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门镇上，已经是深夜。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稀稀拉拉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土，从街这头吹到那头。
陈曦找了一家小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裹着厚厚的棉袄，睡眼惺忪地给他们开了三间房，又回去睡了。
林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闷闷的。风一直在吹，窗户有点漏风，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打开灯。
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陈曦给他那个，记录着所有楼的信息。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名字：
陈远。陈建国。陈明远。陈希。刘秀英。刘秀芳。苏婉。何玉梅。小满。
还有很多。
那些在楼里遇见过的人，那些帮过他们的人，那些最后变成光飘走的人。
他们的名字都在这本子上。
林云一页一页往前翻，看着那些记录——日期，地点，层数，规则，死亡人数。
第一栋：江城。9＋2层。存活4人。
第二栋：西山。18＋6层。存活5人（包括小满）。
第三栋：黑河。12＋4层。存活2人（后失踪一人）。
第四栋：漠河。20＋？层。存活5人（小满守门人）。
第五栋：石峁。？层。存活5人。
第六栋：镜城。？层。存活5人。
第七栋：镜城下层。？层。存活5人。
第八栋：因果之轮。？层。存活5人。
第九栋：归处。？层。存活5人。
第十栋：无名。？层。存活3人。
他盯着那个“存活3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十栋楼，活下来的，就他们三个。
那些没活下来的——都变成了墙上的名字。
他合上本子，躺下，盯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红绳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他想起了陈希。那个三岁的孩子，最后变成光飘走的时候，冲他笑了。
他说：“这个留给你，它会一直保护你。”
林云摸了摸那条红绳。
它确实一直在。
从第一栋到第十栋，从江城到玉门，从开始到现在。
它一直没断。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林云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方晴和陈曦。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两人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晒着太阳，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冒着热气。
看见他出来，方晴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豆浆。楼下买的。”
林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杯。
热腾腾的，很甜。
三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条破旧的小街。
街上开始有人了。卖菜的大爷推着三轮车慢慢走，几个小孩追着跑，一家早餐店冒着白气，老板娘在门口炸油条。
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林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那些楼。
那些藏在地下、山里、废弃城市里的楼。
那些困着人的楼。
他喝了一口豆浆，问陈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曦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
“我想继续找。”
方晴问：“还找？”
陈曦点头。
“那些名字，你们看见了吗？墙上那些名字。不止我们见过的那些人，还有很多。那些我们没见过的人，那些死在更早的楼里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林云：
“我想把他们也找出来。”
林云没有说话。
陈曦继续说：“那些变成光飘走的，是归处的人。但那些死在楼里的人呢？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呢？他们去哪儿了？”
方晴皱起眉头：“你想找他们？”
陈曦点头。
“也许还有第十一栋。也许还有更多。那些楼，可能不是十栋，是一百栋。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女儿在归处。她回家了。但那些没有家的人呢？谁去找他们？”
林云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我陪你去。”
方晴也站起来。
“我也去。”
陈曦看着他们，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走吧。吃早饭。吃完上路。”
林云和方晴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林云突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间。
阳光照在床上，照在桌上，照在那个笔记本上。
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那些名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他收回目光，下楼。
三个人坐在早餐店里，要了豆浆油条包子。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一边忙一边和他们聊天。
“你们是来旅游的？”她问，“这儿没啥好玩的，就一个破石油城，都荒了。”
陈曦笑了笑：“我们就喜欢看荒的地方。”
老板娘摇摇头，继续忙去了。
吃完早饭，三个人走出小镇。
外面是一片戈壁，灰茫茫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太阳很高，很晒，但风是冷的。
陈曦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
地图上画着很多圈。有些是红的，有些是蓝的，有些打了叉。
她指着其中一个红圈。
“这里是玉门。我们已经走过了。”
她又指着另一个红圈，很远，在西南方向。
“下一个，在这里。”
林云看着那个地名。
**墨脱。**
西藏。
林云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曦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很旧，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是一扇门。木头的，很破，门上刻着一个符号——和铜钥匙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
**【墨脱。最后一栋。等你来。】**
落款是一个名字：**陈远。**
林云的瞳孔一缩。
陈远。
第一栋楼的创建者。
那个在归处变成光飘走的人。
这是他留下的？
陈曦点点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在第十栋那个老人的桌子上发现的。夹在那本书里。”
她把照片收好，看着林云：
“他说‘等你来’。等谁？等你？还是等我？”
林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要去。
三个人收起地图，背好背包，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那条路很长，戈壁茫茫，看不见尽头。
但他们知道，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在等他们。
林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像是在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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