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林云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像赤脚踩在冰面上，像被人塞进了冰柜。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眼前是一条走廊。
但这条走廊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它全是冰做的。
地面是冰，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黑色岩石。墙壁是冰，里面冻着一些模糊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天花板上挂着冰凌，一根一根，像怪兽的牙齿。
光从冰层里透出来，幽蓝幽蓝的，把一切都染成诡异的颜色。
方晴站在林云身边，她的睫毛上已经结了霜。陈曦在后面，搓着胳膊，脸冻得发白。
“这……这是哪儿？”方晴的声音发抖，一半因为冷，一半因为那种说不清的恐惧。
林云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冰面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随时会裂开。
走廊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也是冰做的，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走到第一扇门前，林云停下来。
门里面，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中年，穿着单薄的衬衫，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他的身体已经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抬起头，隔着那层冰门，看着林云。
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林云伸手摸了摸那扇冰门。
冰凉刺骨，但能推开。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推。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一个老人，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第三扇门，一个女人，站着，脸贴在冰门上，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开，已经死了。
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活着的，死了的，各种姿势，各种表情。
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都是……困在心愿之路里的人？”
林云点头。应该是。
走了很久，走廊终于到头了。
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冰门，比其他的门都大。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已经被冻硬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第四个心愿：小妹。四川人。2015年生。2023年进入第一栋。死于第三层。心愿：想再见妈妈一面。】**
**【规则：妈妈在门后面。但妈妈已经不是妈妈了。进去之后，你会看见三个人：妈妈，小妹，还有你自己。只有一个人是真的。选对了，心愿完成。选错了，你留下，永远留在冰里。】**
**【时间：五分钟。】**
林云看完纸条，递给方晴和陈曦。
陈曦看完，脸色变了。
“小妹……就是刚才那个？”
方晴点头。就是那个变成空白脸的女孩。
林云看着那扇冰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冰窟，像一个倒扣的碗。冰壁透明，能看见里面冻着无数人影——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像冰封的墓地。
冰窟中央，站着三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碎花棉袄，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她看着林云他们，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一个女孩，七八岁，穿着小花袄——就是刚才那个追他们的女孩。但她现在的脸是正常的，没有变成空白。她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一个人——
是方晴。
不是长得像，是完全一样。方晴自己就站在林云旁边，但冰窟中央，也站着一个方晴。
那个“方晴”穿着和方晴一模一样的衣服，做着和方晴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他们。
方晴本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云盯着那三个人，手心渗出冷汗。
规则说：只有一个人是真的。
选对了，心愿完成。选错了，留下。
永远留在冰里。
五分钟。
陈曦低声问：“怎么选？”
林云没有回答。他走进冰窟，绕着那三个人慢慢走。
女人一直在笑，那笑容诡异而空洞，像戴着一张不会动的面具。
女孩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个“方晴”一直看着他，眼神和他身边的方晴一模一样。
林云停在女孩面前。
“小妹。”他叫了一声。
女孩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小妹。”
女孩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她看着林云，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怕。”
林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怕什么？”
女孩的眼泪流下来。
“怕她。”她偷偷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不是我妈妈。真的妈妈，被她吃掉了。”
林云的心猛地一沉。
女人突然不笑了。
她的脸开始变化——五官慢慢扭曲，皮肤开始融化，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那张空白的脸上，裂开一道缝，像嘴。
“你选了。”它说，声音空洞，“你选错了。”
它伸出手，抓向林云。
但林云没动。
他看着那张空白的脸，一字一句说：
“我没选。我只是在问她。”
那张脸停住了。
林云继续说：“规则说，只有一个人是真的。我还没决定选谁。”
那张空白的脸盯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那个女人的样子，继续笑。
林云站起来，看向那个“方晴”。
他走上去，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
那个“方晴”看着他，不笑，不说话。
林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方晴一模一样。但仔细看，里面少了一点东西——那种方晴特有的倔强，那种一起走过这么多路之后才有的默契。
“你不是方晴。”他说。
那个“方晴”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云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回小女孩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选你。”
小女孩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林云轻轻笑了。
“因为你怕。你怕那个东西，你怕选错，你怕永远留在这里。真的小妹，才会怕。”
小女孩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终于可以笑了。
“谢谢你。”她说。
她身后，冰壁上那些冻着的人影，开始慢慢变淡。
那个女人——那个空白的脸——尖叫一声，碎成无数冰屑，消散在空气中。
另一个“方晴”也消失了。
只有小女孩还站在那里。
她转过身，看着冰壁上那些正在消失的人影，轻轻说：
“他们可以走了。”
林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些冻在冰里的人，一个一个，化作光点，飘散。
最后，只剩下一扇门。
门上写着两个字：
**【第五站】**
小女孩回过头，看着林云。
“我妈妈呢？”
林云沉默了几秒，说：“她在外面。在等你。”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我能见到她吗？”
林云点头。
“能。”
小女孩笑了，笑得很甜。
然后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最后消失之前，她说：
“告诉她，我不怪她。”
她消失了。
林云站起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冰壁。
方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怎么知道那个是真的？”
林云想了想，说：“因为假的不会怕。它们只会模仿，不会害怕。”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陈曦走过来，看着那扇写着“第五站”的门。
“还有多少？”
林云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心愿，一个一个，都会完成。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新的走廊。
新的开始。
新的规则。
新的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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