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世界,是一个黄昏。
没有太阳,但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像火烧云,又像血染过的。地上是干裂的泥土,一条一条的裂缝像蜘蛛网,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缝里冒出淡淡的白烟,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远处,有一棵树。
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驼着背,拄着一根拐杖。他背对着林云他们,一动不动。
林云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个老人的脖子,歪着。
不是正常的歪,是折断的那种歪。头几乎垂到肩膀上,像一个被扭断脖子的尸体。
但他还站着。
还活着。
林云停在三米外,没有继续靠近。
那个老人慢慢转过身。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关节都锈住了。他的头还是歪的,所以转过来的时候,脸是斜着的,用一种诡异的角度看着林云。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树皮。眼睛浑浊,但浑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来了。”
林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那只没拄拐杖的手,指着那棵枯树。
树上,钉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中年,穿着旧式的工装,被钉在树干上。钉子从他的手掌穿过,从他的脚踝穿过。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林云的瞳孔一缩。
那个男人——还有呼吸。
还活着。
老人看着那个被钉着的人,轻轻笑了。那个笑容在他歪着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叫刘大柱。河北人。1962年进的第二栋。死在第五层。”
他顿了顿,又说:
“他的心愿——想再见他女儿一面。但他女儿,也死了。”
陈曦问:“那他的心愿怎么完成?”
老人转过头——那个角度,让人觉得他的脖子随时会断掉——看着她。
“完成不了。”他说,“所以一直在这儿。钉着。”
林云盯着那个被钉着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些心愿,能完成。
有些不能。
这个,就是不能的那种。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树下,站在刘大柱旁边。
“你们知道为什么他在这儿吗?”
没人回答。
老人自己接着说:“因为他女儿死在他面前。他眼睁睁看着她死,救不了。这是他最后看见的画面——女儿的脸。”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着刘大柱的脸。
“所以他的心愿,是想再见女儿一面。但他女儿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见不到。”
方晴问:“那他在等什么?”
老人笑了,笑得很诡异。
“等一个人,替他死。”
话音刚落,那个被钉着的刘大柱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那是一张扭曲的脸。五官错位,眼睛一只高一只低,嘴巴歪向一边。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恨。
他看着林云,一字一句说:
“你替我去死。”
林云没有动。
那个老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一样东西。
是一个巨大的轮盘,竖在地上,和第八栋那个因果之轮很像,但小得多。轮盘上刻着很多名字,密密麻麻。
老人指着轮盘:“转一次。指针指到谁,谁留下。”
陈曦问:“这是什么?”
老人说:“机会。他等了五十年的机会。只要有人来,转一次轮盘,就有机会替他去死。”
他顿了顿,又说:
“你们三个人。转三次。三次之后,如果还没人留下,他就永远消失。心愿也消失。”
林云看着那个轮盘,又看着刘大柱那张扭曲的脸。
五十年的等待。
五十年的怨恨。
五十年的绝望。
方晴走过来,站在林云身边。
“我来转。”
林云拉住她:“不行。”
方晴看着他:“总得有人转。”
陈曦也走过来。
“一起转。三次,一人一次。”
老人笑了,笑得阴森。
“好。好。”
他指着轮盘:“第一次,谁来?”
林云走过去,站在轮盘前。
他伸出手,放在轮盘上。
轮盘冰凉,那种凉意穿透掌心,沿着手臂往上爬。
他用力一转。
轮盘开始旋转,那些名字飞快地转过去,模糊成一片。
然后慢慢停下来。
指针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苗苗】**
林云的心猛地一沉。
张苗苗?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回家了吗?
老人看着那个名字,笑了。
“有意思。这个名字,不在心愿之路上。她在外面。但轮盘转到了她。”
他看着林云:
“你可以选。让她替刘大柱死。或者,你替她。”
方晴抓住林云的手:“不行!”
林云没有动。
他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张苗苗在外面。她回家了。她妈妈在等她。
他不能让她死。
但他也不能让刘大柱永远困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说:“继续转。”
方晴愣住了:“你……”
林云看着她:“还有两次。”
方晴咬着牙,走到轮盘前。
她伸出手,用力一转。
轮盘旋转,停下。
指针停在一个名字上:
**【方晴】**
方晴自己。
她看着那个名字,脸色白了。
老人笑了,笑得更深了。
“你自己。好。你愿意留下吗?”
方晴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林云。
林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还有一次。”
陈曦走过来。
她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转轮盘。
轮盘旋转,旋转,慢慢停下。
指针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云】**
三个人。
三个名字。
张苗苗,方晴,林云。
全都在上面。
老人看着那个结果,笑得浑身发抖。他那歪着的脖子一颤一颤的,看起来随时会断。
“有意思,真有意思。三个人,三个名字。你们可以选一个留下。其他的,可以走。”
他指着那个轮盘:
“选吧。”
林云看着那个轮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晴。
“你走。”
方晴瞪着他:“你疯了?”
林云摇头。
“我没疯。我还有事没做完。陈希的红绳还在,它还能保护我。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方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我不走。”
林云看着她,轻轻笑了。
“你不是说,不管我怎么选,你都陪我吗?”
方晴愣了一下。
林云说:“我选了。我留下。你出去。”
方晴的眼泪涌出来。
她摇头,拼命摇头。
林云松开她的手,转身看着陈曦。
“你也出去。”
陈曦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林云……”
林云笑了笑,笑得很轻。
“帮我看着方晴。别让她再进来。”
他走回轮盘前,把手按在那个“林云”的名字上。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确定?”
林云点头。
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诡异,不是阴森,而是一种……释然。
“五十年。”他说,“我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一个愿意留下的人。”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林云愣住了。
老人看着他,轻声说:
“我不是刘大柱。我也是心愿。我的心愿,是等一个人,愿意替别人死。”
他指了指那个被钉着的刘大柱。
“他早就死了。那只是幻象。真正的考验,是你愿不愿意替别人留下。”
林云盯着他,说不出话。
老人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
那团光里,传出一句话:
“你通过了。第五个心愿,完成了。”
光消失了。
那个轮盘也消失了。
那个被钉着的刘大柱,变成一堆枯骨,散落在地上。
只剩下一扇门。
门上写着:
**【第六站】**
林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方晴冲过来,抱住他。
“你他妈吓死我了!”
林云抱着她,没有说话。
陈曦站在旁边,轻轻笑了。
三个人站在那棵枯树下,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
新的开始。
新的心愿。
新的死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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