑色的,长长的,和前几天发现的那缕一模一样。
阿珍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翻,继续找。又找到了。一缕,又一缕,再一缕。
荞麦皮全部倒完,她面前的地上,摊着七八缕黑发。每一缕都差不多长短,每一缕都乌黑发亮。
阿珍蹲在地上,看着这些头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这些头发是从哪儿来的?枕头做了才一年,这一年间,婆婆一直睡这个枕头。婆婆的头发是白的,短的,这些黑头发是谁的?
她把那些头发拢起来,想数一数有多少根,但太多了,数不清。它们在她手心里,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堆死去的东西。
阿珍忽然想起婆婆临终前那段日子。
有一天晚上,她起来给婆婆翻身,看见婆婆的手放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动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阿珍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婆婆的手,好像就是放在枕头边缘那个位置。
她的手,在摸什么?
阿珍猛地站起身,把那些头发团成一团,跑进灶房,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腾地窜起来,头发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焦臭味。阿珍盯着火苗,看着那些头发一点一点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烧完,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天下午,她把枕头里的荞麦皮全部倒出来,用新买的荞麦皮重新装进去,枕皮也重新洗了一遍,晒得干干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晚上,她放心地枕上了这个“新”枕头。
三
半夜,阿珍又醒了。
不是被扎醒的,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弄醒了。她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侧耳听,什么也听不见。
可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慢慢转过头,想看看旁边床上的建国。屋里太黑,看不清。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
细细的,软软的,滑滑的——是头发。
阿珍的心猛地缩紧。她想抬手去拨开,但手抬不起来。想叫,叫不出声。又是鬼压床。
那些头发在她脸上缓缓移动,从脸颊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鼻尖,像无数条冰凉的触手在探索她的五官。她能感觉到每一根头发的触感,能感觉到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往她的耳朵里钻,往她的鼻孔里钻,往她的眼角里钻。
然后她感觉到了更多的头发。
从枕头里,正在不断地涌出头发。它们穿过枕皮,穿过枕套,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她脑后爬出来,爬上她的头皮,钻进她的头发,和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她的头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她的头皮里扎根。
不知过了多久,阿珍终于猛地一下醒过来。
她腾地坐起身,大口喘气。灯亮着。建国在旁边睡着。一切正常。
可她的脸上,真的挂着头发。
阿珍低头看,几根长长的黑发搭在她的肩膀上,缠绕在她的手指间。她以为是自己的头发,抬手摸了摸——不对,自己的头发没这么长。
那这些头发是哪儿来的?
阿珍低头看枕头。枕头静静地躺着,枕皮好好的,什么也没有。
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摸那个枕头。
手刚碰到枕皮,她的手指就触到了什么东西——一根细细的、软软的、从枕皮里钻出来的东西。
头发。
阿珍尖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她从床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啪地打开了大灯。
灯光刺眼。建国被惊醒了,揉着眼睛问:“干啥?大半夜的……”
阿珍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枕头。
枕头静静地躺着。枕皮上,什么也没有。
她壮着胆子走过去,把枕头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枕皮好好的,没有破洞,没有线头,什么也没有。
可刚才她明明摸到了——一根头发,从枕皮里钻出来的头发。
“阿珍?”建国坐起来,看着她,“你咋了?”
阿珍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着手里的枕头,忽然做了个决定。
“我要把这枕头拆了。”她说。
“啥?”
“现在就拆。”
她不等建国反应过来,就去拿了剪刀,咔嚓一下剪开枕皮。荞麦皮哗啦啦地流出来,洒了一地。
阿珍蹲下来,用手去翻那些荞麦皮。
然后她看见了。
荞麦皮里,全是头发。
不是一缕一缕的,是成团成团的。黑的,长的,密密麻麻,缠缠绕绕,混在金黄色的谷壳里,像一窝冬眠的黑蛇。
阿珍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
建国也看见了。他从床上下来,走到阿珍身边,看着地上那些头发,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啥?”
