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站在林云面前,手还伸着,停在半空。
那只手很老了,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上面布满了老人斑。指甲很长,发黄,但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和铜钥匙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林云看着他,心里那个声音还在轻轻回响:“爷爷……爷爷……”
不是他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更轻,更稚嫩,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他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烫了一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听见了。”他说,声音发抖,“你听见他在叫你。”
林云低头看着那条红绳,又抬起头看着老人。
“你是……陈远的父亲?”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陈远是我儿子。”他说,“我是陈明远的父亲。”
林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明远的父亲?
那不就是——
老人点点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叫陈建国。1945年,我是研究所的保安。”
他指着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八十一了。看着像一百岁吧?因为我在这里待了八十一年。”
方晴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云旁边,警惕地看着这个老人。
“你说你是陈明远的父亲?可陈明远说,他父亲是研究所的人,参与了那次实验,后来逃走了。”
老人——陈建国——点点头。
“他说的没错。逃走的是我儿子,不是我。”
他转过身,指着广场四周那些低着头、走来走去的人。
“你们看见这些人了吗?他们都是1945年那批实验的幸存者。我也是。但我儿子——陈远——他在实验开始前,被我送出去了。”
林云心里那些碎片开始慢慢拼起来。
所以,陈明远的父亲,是陈建国,不是陈远?
陈远是陈明远的哥哥?
老人看着他困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说来话长。我慢慢给你们讲。”
他指着广场角落的一间小屋:“那里是我住的地方。走吧,边走边说。”
六个人跟着他穿过广场。那些低头走路的人自动让开,但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轻轻回响。
小屋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很旧了,但能看清上面的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
老人走到照片前,看着那张脸,轻声说:
“这是我妻子。她也是那批实验的人。但她……没能熬过来。”
他转过身,让六个人坐下——床沿上,地上,随便坐。他自己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暗。
“1945年。”他开始讲,“研究所还在。研究的项目叫‘意识存续’。说白了,就是怎么让人死了之后还能‘活’着。”
他指着门外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们就是第一批。十三个人。我,我妻子,还有十一个人。我们自愿参加实验,想让自己‘永远活着’。结果实验成功了——我们真的没死。但也没活。变成了现在这样,半死不活,不上不下,困在这楼里八十一年。”
林云问:“你儿子陈远呢?”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说:
“实验开始前,我把他送出去了。他才十五岁。我不想让他也困在这里。我找了一个认识的人,把他带出山,送到城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找我。他以为我死了,以为实验失败了。他娶妻生子,生了陈明远。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临终前把真相告诉了陈明远。陈明远为了赎罪,建了第二栋楼——江城那栋——想找到救我们的办法。结果……”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了。
结果,陈明远也把自己困住了。
周雨晴轻声问:“那你见过陈明远吗?”
陈建国摇头:“没有。他来过这里吗?”
林云说:“他来过。但他去了十八楼,没出来。”
陈建国的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和他爸一样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摸着那张照片。
“我妻子,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陈远的照片。她说,让他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林云,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红绳上。
“这条红绳,是我给陈希系的。他三岁生日那天,我亲手系上去的。”
林云的心猛地一抽。
陈希。
那个三岁的孩子。
陈建国走过来,轻轻摸了一下那个铃铛。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很细。
“他还在。”老人的声音发抖,“他还活着——在你身体里。”
林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能让他……跟我说句话吗?”
林云愣住了。
让陈希说话?怎么让?
但他还没开口,身体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清晰,更近:
“爷爷……”
林云的嘴唇自己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爷爷。”
那是三岁孩子的声音。
陈建国捂住嘴,眼泪滚滚而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林云的脸——不是摸林云,是摸那个孩子。
“小希……爷爷想你……爷爷想了你八十年……”
林云的身体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爷爷……我怕……这里好黑……”
陈建国抱住林云——准确地说,抱住林云身体里的那个孩子。他的肩膀在抖,哭得像个真正的老人。
“不怕……爷爷在……爷爷一直在这里等你……”
方晴她们站在一边,谁也没有说话。周雨晴眼眶红了,张苗苗在偷偷擦眼泪。陈曦拉着小满的手,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陈建国松开林云,擦掉眼泪。
他看着林云,说:
“谢谢你。谢谢你带他来见我。”
林云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自己一直在。”
陈建国点点头,走回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那盏油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来,是为了救小满?”
陈曦点头。
陈建国看向小满,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丫头,三年前闯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谁的女儿。”他看着陈曦,“你是陈远的女儿?”
陈曦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陈建国笑了,笑得很轻。
“好。一家人都齐了。”
他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看着外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这栋楼,比江城那栋大三倍。规则也更复杂。但最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每层都有漏洞,都有解法。”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小满被困在负五层。那里是‘记忆层’。她走进去之后,出不来了。要救她,需要有人进去,找到她的记忆碎片,带出来。”
陈曦往前走了一步:“我去。”
陈建国摇头:“你进不去。你身上没有‘印记’。”
他看向林云:“他能。他身体里有陈希的碎片,那是最老的印记之一。”
林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进去。”
方晴说:“我陪你。”
陈建国看着她,点点头:“你可以。你身上也有印记——从江城那栋带出来的。”
张苗苗和周雨晴也想说话,但陈建国摇头:
“你们两个不行。你们的印记太新,不够老。进去会被吞掉。”
张苗苗的脸白了,但她没有退缩:“那我们能做什么?”
陈建国想了想,说:
“你们在外面等。如果有人出来接应,你们就是最后的希望。”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
和林云手里那把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旧,锈得更厉害。
“这是负五层的钥匙。拿着。”
林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
陈建国看着他们,轻声说:
“记住,负五层的规则只有一条——‘别信眼睛’。你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听见的,不一定是假的。唯一能信的,是你自己的心。”
他拍了拍林云的肩膀:
“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林云握紧钥匙,转身走出小屋。
方晴跟在他身后。
广场上那些低着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站在路两边,让出一条通道,齐刷刷地看着林云和方晴。
那些眼睛,空洞洞的,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林云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走到广场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写着:
**【负四层】**
再往下,才是负五层。
林云推开门。
门后是楼梯间。
向下。
他迈上第一级台阶,方晴跟在后面。
身后,那些人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直到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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