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那一声轻响像是把六楼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七楼的空气不一样。
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很久以前的糖果，融化在空气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余韵。林云吸了吸鼻子，试图分辨那是什么味道，却只捕捉到一丝模糊的记忆感。
走廊很宽，比六楼宽得多。地面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那些声音被前面传来的童谣盖住了。
歌声很轻，像是很多孩子在一起唱，但声音飘忽，有时近有时远。歌词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就不开……”
方晴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儿歌。但调子不对。”
确实不对。那熟悉的歌词被拉得很长，尾音拖得怪异，像是有人在故意唱走调，又像是唱片机坏掉时发出的变调声音。
张苗苗下意识抓住周雨晴的胳膊，抓得很紧。周雨晴没有挣脱，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林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一声。
歌声戛然而止。
整层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人同时停住，连呼吸都屏住。
一秒，两秒，三秒——
歌声又响起来，但这次换了位置。原本似乎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现在却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每一个房间、每一扇门后面都在唱：
“……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林云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他握紧那把铜钥匙，金属的冰凉让他略微镇定下来。
“往前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贴着墙，轻一点。”
四个人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慢慢向前移动。走廊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下半部分实木，上半部分镶着玻璃。玻璃后面挂着白色的窗帘，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但有些门上的窗帘是拉开的。
路过第一扇拉开窗帘的门时，林云往里瞥了一眼。
那是一个病房，不大，摆着四张小小的儿童床。床上铺着发黄的床单，枕头歪歪斜斜。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米老鼠、唐老鸭，图案已经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地上散落着一些玩具：一个布娃娃，头歪向一边；几块积木，堆成一座歪斜的塔；一辆生锈的小汽车，停在墙角。
没有人。
但那些玩具摆放的位置，像是刚刚还有人玩过。
林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同样的病房布局，只是玩具不同——一只缺了耳朵的绒毛熊，一本撕掉了一半的图画书，一盒洒出来的蜡笔。
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第五扇门。
每一间病房都空无一人，但每一间都像是刚刚还有人活动过的样子。那种“刚刚还在”的感觉，比见到真正的怪物更让人心里发毛。
走到走廊中段，前面出现一个开阔的空间——那应该是护士站。
一个圆形的柜台，围着一圈高脚椅。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病历本，整整齐齐，按年份排列。柜台台面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就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水垢。
护士站对面是一个公共活动区，铺着彩色的软垫，上面堆满了玩具。滑梯、木马、积木桌——全都很旧了，但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好像每天都有人打扫。
张苗苗小声说：“这里……真的没人吗？”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有人的呀。”
张苗苗尖叫一声，猛地转身。
一个人站在护士站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短短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就是第一间病房里那个头歪向一边的布娃娃。
她看着张苗苗，歪了歪头，笑了。
“姐姐，你们是来陪我玩的吗？”
那笑容天真无邪，但配上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和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让人脊背发凉。
方晴下意识挡在张苗苗前面，手里的金属管握紧。但那个小女孩像是没看见方晴一样，只盯着张苗苗，又追问了一遍：
“姐姐，陪我玩好不好？”
张苗苗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林云上前一步，挡在小女孩和张苗苗之间，蹲下来，平视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的目光转向他，还是那副天真的笑容：“我叫小禾。禾苗的禾。”
“小禾，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小禾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好久好久了。我数过，有三万多个太阳了。”
三万多个。
林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万天，大概是八十多年。
不对。1987年到现在才三十九年。
他继续问：“你爸爸妈妈呢？”
小禾的笑容淡了一点，低下头，摸着布娃娃的头发：“爸爸妈妈……回家去了。他们说要来接我，但一直没来。”
她抬起头，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这里有好多小朋友陪我玩。他们都很好很好的。”
她指着身后那些紧闭的门：“他们都在房间里。我叫他们出来好不好？”
还没等林云回答，小禾就转身跑向最近的一扇门，一边跑一边喊：
“小光！小月！阿福！出来玩呀！有新朋友来了！”
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男孩走出来，穿着和小禾一样的病号服，瘦瘦小小的，脸也很白。
又一扇门打开。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走出来，抱着一个缺了耳朵的绒毛熊——正是第二间病房里那只。
