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楼的门推开的那一刻，林云的第一感觉是——吵。
不是嘈杂的吵，而是那种无数声音混在一起的嗡鸣，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又像收音机找不到台时的电流声。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耳朵，钻进脑子，让人头嗡嗡作响。
周雨晴捂住耳朵，眉头紧皱：“这……这是什么？”
林云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这里的景象。
十六楼的格局和之前都不一样。这里没有走廊，没有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一口倒扣的巨钟。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四周的墙壁是弧形的，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蜂巢。
那些声音，就是从那些小孔里传出来的。
林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立刻被墙壁上的小孔吸收，然后又反射回来，变成无数个重叠的回音。
回音里，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有周雨晴的呼吸声，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不属于此刻的声音。
“林云……”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是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叫他。
林云转头，左边什么也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孔。
“林云……”
又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这次是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
周雨晴的脸色发白：“这些声音……是谁？”
林云没说话。他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些声音。
“林云……救我……”
是方晴的声音。
“林云……我好害怕……”
是张苗苗的声音。
“林云……你终于来了……”
是那个镜中人的声音——苏婉的，还是另一个自己的？
“林云……我在等你……”
是陈明远的声音。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人，从那些小孔里传出来，重叠在一起，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林云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假的。”他说，“都是假的。”
周雨晴看着他，声音发抖：“你确定？”
林云没有回答。他走向最近的一面墙，伸手去摸那些小孔。
小孔是真实的，能感觉到边缘粗糙的质感。他把耳朵凑近一个小孔，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林云，你怎么不说话……”
是方晴的声音，那么真实，好像她就在小孔的另一边。
林云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一层的规则，就是这些声音。”他说，“它们会模仿我们在乎的人，让我们分心，让我们害怕，让我们……回应。”
周雨晴问：“回应了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小雨……”
周雨晴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是妈妈的声音。
“小雨，妈妈在这里……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周雨晴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转过身，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小孔，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小雨……妈妈好想你……你不想妈妈吗？”
周雨晴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她忍不住，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林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
“别听。”他说，“那不是真的。”
周雨晴抬起头，满脸泪痕：“可是……万一呢？万一她真的在……”
林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妈妈在外面。在真正的世界里。只要我们能出去，就能见到她。但如果你在这里被这些声音骗了，就永远见不到了。”
周雨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用力点头，擦掉眼泪。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声音一直跟着他们，像影子，像回声。
“林云……你忘了我吗？我是你妈……”
“林云……你爸生病了，你快回来……”
“林云……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林云咬着牙，不让自己去看那些小孔。他知道，只要看一眼，只要回应一声，就可能陷进去。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无数只手在拉他。
走到空间正中央，林云突然停下。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肩。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是他妈妈。
周雨晴也看见了，她紧紧抓住林云的胳膊：“别过去……”
林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翻涌着无数情绪。
那个背影慢慢转过身。
是一张脸——年轻的脸，四十岁左右，带着温和的笑。和林云记忆中的妈妈一模一样。
“小云。”她开口，声音那么真实，“你长这么大了。”
林云的喉咙像被堵住一样，说不出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来，让妈妈看看你。”
林云没有动。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怎么，不认识妈妈了？”
林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是我妈。”
那张脸僵了一下。
“我妈在我十五岁那年就去世了。”林云说，“她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活着。她不会这样叫我。她叫我‘林林’。”
那张脸开始变化。笑容慢慢扭曲，五官模糊，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空白的脸中央，裂开一道缝，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你赢了这一回。但你能赢几回？”
话音刚落，那张脸碎成无数光点，散开了。
林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那些声音还在，但越来越弱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终于走到空间的另一端。
那里有一扇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上写着：
**【17F】**
林云推开门。
门后是楼梯间。
透明的台阶，盘旋向上。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周雨晴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林云突然停下。
他低头看向下方——透过透明的台阶，能看见十六楼那个巨大的圆形空间。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孔，此刻看起来像无数只眼睛，正盯着他们。
而那些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人形。很多很多人形。从那些小孔里爬出来，慢慢站起来，抬头看着他们。
林云的后背一阵冰凉。
他加快脚步，往上走。
十七楼的门就在面前。
他推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灰色的墙，白色的灯，一扇扇紧闭的门。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走廊尽头有一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是真实的风景——不是那种假的蓝天白云，而是真正的、这栋楼外面的风景：那片不透光的黑，但在黑的最深处，有一点光。
很小，很远，像一颗星。
周雨晴看着那点光，轻声问：“那是什么？”
林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点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光，在呼唤他。
走廊两边，那些紧闭的门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林云看到了方晴的名字，张苗苗的名字，还有他认识的那些人——活着的，死了的，都有。
最尽头的一扇门上，写着：
**【陈明远】**
林云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他抬起手，握紧那把铜钥匙。
门后，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旧旧的中山装。他低着头，像是在写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是一张疲惫的脸，但眼睛很亮。他看着林云，轻轻笑了。
“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了你三十九年。”
陈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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