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东边只有一抹淡淡的灰白。林云站在火车站进站口,背着一个旧登山包,手里攥着那张折了又折的地图。风有点凉,吹得衣领往脖子里灌。
方晴第一个到。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精神多了。背包比林云的大一号,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带了不少。”林云说。
方晴拍拍背包:“绳子,手电,打火机,压缩饼干,急救包,还有几样你可能想不到的东西。”
林云没问是什么。方晴做事,他放心。
张苗苗是第二个到的。她背着一个小号登山包,脸还是有点白,但眼神比之前稳多了。她走到两人面前,小声说:“我没迟到吧?”
方晴看了看手机:“还有十分钟。”
张苗苗点点头,站在一边,不再说话。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和谁发消息。林云瞥了一眼,看见对话框的名字是“妈”。
周雨晴最后一个来,跑得气喘吁吁。她的背包最小,但鼓得最厉害,拉链都快撑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找东西找了半天。”她一边喘一边说,“你们吃早饭了吗?我带了包子,还热着。”
她从包里掏出四个塑料袋包着的包子,每个都还冒着热气。
张苗苗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周雨晴吓了一跳。
张苗苗摇摇头,低着头继续吃,不说话。
方晴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张苗苗在想什么——三个月前,她们还在为活下去拼命。现在,有人给她们带热包子,像普通的旅行一样。
可这趟“旅行”,会死人的。
四个人吃着包子,等陈曦。
五点二十,陈曦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包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大,但背得很轻松。头发剪短了,比三天前看起来更干练。她走到四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都准备好了?”
四人点头。
陈曦从口袋里掏出四张车票,分给他们。
“火车四个小时,然后转汽车。中午能到山脚。”
她转身往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他们:
“最后问一次。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陈曦点点头,转身继续走。
四个人跟上去。
火车是绿皮车,很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老旧的皮革味。他们买的是硬座,六个人面对面坐着——陈曦单独坐一边,林云他们四个坐另一边。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慢慢变成郊区,再变成田野,再变成山。天渐渐亮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座位之间投下一道道光影。
张苗苗靠着窗,看着外面发呆。周雨晴掏出手机,发现没信号,又塞回去了。方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林云知道她没睡——她的手一直按在背包的某个位置。
林云看着对面的陈曦。
陈曦也在看他。
“想问什么?”陈曦开口。
林云想了想,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陈曦愣了一下,然后说:“小满。小满那天生的,所以叫小满。”
“她爸呢?”
陈曦沉默了几秒,说:“没爸。我一个人带大的。”
林云点点头,没再问。
陈曦看着他,突然问:“你有家人吗?”
林云想起那条红绳,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他轻声说:“有。但没见着。”
陈曦没追问。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山。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在一个小站停下。站台很短,只有几排水泥凳子,和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他们下车,转汽车。
汽车更破,是那种中巴车,椅子上的皮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路不好,坑坑洼洼的,颠得人胃都快翻出来。
开了两个小时,司机把他们扔在一个三岔路口。
“往前走五里,有个村子。”司机指了指前面那条土路,“再往里,没路了。”
中巴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尘土。
六个人站在路口,四周全是山。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几声鸟叫,但很快又没了。
陈曦掏出地图,看了看,指着山那边:“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那座山,看起来至少要走半天。
方晴问:“那个村子呢?要不要先进村?”
陈曦摇头:“别进。那村子有问题。”
她没说有什么问题,但她的表情让所有人都不敢再问。
六个人开始往山里走。
路很陡,都是野路,没人修过。陈曦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像走过很多次。林云他们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林云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三岔路口,中巴车,那个小站,全都消失在群山之中。
只有连绵的山,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陈曦停下来,指着山坳里:“看。”
林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坳里,有一栋楼。
很大,比他们进的那栋大三倍不止。灰扑扑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楼的周围全是树,密密麻麻的,把楼遮住了一大半。但透过树缝,能看见那些窗户——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
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符号。
和铜钥匙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张苗苗的呼吸急促起来。周雨晴紧紧攥着她的手。方晴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林云看着那栋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熟悉。
像梦里见过很多次。
陈曦站在他旁边,轻声说:
“就是这里。”
她看着那栋楼,眼眶红了。
小满在里面。
六个人开始往山下走。
越往下走,天越暗。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而是另一种暗——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走到山脚的时候,四周已经像黄昏了,但手机显示才下午四点。
楼就在前面一百米。
走近了,能看清更多细节。
墙是灰色的,有很多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没有玻璃,只有黑洞洞的洞口。楼门口有一个巨大的门洞,没有门,就那么敞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门洞上方,刻着几个字:
**【西山疗养院】**
和江城那栋一样。
但又不一样——这里的字更大,更深,像是被人用刀一遍遍刻出来的。
林云站在楼前,握紧背包带子。
手腕上,那条红绳突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红绳好好的,铃铛静静地挂着。但那种烫的感觉,还在。
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你来了。
陈曦第一个迈步,走向那扇门。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门洞里,有一个人影。
很瘦,很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隔着几十米,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个人影抬起手,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
又像在说——等你很久了。
陈曦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冲过去,但林云拉住了她。
“别急。”他说,“看清楚。”
那个人影慢慢往前走,走出门洞,走进光里。
是一个女孩。
二十出头,长头发,穿着白色的T恤。
她看着陈曦,笑了。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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