一扇接一扇的门打开，一个接一个的孩子走出来。
男孩，女孩，大的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都穿着发黄的病号服，都赤着脚，脸都很白，眼睛都很黑。他们围拢过来，站在小禾身后，齐刷刷地看着林云他们。
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那种目光，空洞洞的，但又似乎藏着什么。
林云数了数——一共十三个孩子。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和方晴她们站在一起。
小禾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仰着脸看着林云：
“叔叔，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这里好久好久没有新朋友了。我们都好想玩捉迷藏。”
其他孩子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排练过一样：
“捉迷藏——捉迷藏——捉迷藏——”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林云看着那些孩子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恶意，但他看到的只有——期待。
纯粹的、孩子气的期待。
就像真的只是一群太久没有玩伴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可以一起玩的人。
但这是第七层。规则不会这么简单。
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捉迷藏可以。但你们要先告诉我规则。”
小禾眨眨眼睛：“规则？”
她回头看看其他的孩子，那些孩子也互相看看，然后一起笑了。
“没有规则呀。”小禾说，“捉迷藏就是捉迷藏。一个人找，其他人藏。”
方晴皱眉：“就这么简单？”
小禾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过……藏的人不能动。动的人就被找到了。”
张苗苗小声问：“被找到了会怎么样？”
小禾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弯成月牙：“被找到的人，就要留下来陪我们玩呀。一直一直陪我们玩。”
林云的心一沉。
“留下来”的意思，他很清楚。
他看着那些孩子——十三个孩子，十三个被困在这里几十年的灵魂。他们需要的不是玩伴，而是“新的朋友”来填补他们的空缺。
规则是捉迷藏。玩家是藏的人，孩子们是找的人。如果被找到，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但规则不可能这么单向。一定还有漏洞。
林云想了想，问小禾：“那如果我们藏得好，没被找到呢？”
小禾歪着头：“没被找到……那你们就可以去下一层呀。八楼的门在那边。”
她指向走廊深处，护士站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扇淡绿色的门，上面写着**【8F】**。
方晴问：“你们找我们，总得有个时间吧？总不能一直找下去？”
小禾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我数到一百。数完一百下，如果还没找到，就算你们赢。”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地补充：
“只能躲在七楼哦！不能去别的地方！”
“不能躲进护士站！那是我们的家！”
“不能把门锁上！我们打不开门会哭的！”
林云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只能躲七楼，不能进护士站，不能锁门。数到一百。
听起来不难。
但他看了一眼那些孩子——他们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他们会怎么“找”？真的只是普通地找吗？
小禾已经捂住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
方晴一拉林云：“快走！”
四个人转身就跑，往走廊深处冲去。
身后，小禾的数数声越来越远：
“四、五、六……不许跑太远哦……七、八、九……”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病房、储藏室、卫生间。林云一边跑一边扫视，寻找合适的藏身点。
“不能锁门，所以只能藏在里面，靠东西挡住？”方晴喘着气说。
“不一定。”林云说，“可能规则里‘不能锁门’只是字面意思，我们可以在里面顶住门。”
“十、十一、十二……”数数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点童音的俏皮，却让人毛骨悚然。
张苗苗突然指着前面一扇门：“那间！门是半开的！”
四个人冲进去。
这是一间储物室，堆满了旧床单、被褥、轮椅和拐杖。角落里还有几个大纸箱，落满灰尘。
林云快速扫了一眼：“分开藏。一个人一个地方，别都挤在一起。被发现一个，其他人还有机会。”
“十八、十九、二十……”数数声越来越近，像是追着他们来的。
方晴钻进一堆旧床单后面，用被褥盖住自己。张苗苗爬进一个大纸箱，把盖子虚掩上。周雨晴躲在轮椅后面，蜷成一团。
林云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个倒扣的铁柜上。他走过去，掀开铁柜，下面是一个浅坑——大概是以前放过什么东西，地板下陷形成的。他躺进去，把铁柜扣回身上，只留一条细缝透气。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铁柜里有一股铁锈味，还有老鼠屎的臭味。他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安静下来。
数数声已经到走廊里了：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藏好了吗？我要来找了哦……”
是很多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再是单纯的小禾一个人。
脚步声响起，杂乱的，轻快的，像一群孩子在奔跑。
“这里！看看这间！”
一扇门被推开，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
“没有！去下一间！”
又一扇门。
“也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云透过那条细缝，看见门被推开了。
几只白得发光的脚丫走进来，踩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脚印。那些脚丫很小，是孩子的脚，但脚趾甲是黑色的，像涂了墨汁。
“这里好多东西呀……”一个男孩的声音。
“翻翻看！”另一个声音。
床单被掀开，轮椅被推倒，纸箱被踢翻。
林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咦？这是什么？”
一个孩子的声音，就在铁柜旁边。
林云从细缝里看见一张脸——一个小男孩，四五岁，正蹲下来，盯着铁柜。
他慢慢伸出手，摸向铁柜的边缘。
林云屏住呼吸，手摸向兜里的美工刀。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喊：
“快来！这边有人！”
