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的门在身后关闭的那一刻,林云的第一感觉是——亮。
太亮了。
不是灯光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刺目的、无处不在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睁不开眼。林云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等瞳孔慢慢适应,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是纯白色的,墙壁是纯白色的,连天花板都是纯白色的。但最诡异的是——这里到处都是镜子。
高的矮的,宽的窄的,方形的圆形的,大大小小的镜子嵌在墙上、立在地上、悬在半空。它们以各种角度排列,把白光反射折射,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一丝阴影。
林云往前迈了一步,无数个“林云”同时迈步——镜子里全是他的倒影,正面、侧面、背面,从各个方向看着他。
张苗苗和周雨晴跟在后面,她们的倒影也在镜子里层层叠叠,像一支无穷无尽的队伍。
“这……这是什么地方?”张苗苗的声音发飘,在空旷的空间里引起一阵轻微的回音。回音被镜子折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学她说话。
林云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原地,仔细观察。
这个空间没有明显的边界,镜子把一切都打乱了。他试图找到一堵没有镜子的墙,但无论看哪个方向,看到的都是自己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他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但时间显示的位置,出现了一行小字:
**【第八轮游戏:镜中人】**
**【规则:你们当中,已经混入了一个“镜中人”。它和你们一模一样,但它不是人。】**
**【你们需要找到真正的自己,然后找到通往九楼的门。】**
**【注意:镜中人会说谎。它知道你们的所有记忆。它会模仿你们的一切。】**
**【提示:真正的自己,不会在镜子里看着你。】**
林云读完规则,把手机递给周雨晴和张苗苗看。
张苗苗看完,脸色刷地白了:“我们当中……混入了一个?什么时候?”
周雨晴也皱起眉:“从七楼上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一直在一起。如果被替换了,肯定有人看见。”
林云没有说话。
他想起七楼那个护士站,想起方晴进去之后消失的那几分钟。如果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出来,那一定是在那几分钟里。
但现在的问题是——谁是被替换的那个?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张苗苗,刚被方晴救出来,满脸泪痕未干,眼睛红肿,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很难伪装。
周雨晴,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刘秀芳离开后,她似乎变得更沉默了,有时会露出一丝恍惚,像在想什么心事。
林云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三个人站着。他自己站在中间,左边是张苗苗,右边是周雨晴。三个人的倒影清晰可见。
规则说:“真正的自己,不会在镜子里看着你。”
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他,一模一样——不,有什么不一样。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林云没有笑。
他的心猛地一沉。
但还没等他细想,周雨晴突然开口:“我们得往前走。站在这里不是办法。”
她指向前方——透过重重叠叠的镜子,隐约能看见远处有一扇门,淡蓝色的,和周围的白色形成微弱对比。
张苗苗点头:“对,先找到门。”
林云没有说话。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镜子里的倒影。
三个人开始往前走。
镜子组成的迷宫没有固定的路径,他们只能凭着那扇门的方位,在镜子之间穿梭。每走几步,就会遇到一面挡住去路的镜子,必须绕行。绕过去之后,那扇门有时更近了,有时又突然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走了大概五分钟,林云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周雨晴问。
林云看着面前的一面镜子,声音很轻:“我们刚才走过这里。”
张苗苗愣了一下:“不会吧?这些镜子长得都一样……”
“不一样。”林云指着镜子边缘一个极小的缺口,“这个缺口的形状,我记得。五分钟前见过。”
周雨晴和张苗苗凑过来看。那个缺口确实不起眼,像是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小块玻璃,边缘参差不齐。
“如果这是同一个地方,那我们一直在绕圈。”周雨晴说。
林云点头:“迷宫的规则。我们被困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想看看来时的方向。但来时的路已经被另一面镜子挡住,镜子里是他自己,还有他身后的两个女人。
三个人的倒影,整整齐齐。
但林云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
他身后的倒影里,周雨晴和张苗苗都站在原地,和现实中一样。但当他仔细看时,他发现——张苗苗的倒影,右手的位置和现实中不一样。
现实里,张苗苗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衣角。但镜子里,那只手抬起来一点,放在腰侧。
动作差了几厘米。
林云没有声张。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所有镜子里的倒影。
又走了几步,他看见一面镜子,里面只有两个人——他和周雨晴。张苗苗不在里面。
他猛地停下,回头看向张苗苗。
张苗苗就在他身后,好好的,一脸茫然:“怎么了?”
林云又看向那面镜子。镜子里,他和周雨晴的倒影还在,张苗苗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白色的背景。
张苗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面镜子。她的脸瞬间煞白。
“我……我在镜子里?我不在镜子里?”
周雨晴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和张苗苗拉开距离。
张苗苗的声音发抖:“我是真的!我是真的!我……我摸给你看!”
她伸手去拉林云,手刚碰到林云的袖子,林云看见另一面镜子里——那只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
林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张苗苗,声音很轻:“苗苗,你记得你被那些孩子拉进护士站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张苗苗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我……我被他们拉进去,然后他们让我陪他们玩。玩了一会儿,方晴就进来了,说换我出去。然后我就被推出来了。”
“玩什么?”
