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站的门后，是一条普通的街道。
太普通了。
普通得让人心里发毛。
两边是居民楼，六层的，灰扑扑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停着电动车，有几辆倒在地上，没人扶。垃圾桶满了，溢出来的垃圾袋堆在旁边，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天是灰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
街上有几个人，走得很慢，像梦游。他们经过林云身边，没有看一眼，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云认出其中一个。
是张苗苗的邻居。他见过照片——张苗苗给他看过，说“这是我家楼下的小卖部老板，人很好”。
那个老板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林云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每一步都像在数步子，左，右，左，右。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消失在拐角。
方晴低声说：“这是哪儿？”
林云没有回答。他往前走，走到一栋楼下。
那栋楼，他也见过照片。
张苗苗家的楼。
六层，没有电梯，楼梯在外面，生锈的栏杆。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张苗苗说她妈喜欢红色。
林云看着那件羽绒服，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上楼。
楼梯很陡，每一步都吱呀响。二楼的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张苗苗。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着林云，笑了。
“你来啦。”
那笑容，和张苗苗一模一样。
但林云没动。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方晴在后面，叫了一声：“苗苗？”
张苗苗看向她，又笑了。
“方晴姐，你也来啦。进来坐。”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客厅。
客厅里，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很大。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五十多岁，低着头织毛衣。
那是张苗苗的妈妈。
林云走进客厅。
张苗苗的妈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那个动作，很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真的。
但林云注意到了——她的毛衣针，没有动。
只是在那儿比划着，一下，一下，但毛线根本没动。
方晴也看见了。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张苗苗走过来，坐在她妈妈旁边。
“妈，我朋友来了。”
她妈妈点点头，还是没说话，还是在那儿织毛衣，针一下一下比划着。
林云看着张苗苗，问：“你怎么在这儿？”
张苗苗歪了歪头，笑着说：“这是我家呀。”
“你怎么从心愿之路出去的？”
张苗苗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没出去。我一直在这儿。”
林云的心猛地一沉。
一直在这儿？
那三个月前，和他们一起走出第十栋的，是谁？
那个回家见妈妈、每天发消息说“我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的，是谁？
方晴的声音发抖：“苗苗，你还记得我们最后在哪儿见面的吗？”
张苗苗看着她，想了想，说：“在……在一栋楼里？我不太记得了。好多事，我都忘了。”
她笑了笑，笑得很甜。
“但是没关系。我记得你们是我朋友。”
林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张苗苗的一模一样。但仔细看，里面没有光。
不是那种活人的光。
他想起第五栋那些壁画上的眼睛——红色的，金色的，空白的。
张苗苗的眼睛，现在是空白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苗苗。”
张苗苗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五官慢慢扭曲，皮肤开始融化，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那张空白的脸上，裂开一道缝，像嘴。
“你怎么知道？”
林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
旁边，张苗苗的妈妈还在织毛衣，一下一下，比划着。但她的脸也开始变了——变成和那个东西一样，空白的。
两个空白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
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但那笑声也变得诡异，扭曲，像卡带的录音机。
那个“张苗苗”站起来，走向林云。
“她在外面。”它说，“但她回不来了。”
林云的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那个空白脸笑了——没有脸，但就是在笑。
“她选了回家。但回家的路，早就没了。她被困在路上，永远走不到。”
方晴抓住林云的手，抓得很紧。
“她在哪儿？”
空白脸指着门外。
“外面。那条街上。你们来的时候，没看见吗？”
林云转身就往外跑。
冲出楼门，跑上那条街。
街上的人更多了。都低着头，慢慢走，像梦游。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都不是。
跑到街角，他突然停下来。
街角蹲着一个人，很小，蜷成一团。
穿着张苗苗那件羽绒服。
林云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
是张苗苗。
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泪。
她看见林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涌出来。
“林云……林云……我走不出去……”
林云扶住她。
“你怎么在这儿？”
张苗苗哭着说：“我不知道。我从第十栋出来之后，想回家。但我走啊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家。后来我就到这儿了。这儿和我家一模一样，但就是回不去。”
她指着那栋楼。
“我试过了。进去，里面有两个我。她们让我留下，我不肯。我就一直在这儿走。”
林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三个月。
她在这儿走了三个月。
他扶着她站起来。
“走。跟我们走。”
张苗苗摇头。
“走不了。我试过，那条路没有尽头。”
陈曦走过来，看着张苗苗，眼神很复杂。
“她被困在自己的心愿里。”她说，“她想回家。但她的家，已经不存在了。”
林云愣住了。
“不存在？”
陈曦点头。
“那些楼消失之后，现实也变了。有些人的家，被抹掉了。有些人的记忆，被改了。她是被遗忘的那一批。”
张苗苗听着，眼泪一直流。
“我妈……我妈也不记得我了吗？”
陈曦没有回答。
但她那沉默，就是答案。
张苗苗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林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晴走过去，也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事。”她说，“我们记得你。”
张苗苗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吗？”
方晴点头。
“真的。”
张苗苗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慢慢站起来了。
她看着林云，看着方晴，看着陈曦。
“我还能跟你们一起走吗？”
林云点头。
“能。”
张苗苗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那是这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笑。
远处，那栋楼里，两个空白脸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
但它们没有追过来。
只是看着。
林云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扇门。
门上写着：
**【第七站】**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新的路。
新的开始。
新的心愿。
新的死去的人。
还有新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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