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个人站在雪原上,看着那栋黑色的楼渐渐隐没在晨雾里。小满走了,但那栋楼还在。它还会在那里,等着下一批人进来,等着下一个守门人出现。
陈曦把装着白裙子的背包紧了紧,第一个转身。
“走吧。”她说,声音沙哑但平静,“火车站在东边,走回去要半天。”
五个人踩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回走。
雪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林云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栋楼。它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手腕上的红绳凉凉的,铃铛没有再响。
回到漠河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那个小火车站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头在打瞌睡。五个人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着下一班火车。
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小城都埋进了白色里。
火车来了,还是那列绿皮车,还是那个破旧的车厢。五个人上了车,坐在原来的位置。火车开动,窗外的雪慢慢变成树,变成田野,变成村庄。
陈曦一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她的手按在背包上,按得很紧。
方晴从包里翻出几包泡面,找列车员要了开水,泡好端给大家。
“吃点东西。”她说,“不管怎么样,得活着。”
张苗苗接过泡面,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她突然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没有人回答。
陈曦转过头,看着林云。
林云沉默了几秒,说:“那本书上写着五栋。我们已经去了三栋,还有两栋它没写。”
周雨晴问:“那怎么找?”
林云想了想,说:“陈时说过,九栋楼是连着的。它们之间有一种联系。如果我们能找到那种联系,就能找到下一栋。”
方晴皱眉:“什么联系?”
林云摇头。他不知道。
但他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烫了一下。
铃铛响了一声。
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云低头看着那条红绳。它静静地挂着,和平时一样。但刚才那一下,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牵引,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火车正往南走。山野在窗外飞逝,雪越来越薄,树越来越多。
那个方向,是南方。
他想起那本书上写的第四栋——漠河,最北的地方。
那第五栋,会不会在最南的地方?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有可能。”她说,“陈时说过,那九栋楼是按方位分布的。北边有,南边有,东边有,西边有,中间也有。”
方晴问:“那最南边是哪?”
周雨晴想了想,说:“海南?还是南海?”
张苗苗小声说:“我听说,南海那边也有一个地方,叫三沙。但那里都是岛,怎么建楼?”
没有人知道答案。
火车继续往南开。
一天一夜之后,他们在一个小站下了车。
这里已经不是雪原了。树是绿的,草是青的,空气湿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陈曦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云看了一眼站牌——**宜章**。
他没听过这个地方。
五个人走出车站,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陈曦说,先休息一天,再想办法找线索。
林云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条红绳。它为什么会烫?它在指引什么?
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那种牵引。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
半夜,他被一个声音惊醒。
是铃铛。
在响。
很急,很响,像在报警。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手腕。
红绳发着微弱的光,铃铛在剧烈震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牵引,就在前面。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
走廊里,方晴也出来了。
“你也听见了?”
林云点头。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旅馆。
外面是一条小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林云顺着那种感觉往前走。
穿过小街,穿过一片菜地,穿过一条小河。
前面出现一座山。
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那种牵引,就从山里来。
方晴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在里面?”
林云点头。
两人开始往山上走。
没有路,只有灌木和乱石。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爬,衣服被树枝划破,手上脸上都是口子。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
不大,方圆几十米。空地上长满了杂草,但那些草,都是枯黄的——和周围葱郁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
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
很大,有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石碑。
石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和之前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林云走近,伸手摸那块石头。
石头冰凉,但那种凉意,不是普通的凉——是和陈时那棵树的根一样的凉,是和小满那个沙漏一样的凉。
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石头背面,刻着几个字:
**【第五栋·入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月圆之夜,石门自开】**
林云抬头看天。
天上一轮明月,又大又圆。
今天是月圆之夜。
他刚想到这一点,那块石头突然震动了。
地面开始颤抖,石头周围裂开一道道缝隙。那些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陈腐的气息。
林云站在洞口,往下看。
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只有一级一级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他回头看了方晴一眼。
方晴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那个洞口。
石阶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林云走在前面,方晴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切开黑暗,照出前面几级台阶。
走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前面终于出现一点光。
不是出口,而是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钉着铁条。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
**【第五栋·欢迎】**
林云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个地下广场。很高,顶上挂着几盏油灯,发着昏黄的光。四周的墙上,画满了壁画。
那些壁画,画的都是人。
各种各样的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做着各种各样的事。
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跑,有些人在跪。
最奇怪的是,那些人的眼睛,都是红色的。
血红血红,像在滴血。
林云走近最近的一幅壁画。
画的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那栋楼,和他们见过的那些楼一模一样。那些人仰着头看着楼,眼睛里流着血泪。
壁画下面,有一行字:
**【1945年。第一批。十三人。】**
林云的瞳孔一缩。
又是1945年。
又是第一批。
但陈时说过,第一批是十三个人。陈建国,陈远的母亲,还有其他人。他们都被困在时间之树里,已经被解放了。
那这里画的是谁?