“玩……玩……”张苗苗的表情开始扭曲,像想不起来,又像不敢想,“我……我不记得了。就是玩……”
林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那你记得,在护士站里,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张苗苗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才穿过林云身体的手——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和张苗苗平时的笑容完全不同。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空洞的、机械的笑,像戴久了的面具终于摘下来。
“被你发现了。”她开口,声音还是张苗苗的,但语气完全变了,变得平直,没有起伏,“我以为可以多玩一会儿的。”
周雨晴惊叫一声,退到林云身后。
那个“张苗苗”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脸上,五官开始慢慢变化——不是扭曲,而是“融化”。眼睛的位置往下滑了一点,鼻子的轮廓变得模糊,嘴巴咧开,越咧越大,最后定格在一个诡异的笑容上。
那张脸,不再是张苗苗,而是镜子里的那种“倒影”——和真人一样,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云握着美工刀的手在出汗,但他没有退。
“你把张苗苗怎么样了?”
镜中人歪着头,用那种空洞的声音说:“她还在护士站。那些孩子很喜欢她,让她当他们的新妈妈。”
周雨晴脱口而出:“新妈妈?”
“对呀。陪他们睡觉,陪他们吃饭,陪他们玩。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走。”镜中人的笑容更深了,“比当人舒服多了。”
林云握紧刀:“我们要把她换回来。”
镜中人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换?当然可以。规则允许替换。”
它往前走了一步,那张融化的脸凑近林云:
“但你要拿自己换。你愿意吗?”
林云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方晴替张苗苗进去时的毫不犹豫。想起方晴最后那句话——“我没事……你们先走……我会出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愿意。”
周雨晴猛地拉住他:“林云!你疯了?”
镜中人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真的愿意?用你自己,换那个胆小的小姑娘?”
林云看着她——看着那张诡异的脸,一字一句说:“我欠方晴的。她替苗苗进去,我替她出来。如果一定要有人留在那里,也该是我。”
镜中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笑得更深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它往后退了一步,融化的脸开始恢复,“但你不能换。”
“为什么?”
“因为游戏还没结束。你现在换进去,谁带她去九楼?”它指向周雨晴,“她一个人走不到十八楼。你死了,她也死。然后所有人都白死了。”
林云沉默了。
镜中人看着他,突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云摇头。
“我是第一个困在这里的人。”它说,“1987年,第一批实验。我没死,也没活。我变成了镜子里的东西。我能模仿任何人,但永远不能做自己。”
它转过身,看着那些无数的镜子,镜子里是无数个它的倒影。
“三十九年。我每天看着镜子里那些不是我的人。我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它又转回来,看着林云:
“你想救人,我不拦你。但你得先走到十八楼,打破这里的规则。那时候,所有人——包括我——都能解脱。”
林云看着它,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镜中人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听过这个问题。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雨晴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轻声说:
“我叫苏婉。以前是这里的护士。”
它指了指远处那扇淡蓝色的门:“那扇门是假的。真正的门在你们后面。”
林云转身,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重重叠叠的镜子后面,隐约有一扇暗红色的门。
“记住,走出去之后,别回头。”苏婉说,“回头的人,会永远困在镜子里。”
它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要融进那些镜子里。
林云问:“张苗苗真的能换回来吗?”
苏婉的身影已经半透明了,声音也变得飘忽:
“能。只要规则打破,所有人……都能……”
最后一句话落下,它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林云和周雨晴站在镜子迷宫里,面对无数个自己的倒影。
周雨晴轻声问:“它是真的吗?会不会又是骗我们的?”
林云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那个门的方向,和我们之前走的不一样。试试看。”
两个人转身,往暗红色门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镜子不再挡住他们的路。那些镜子像有生命一样,在他们靠近时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走了大概五分钟,那扇门就在眼前。
暗红色的,木质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形状。
林云把手按上去。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正常的走廊,灰色的墙,日光灯,一扇扇紧闭的门。
和下面几层不一样,这里没有规则牌,没有提示。
只有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恭喜你们走到八楼。接下来的路,每层只有一条规则——活着走出去。”
林云迈进门,周雨晴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关闭。
他低头看手机。
时间显示:05:34。
屏幕上的字换了:
**【第九轮游戏:活着】**
**【规则:无。】**
**【提示:九楼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但越是没有规则的地方,越要小心。】**
林云把手机收起来,看向前方的走廊。
九楼。
没有规则。
那什么才是危险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突然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
人的手。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断口整齐,像被利刃切断。
周雨晴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林云绕过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有些开着,有些关着。开着的门里,能看见各种惨状——吊着的尸体,躺着的尸体,蜷缩的尸体,各种各样的死法。
这是一个屠宰场。
那些死去的玩家,没能走到更远的人,全部被扔在这里。
林云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停。
走到走廊中段,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林云。”
是他的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林云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
“你以为你能走出去吗?”
周雨晴也听见了,她的脸白得像纸。
林云握紧美工刀,声音很稳:“你是谁?”
“我是你啊。”那个声音说,“我是你留在镜子里的那个。你出来的时候,没回头。所以我就一直跟着你。”
林云的瞳孔一缩。
苏婉说:“走出去之后,别回头。”
他以为是为了不迷路。原来是为了这个——镜子里会留下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会跟着他。
那个声音又笑了:“放心,我现在不动你。等你走到十八楼,等你以为要赢的时候……”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看着前面——九楼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那些尸体一具接一具,像是在提醒他,有多少人死在这里。
周雨晴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抖:“林云……我们……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林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能。”他说,“只要不停。”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但林云知道,它在。
一直在。
等着他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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