小男孩的手停住了，他站起来，转身跑出去。
脚步声远去。
林云慢慢呼出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放松，一阵笑声从门外传来：
“找到啦！找到啦！”
是张苗苗的声音？还是……
他听见方晴的喊声：“放开她！”
接着是孩子们的嬉笑声：“这个姐姐是我们的啦！陪我们玩！陪我们玩！”
林云猛地掀开铁柜，站起来。
储物室里一片狼藉，方晴和周雨晴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张苗苗不见了。
他冲出去，看见走廊里，几个孩子正拉着张苗苗往护士站的方向拖。张苗苗拼命挣扎，但那些孩子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脱。
“苗苗！”林云追上去。
但孩子们的速度更快，转眼就把张苗苗拖进了护士站，那扇门砰的一声关上。
林云冲到门口，推门——推不开。
门从里面锁上了。
方晴和周雨晴追上来，一起撞门，门纹丝不动。
“张苗苗！”方晴大喊。
门里传来张苗苗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事……他们只是……只是让我陪他们玩……”
然后是孩子们的笑声，还有拍手的声音：
“新朋友！新朋友！一起玩！一起玩！”
林云贴着门，试图听见里面的动静。
但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像是被带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向剩下的两个孩子——小禾和另一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小禾说：“叔叔，你们还要继续玩吗？还有好多地方没找呢。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姐姐哦。”
林云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除了天真，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种等待。
一种几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猎物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问：“如果我们找到她，能把她带回来吗？”
小禾眨眨眼：“找到她？她已经被找到了呀。被找到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了。”
另一个女孩补充道：“不过你们可以替她。如果有人愿意替她留下来，她就可以走。”
方晴眼睛一亮：“可以替换？”
小禾点点头：“可以呀。但替换的人，要和她换——她出去，你进来。”
林云和方晴对视一眼。
这是规则里的漏洞——也是唯一的希望。
“我去。”方晴说。
林云拉住她：“等一下。”
他看着小禾：“替换有什么条件吗？”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条件？没有什么条件呀。你进去，她出来。就这样。”
听起来很简单。
但林云不信。
这层楼的规则不会这么容易就被破解。
他问：“替换的人进去之后，要做什么？”
小禾笑了，笑得很甜：“陪我们玩呀。一直一直陪我们玩。”
林云追问：“那原本的人呢？”
“原本的人就可以出去啦。”小禾指向八楼那扇门，“她可以去那里。”
方晴往前一步：“那就换。我进去，让张苗苗出来。”
小禾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想好了吗？进来了就不能反悔哦。”
方晴点头：“想好了。”
小禾伸出手，拉住方晴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那你跟我来。”
她拉着方晴往护士站走。
林云突然开口：“等等。”
方晴回头。
林云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方晴点点头，跟着小禾走进护士站。
门又关上了。
林云和周雨晴站在门外，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门开了。
张苗苗冲出来，满脸泪痕，扑进林云怀里：“林云！方晴她……她替我进去了……”
林云扶住她，看向门里。
门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方晴，没有孩子们。
只有一间普通的护士站，柜台、病历本、搪瓷缸，一切如旧。
好像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周雨晴轻声问：“方晴呢？”
没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护士站深处传来一阵声音——孩子们的笑声，还有拍手的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然后是方晴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你们先走……我……会出去的……”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就消失了。
张苗苗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抬头看向走廊深处那扇淡绿色的门——八楼的门。
方晴用自己的自由，换了张苗苗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走。去八楼。”
张苗苗拉着他：“可是方晴她……”
“她会出来的。”林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规则说替换，不是消失。她只是暂时出不来。我们往上走，找到十八楼，打破规则，就能把她带出来。”
周雨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向八楼的门。
推开门，门后是楼梯间。
昏暗的应急灯，水泥台阶，盘旋向上。
墙上挂着一个牌子：
**【8F】**
林云迈上第一级台阶。
身后，七楼的门缓缓关闭。
门关上的瞬间，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些孩子们的笑声，还有方晴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咬紧牙，继续往上走。
楼梯很长，但没有尽头。
走了一程，他突然停下来。
墙上有一行字，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半成品女人，负一层，她说：不要停。】**
林云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个半成品的女人——她在提醒他们。
她早就知道，越往上，越难。
但她也知道，唯一的路，就是不停。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周雨晴和张苗苗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
八楼的门，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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