他继续往前走,看下一幅。
画的是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一本书——和第三栋那本规则之书一模一样。
那个人在哭,血泪滴在书上。
下面写着:
**【1962年。第二批。七人。】**
第二批。
还有第二批?
他加快脚步,一幅一幅看过去。
第三幅——1987年。第三批。三十七人。
第四幅——1995年。第四批。二十三人。
第五幅——2003年。第五批。十九人。
一直看到最后一幅。
画的是五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发着光,他们背对着门,看着外面。
下面写着:
**【2026年。第七批。五人。】**
林云看着那幅画,后背一阵发凉。
那五个人,他认识。
是他自己,方晴,张苗苗,周雨晴,陈曦。
壁画上,他们的脸清晰可见。他们的眼睛,也是红色的——和前面那些画里的人一样。
血泪正在流下来。
方晴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发抖:“这是……预言?”
话音刚落,壁画里的那五个人突然动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林云和方晴。
那双红色的眼睛,和他们对视。
然后他们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扭曲,和之前见过的那些空白的脸一模一样。
最左边的那个——林云自己——开口了,声音从壁画里传出来,沙哑,空洞:
“你们终于来了。”
林云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壁画里的自己,问:“你是谁?”
那个“林云”笑了,笑得更深了。
“我是你。”他说,“我是五年后的你。”
五年后。
林云的心猛地一沉。
壁画里的自己继续说:
“你知道为什么那本书上写着你会去第四栋吗?因为它早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画在这里了。”
他指着那些壁画:
“1945年,1962年,1987年,1995年,2003年,2018年,2026年。每一批人,每一个结局,都在这上面。”
林云问:“结局是什么?”
壁画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自己看吧。”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画面。
那是最新的一幅壁画,还没来得及画完。
画的是五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是金色的,发着光。
但画面上,只有四个人走进了那扇门。
还有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那个人,是林云自己。
他看着那扇门,背对着外面。
他的眼睛,已经没有红色了。
林云盯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留下来的人,是我?”
壁画里的自己点头。
“是你。你选择留下。”
“为什么?”
壁画里的自己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因为有人在等你。”
林云愣了一下。
壁画里的自己指着壁画深处。
那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小,站在黑暗里。
那个人的手腕上,有一条红绳。
林云的喉咙发紧。
陈希。
那个三岁的孩子。
他还在等。
壁画里的自己说:“他一直没走。他等你。等你回去,带他一起走。”
林云站在壁画前,久久没有动。
方晴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
“林云。”
林云转过头,看着她。
方晴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陪你。”
林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他转向壁画里的自己,问:“怎么才能找到他?”
壁画里的自己指了指壁画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那扇门,通往时间的尽头。他在那里。”
林云转身,往那扇门走去。
方晴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林云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方晴。
“你别去。”
方晴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云说:“这是我的事。陈希等的是我。”
方晴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确定?”
林云点头。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在外面等你。”
林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那扇门前,推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看不见尽头。
他走进去。
身后,门缓缓关闭。
走廊两边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前面有一点光,很微弱,但一直亮着。
他朝着那点光,一步一步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他看见一个人。
很小,三四岁,穿着小小的病号服,蹲在地上玩积木。
他背对着林云,专心致志地搭着一座小塔。
林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个孩子转过头。
是一张稚嫩的脸,眼睛很大,皮肤很白。他看着林云,笑了。
“你来啦。”他说,声音奶声奶气的,“我等你好久好久啦。”
林云看着他,眼眶发热。
“陈希。”
陈希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林云手腕上的红绳。
“这是我给你的。”他说,“那天你迷路了,我把这个系在你手上。妈妈说,红绳可以保平安。”
林云点头:“我知道。”
陈希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要走了。”他说,“爷爷在等我。”
林云问:“去哪里?”
陈希笑了,笑得很甜。
“回家。”
他转身,往黑暗里跑去。
跑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云一眼。
“谢谢你。”
然后他跑远了,消失在黑暗里。
林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
四周的黑暗慢慢退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山脚下。
天亮了。
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方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她跑过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出来了。”
林云点头。
方晴抱住他,抱得很紧。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林云拍拍她的背。
“没事。我回来了。”
两人站在山脚下,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
远处,那栋楼还在。
但它已经不再可怕了。
因为它知道,有人还会来。
那些困在里面的人,还会有人去救。
林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铃铛静静地挂着,不再响了。
陈希走了。
但他知道,那个三岁的孩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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