阿珍没有回答。她慢慢伸出手,捏起一缕头发,捻了捻。头发是湿的,滑腻腻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松开手,那缕头发竟然动了一下。
阿珍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她死死盯着那缕头发,盯着盯着,那缕头发又动了一下——它自己卷了起来,像一个刚刚苏醒的虫子。
然后更多的头发开始动。
地上的那些头发,一团一团,一缕一缕,一根一根,全都开始动。它们像无数条黑色的细蛇,在地上蜿蜒爬行,朝同一个方向爬去。
朝阿珍的方向。
阿珍想跑,腿却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她想叫,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叫不出声。她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那些头发爬过来,爬上她的脚背,爬上她的小腿,爬上她的膝盖。
凉。冰凉。像无数条蛇在她腿上缠绕,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建……建国……”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建国就在她旁边,可她扭头一看,建国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而那些头发,正在往他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钻。
“建国!”阿珍尖叫一声,猛地蹲下去想拉他。
这一蹲,她整个人就陷入了头发的包围之中。
无数根头发像有了生命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上爬。它们钻进她的衣袖,钻进她的裤腿,钻进她的领口,缠住她的手腕,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脖子。她拼命地撕扯,拼命地挣扎,可那些头发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有一缕头发爬上了她的脸,在她嘴角徘徊。阿珍紧紧抿着嘴,不让它进去。可那缕头发像有灵性一样,在她唇边绕来绕去,寻找着缝隙。然后它找到了——阿珍憋气憋得受不了,微微张开嘴想喘口气,就这么一刹那的工夫,那缕头发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阿珍感觉到有东西进了自己的嘴。滑腻腻的,凉丝丝的,顺着舌头往喉咙里钻。她想吐,吐不出来。想咳,咳不出来。那缕头发像一条泥鳅,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滑进了她的胃里。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无数缕。
阿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身体僵直地站在那儿,任由那些头发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她的食道里蠕动,在她的胃里盘绕,在她的肠道里蔓延。它们在填满她,占据她,成为她。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头发终于全部消失了。全部钻进了阿珍的身体里。
阿珍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焦点。她的嘴还张着,嘴角流下一缕涎水。她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一条一条,一缕一缕,从她的脖子往下,从她的手腕往上,像无数条蛇在她的血管里游走。
过了好一会儿,阿珍的眼珠动了一下。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慢慢低下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建国。建国还昏迷着,脸上、耳朵里、鼻孔里,还挂着几缕没钻进去的头发。
阿珍蹲下来,伸手帮他摘掉那些头发。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很温柔。
摘完了,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头发。
原本齐耳的短发,现在长长了一些。不是很长,就是长了一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可阿珍知道,它们会长。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笑起来不太一样。眼角弯起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和她平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是另一个人,在用她的脸笑。
阿珍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那些头发钻进去之后,她的身体反而觉得轻松了,暖和了,像是有什么一直空着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建国醒过来,对昨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突然晕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昨晚咋回事?”他揉着脑袋问。
阿珍正在灶房做早饭,听见他问,回头笑了笑:“没事,你低血糖,晕过去了。”
“是吗?”建国想了想,想不起来,“那我咋躺地上的?”
“我扶你上床的。”阿珍把粥端过来,“行了,别想了,吃饭吧。”
建国接过碗,看了阿珍一眼。
阿珍的头发,好像比昨天长了一点。
他没在意,低头喝粥。
四
一个月后,村里开始有人在背后嘀咕。
说阿珍变了。
具体哪儿变了,又说不上来。样子还是那个样子,说话还是那个调调,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头发。
阿珍以前是齐耳短发,现在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了。这才一个月,长得也太快了。有人问起,阿珍就笑笑:“可能是换了洗发水吧。”
那笑,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还有她的眼神。阿珍以前眼神温温吞吞的,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现在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又深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东西。被她盯着看的人,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爬。
李婶是最早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去阿珍家借点盐,进门的时候阿珍正在梳头。李婶站在门口,看见阿珍拿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她那已经长到肩膀的头发。
那头发又黑又亮,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李婶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头发像活的一样——阿珍每梳一下,那些发丝就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回应。
“阿珍。”李婶叫了一声。
阿珍回过头来。
就这一眼,李婶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阿珍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深不见底。她看着李婶,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
“李婶来了?进来坐。”
李婶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她看着阿珍,看着阿珍那头黑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她嘱咐阿珍要把婆婆的枕头烧掉。阿珍嘴上应着,但后来她看见院子里晒着那个枕头。她没再问,心想烧不烧是人家的事。
现在她后悔了。当时应该多劝几句的。
“李婶?”阿珍又叫了一声。
李婶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哦,我来借点盐。”
“进来吧,我给你拿。”
李婶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进了屋。阿珍从灶台上拿了一包盐递给她,她接过来,转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走到门口,她听见阿珍在后面说:“李婶,慢走啊。”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李婶就是觉得脊梁骨发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那天晚上,李婶做了一个梦。
梦里阿珍站在她床前,头发长得拖到了地上。那些头发像有生命一样,在地上蜿蜒爬行,朝她的床沿爬过来。她想叫叫不出声,想动动不了。那些头发爬上她的床,爬上她的腿,爬上她的身,最后缠住了她的脖子。
缠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李婶猛地醒过来,大口喘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第二天,李婶去了村东头的王瞎子家。王瞎子会看事,村里人有啥不干净的事都找他。
李婶把阿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瞎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枕头,”他终于开口,“烧了没有?”
