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但那股气息里，还混着别的东西——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里，那种陈旧的、腐朽的味道。
小满站在门洞口，一动不动。
她穿着白色的T恤，已经脏得发灰，下摆破了几个口子。牛仔裤也破了，膝盖的位置有个大洞，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她光着脚，脚上全是泥，还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两个酒窝深深的，眼睛弯成月牙。
陈曦的身体在发抖。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林云能感觉到她在拼命克制自己——想冲过去，想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但又不敢。
因为那个女孩，站在楼门口。
那扇门，是界限。
小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妈，你来了。”
陈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小满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来。
“小满……是你吗？”
小满点点头，还是那样笑着。
“是我。我等你很久了。”
陈曦伸出手，想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小满的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有些透明。不是那种清晰的透明，而是一种隐约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的感觉。
“妈，我没事。”小满说，“你摸我。”
陈曦的手终于落下去，落在小满的脸上。
是真实的。有温度，有弹性，和正常人一样。
陈曦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消失。
小满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
林云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个女孩，真的还活着？在楼里待了三年，还活着？
方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信吗？”
林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小满，看着她抱着陈曦的动作，看着她的表情。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小满松开陈曦，看向他们四个。
她的目光从林云脸上扫过，然后是方晴，然后是周雨晴，最后落在张苗苗身上。她看着张苗苗，突然说：
“你很害怕。你怕再进去。”
张苗苗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满笑了，笑得还是那么甜：
“别怕。这次不一样。”
方晴问：“什么不一样？”
小满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我在里面。”她说，“我可以带你们走。”
陈曦拉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那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儿，回家。”
小满摇头。
“不行。”
陈曦愣住了。
小满看着她，轻声说：
“妈，我出不来。我被卡住了。”
她抬起手，撩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圈黑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那印记很深，陷进肉里，边缘发紫。
“我试过。”小满说，“走到门口，就会被拉回去。这里离门最近了，我只能站在这里等。”
陈曦的眼泪又涌出来。
小满帮她擦掉，笑着说：
“别哭。你们来了，就有办法了。”
她看向林云，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条红绳上。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身上有东西。”她说，“很老的东西。比我见过的都老。”
林云低头看着那条红绳，心里想起陈明远的话——那个三岁的孩子，在他身体里。
他抬起头，问：“你知道怎么进去吗？”
小满点头。
“我知道。我走过一遍。”她指着身后的门洞，“但要等天黑。天黑之后，门才会真正打开。”
方晴皱眉：“为什么？”
小满看着她，轻轻说：
“因为白天是它们睡觉的时候。晚上，它们才醒。”
她说完，转身走回门洞里，在门槛上坐下。那双光着的脚，沾满了泥和血痕。
“等吧。”她说，“还有一会儿。”
六个人站在楼外，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山里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黑暗就涌上来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山坳罩住。
林云打开手电筒，光照在那栋楼上。
楼还是那栋楼。但在黑暗里，它看起来不一样了——那些窗户，不再是空洞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那些墙上的裂缝，像一张张扭曲的嘴。
小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时间到了。”
她走进门洞，消失在黑暗里。
陈曦跟上去，林云他们紧随其后。
门洞很深，像一条隧道。走了大概二十米，前面出现一扇门——真正的门。黑色的，巨大的，上面刻着那个符号。
小满站在门前，回头看着他们。
“进去之后，跟紧我。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回头。”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灰墙，白灯，和江城那栋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走廊两边，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低着头。
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病人服，有护士服，有普通的便装。有些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有些很新，像刚进来不久。
林云走过第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男的，脸色惨白。他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都抬起头，看着他们。
走到走廊中段，小满突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小满轻声说：“别理她。从旁边绕过去。”
六个人贴着墙，一个一个绕过去。
林云绕到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
是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
但她“看”着林云。
然后她开口，声音从那张空白的脸上传出来，像从很远的地方：
“你来了。”
林云的手心渗出冷汗。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了很久，走廊终于到头了。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大厅。很高，看不见顶。四周的墙上，嵌着无数扇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数字。
小满停下来，指着其中一扇门。
那扇门上写着：
**【负三层】**
“我要去的地方，在这里。”她说，“你们要一起吗？”
陈曦点头。林云他们也点头。
小满推开门。
门后是楼梯间。向下。
台阶是水泥的，很陡。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终于，前面又出现一扇门。
门上写着：
**【负三层·生活区】**
小满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地下广场。有很多房间，很多通道，很多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着昏黄的光。
广场上，有很多人。
走来走去的，坐着的，躺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都低着头，不说话。
小满走进去，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广场中央，停下来。
那里有一把椅子，孤零零的一把。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满站在他面前，轻声说：
“爷爷，我带人来了。”
那个老人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脸——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眼神很亮。
他看着林云，看着他手腕上的红绳，眼眶突然红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希……是你吗？”
林云的心猛地一抽。
陈希。
那个三岁的孩子。
那个在他身体里的孩子。
老人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向他。他伸出手，想摸林云的脸，但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我等你……等了好久……”
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林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轻轻说：
“爷爷。”
不是他在说。
是那个三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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