“不……不知道。”李婶说,“我让她烧的,但她好像没烧。”
王瞎子叹了口气:“没烧就麻烦了。人死之后,用过的东西上会附着死者的气息。枕头又是最贴身的,人睡在上面,梦啊想啊念啊,都会渗进去。要是不烧掉,这些东西就散不了。”
“那……那现在咋办?”
王瞎子摇摇头:“晚了。那东西已经上身了。”
李婶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阿珍她……”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阿珍了。”王瞎子说,“那枕头里的东西,占了她的身子。现在那个身体里住着的,不知道是啥。”
李婶从王瞎子家出来,腿都是软的。她不敢把这事告诉别人,更不敢再去阿珍家。
可阿珍来找她了。
那天下午,阿珍端着一碗刚蒸的馒头,敲开了李婶家的门。
“李婶,家里蒸的馒头,给您尝尝。”
李婶站在门口,看着阿珍。阿珍的头发又长了,已经过了肩膀,快要到胸口了。又黑又密,像一匹黑缎子。
“谢……谢谢。”李婶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阿珍笑了笑:“李婶,您怎么了?手这么抖。”
“没……没事,天冷了,手凉。”
“哦。”阿珍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李婶。
李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可她一低头,就看见了阿珍的头发。
那些头发,在动。
没有风,那些发丝却在微微颤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彼此缠绕。
李婶差点叫出声来,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
“李婶。”阿珍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没有。”李婶连忙摇头。
阿珍又笑了:“李婶,您别怕。我还是我,没变。”
她说完,转身走了。
李婶站在门口,看着阿珍的背影。阿珍走路的样子也变了,以前是急匆匆的,带着一股干活的劲头。现在她走路慢悠悠的,身子微微摇晃,像在水里飘。
那头长发在她背后晃动,一起一伏,像黑色的波浪。
从那以后,李婶再也没去过阿珍家。
可阿珍的事,还是在村里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看见阿珍半夜在院子里站着,一动不动,对着月亮梳头。一梳一梳,梳很久。
有人说听见阿珍家的鸡半夜叫唤,第二天去看,鸡好好的,就是脖子上的毛少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薅掉的。
还有人说他去阿珍家串门,看见阿珍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缕头发在编什么。走近了一看,那不是阿珍自己的头发,是一缕黑长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头发。阿珍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那缕头发就不见了。
建国是最后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他天天和阿珍在一起,睡一个被窝,吃一锅饭,按理说应该最早发现。可他是个粗心人,阿珍头发长了,他只当是长得快。阿珍眼神变了,他只当是累的。阿珍半夜有时候起来,他只当是上厕所。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醒过来,发现阿珍不在身边。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四处看了看,没人。他下了床,走到外屋,也没人。他推开院门,往外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他正准备回去,忽然听见灶房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阿珍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珍?”
阿珍回过头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阿珍脸上。她的嘴角有东西,黑黑的,粘粘的,像是……
建国凑近了些,想看清楚。阿珍的手里,攥着一把头发。黑长的,湿漉漉的,正在往嘴里送。
“阿珍!”建国惊叫一声,“你干啥!”
阿珍看着他,慢慢把那缕头发咽下去,然后舔了舔嘴角,笑了。
“建国,”她说,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变得又软又糯,像另一个人在说话,“你也想尝尝吗?”
建国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阿珍站起来,朝他走过来。阿珍的头发已经长到腰了,又黑又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头发像有生命一样,在她背后轻轻晃动,像无数条蛇在跳舞。
“你……你不是阿珍。”建国的声音抖得厉害。
阿珍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黑得发亮,黑得深不见底。她看着建国,慢慢笑起来。
“我是阿珍啊。”她说,“一直都是。”
“不……你不是……”
“我是。”阿珍朝他走近一步,“建国,你别怕。我只是饿了。”
“饿了吃啥不好,吃……吃头发……”
“你不懂。”阿珍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她饿了很久。在那枕头里,在那黑暗里,她饿了很久。每天每天,只能听着外面的声音,闻着外面的味道,却出不来。后来我拆了枕头,把她放出来了。她太饿了,要吃很多很多。”
“她……她是谁?”
阿珍又笑了。那笑容让建国的头皮发麻。
“她啊,”阿珍说,“是这家的女主人。”
建国愣住了。这家的女主人……阿珍就是这家的女主人啊。不对,等等——
“她在这个家住了六十多年。”阿珍继续说,“她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公婆,熬了一辈子。熬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身子也垮了。躺在床上动不了的那段日子,她天天想,这辈子过完了,什么都没剩下。她的苦,她的累,她的委屈,都像那些掉下来的头发一样,没了,散了,没人记得了。”
建国听着,腿抖得更厉害了。他终于明白那枕头里是谁的头发了——不是别人的,是他妈的。
那些黑头发,是婆婆年轻时的头发。
“她舍不得。”阿珍说,“她舍不得走。她把年轻时的头发藏起来,藏在枕头里,藏在荞麦皮底下。每天晚上,她就枕着那些头发睡觉,闻着它们,摸着它们,假装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还有力气,还能干活,还没老。”
“那……那她现在……”
“她现在回来了。”阿珍看着建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建国,她是来看你的。”
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珍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冰凉,可那触摸的方式,那手指弯曲的弧度,和他记忆里母亲的手一模一样。
“儿啊,”阿珍开口,声音忽然变了,变得苍老、沙哑,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妈想你了。”
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五
那天晚上之后,建国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和阿珍分房睡,也不再害怕阿珍半夜起来吃头发。他开始和阿珍说话,说很多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他爸的事,说他三个姐姐的事。阿珍就坐在旁边听,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有时候伸手摸摸他的头。
那个摸头的动作,和婆婆一模一样。
村里人都说建国疯了。老婆被东西占了身子,他不但不找人驱邪,还天天陪着,跟那东西说话。
建国不解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东西占了他老婆的身子,可那东西也是他妈。
有天晚上,阿珍忽然对建国说:“我得走了。”
建国愣住了:“走?去哪儿?”
“她在叫我。”阿珍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真正的阿珍,在里边叫我。她说她累了,让我把身子还给她。”
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阿珍,看着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忽然问:“我妈……她走得好吗?”
阿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婆婆的慈祥,也有阿珍的温柔。
“她说她走的时候,你不在身边。她等了你很久,想跟你说句话,可你没回来。”
建国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妈走的那天晚上,他去邻村吃酒席,不在家。等他回来,妈已经咽气了。
“她让我告诉你,”阿珍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她不怪你。她说你是个好儿子,这辈子没让她操过心。她说她走了之后,你要好好过日子,别想她。”
建国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阿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儿啊,妈走了。”
那声音,是婆婆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世的沧桑和疲惫。
然后阿珍的身子软了下去,倒在床上。
建国扑过去,抱起她。阿珍的呼吸很弱,脸很白,头发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短——从腰际缩到胸口,从胸口缩到肩膀,从肩膀缩到齐耳。
最后,阿珍睁开眼睛。
“建国?”她的声音虚弱,但是她的声音,阿珍自己的声音,“我……我怎么了?”
建国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阿珍眨了眨眼睛,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头发,还有一个老人的背影,慢慢走远,走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后来,阿珍把那个枕头烧了。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一缕青烟从枕头里飘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慢慢散开了。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又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谢谢”。
她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
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堆灰烬,眼睛红红的。
“我妈走了。”他说。
阿珍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从那以后,阿珍的头发再也没长长过。就一直那么齐耳短着,和以前一样。
可有时候,她半夜醒过来,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轻轻拂过,细细的,软软的,像头发,又像手指。
她睁开眼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和建国身上。
她翻个身,继续睡。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的,安静的,和以前一样。
只是有时候,在灶房做饭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一句:“妈,今天的菜淡了点,您别嫌。”
然后自己笑笑,接着做饭。
她知道婆婆听不见。婆婆已经走了,去了该去的地方。
可她还是想说。
也许有些话,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死后也要找机会说。也许有些头发,活着的时候舍不得扔,死后也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也许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可他们的头发,还会在某个枕头里,等一个机会,回来看最后一眼。
阿珍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那天烧枕头的时候,她好像听见婆婆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可她还是听见了。
婆婆说:“阿珍,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珍站在院子里,对着那堆灰烬,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继续过日子。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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