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自由落体那种下坠,而是一种失重的错觉——脚下没有着力点,四周全是黑暗,像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井。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三秒?五秒?
他说不清楚。
等他终于感觉到脚下踩到实地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掌心贴上冰凉的瓷砖。
有光。
很微弱,从头顶的应急灯里透出来,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
二楼。
林云站稳了,迅速扫视四周。这里是写字楼的二楼走廊,两边是各种公司的玻璃门——设计公司、律所、一家咖啡馆。和一楼大厅的宽敞不同,二楼显得逼仄很多,走廊狭窄,天花板也低,给人一种压抑的窒息感。
他低头看手机。
01:07。
时间还在走。从他被“传送”到现在,只过去了六七分钟。
但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林云把手机收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美工刀还在裤兜里。他开始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廊两边的玻璃门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那扇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
**【员工休息室】**
林云走到门口,没有直接进去。他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往里看了一眼。
休息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摆着几张沙发和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屏幕是雪花,滋滋啦啦地响。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最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像是物业的维修工。他低着头,双手攥着一把螺丝刀,指节发白。
中间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餐厅服务员的制服。她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眼圈红红的,明显哭过。
最右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看起来像个白领。他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正盯着茶几上的一张什么东西看。
林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黑帖。
和他之前在工位、厕所、一楼大厅看见的一模一样。
帖子上的字是:
**“寻”**
**【规则:凌晨2:00之前,请找出隐藏在二楼的那位“污染者”。**
**指认正确:全体存活。**
**指认错误:指认者失去资格。**
**超时未指认:全体失去资格。】**
林云读完这几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规则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之前是个人战——每个人自己遵守规则,自己保命。
现在是团体战——所有人的命绑在一起,必须合作。
但团体战里,藏着一个“污染者”。
那个“污染者”是谁?是玩家被转化成的怪物,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林云正在脑子里飞速分析,沙发上的眼镜男突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有人来了。”眼镜男站起来,脸上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兄弟,快进来,就等你了。”
林云没动。
“就等我?”他问,“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
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规则啊。你没看见吗?帖子上写着‘全体存活’,肯定不止我们三个。我们刚才还在想,要是只有三个人,这游戏怎么玩——这不可就来了吗?”
林云走进去,但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三个人。
工装男始终没抬头,攥着螺丝刀的手在轻微发抖。
服务员女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思,但没说话。
眼镜男倒是很热情,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给林云让出一个位置。
“坐,坐下说。”眼镜男说,“我叫张诚,三楼一家外贸公司的。你呢?”
“林云。六楼。”
“六楼?”张诚眉头挑了一下,“六楼也有人活着?我刚才在三楼醒过来的时候,整层楼就我一个人,我还以为就剩我自己了呢。”
林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黑帖:“你们什么时候看见这个的?”
“大概……十分钟前吧。”张诚回忆道,“我下来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在这儿了。这帖子就在茶几上,我们都不敢动。”
林云看了一眼时间:01:15。
距离2:00还有45分钟。
“这四十五分钟里,有什么异常吗?”他问。
张诚摇头:“没有。我们一直在这儿坐着,哪儿都没敢去。外面太黑了,谁知道有什么东西。”
林云转向那个服务员女孩:“你呢?你从哪层下来的?”
女孩抬起头,声音很小:“一楼……餐厅。”
“一楼?”林云心里一动,“你下来的时候,一楼大厅有人吗?”
女孩摇摇头:“没人。就我一个人。”
林云沉默了两秒。
一楼大厅明明有那个“保安”,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的“周远”。但这个女孩说没人——要么是她下来的时候,那两个“东西”已经消失了;要么……
要么她撒谎。
林云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那个工装男。
“师傅,你呢?”
工装男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
“地下室。”他的声音沙哑,“我在负一层修电梯,醒来就我一个人。走楼梯上来的。”
林云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走到茶几边,蹲下来,仔细看那张黑帖。
和之前的帖子一样,通体漆黑,血红色的字,边缘锋利得像能割破手指。他伸手碰了碰——这次能撕下来了。
帖子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提示:污染者会说谎。但说谎者,未必是污染者。】**
这行字让林云的后背有点发凉。
什么意思?
污染者会说谎——这好理解,怪物伪装成人,当然会撒谎。
但“说谎者,未必是污染者”是什么意思?难道普通人也会说谎?或者说,被逼急了,普通人为了自保,也会编瞎话?
那这游戏怎么玩?怎么分辨?
林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他们都在看他。
张诚的眼神是期待,期待有人拿主意。
女孩的眼神是恐惧,恐惧中带着一点哀求。
工装男的眼神……工装男的眼神让林云有点不舒服。
太直了。
不是那种正常人对视的直,而是一种……盯着的直。像在观察,像在审视。
林云开口了:
“45分钟,找出污染者。时间够紧的。咱们得先理一理,每个人下来之后都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张诚立刻点头:“对,对对,信息共享。我先说。”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自己的经历:
“我在三楼醒过来,工位上。第一张帖子贴在我电脑屏幕上,写的是‘守’,不让离开写字楼。我当时吓坏了,在工位坐了半天不敢动。后来……后来听见厕所里有声音,我没敢去看。再后来,到了十二点五十五左右,我工位上突然又出现一张帖子,写着‘等’,让我一点之前到一楼大厅。我走楼梯下来的,一路上啥也没碰见。到了一楼大厅,空无一人。然后我就看见那个保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保安怎么了?”林云问。
张诚咽了口唾沫:“保安……没有脸。真的,就一张光滑的脸,什么都没有。她跟我说,让我上二楼。然后我就……我也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反正就突然到二楼了,然后就找到这间休息室,看见他俩了。”
林云听完,点了点头。
他转向女孩:“你呢?”
女孩缩了缩肩膀,声音更小了:“我……我在一楼餐厅后厨醒过来的。帖子上写的是‘藏’,说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回应。我躲在储物间里,一直没敢动。后来……后来一点之前,我工位上出现一张帖子,写着‘等’,让我去一楼大厅。我去了,大厅没人,然后我就……就到二楼了。”
林云听着,心里在默默对照自己的经历。
“你在一楼餐厅,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他问。
女孩的脸色白了一下:“听见了。”
“什么声音?”
“有人在敲门。”女孩的声音发抖,“敲储物间的门。一直在敲。还……还叫我的名字。”
林云盯着她:“你回应了吗?”
女孩用力摇头:“没有。我不敢。帖子说不能回应。”
林云沉默了几秒,转向工装男。
“师傅,你呢?”
工装男握着螺丝刀,声音沙哑:“地下室。我那张帖子写的是‘守’,不让离开地下室。我在配电房里躲到十二点五十多,然后突然出现一张帖子,写的是‘等’,让我去一楼大厅。我走楼梯上去的,一路都是黑的,啥也没看见。到了一楼大厅,没人。然后就到二楼了。”
林云听完,没说话。
三个人,三个故事。
听起来都挺合理,都挺正常。都符合规则,都躲过了怪物。
但问题就在这里——太正常了。
林云自己经历的那些:厕所里会说话的东西、那个诡异的“周远”、那个认识他的声音……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自己离死只差一步。
可这三个人,都躲得干干净净,毫发无伤。
是运气好,还是……
林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01:28。
还有32分钟。
“你们在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开口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保安?没有脸的那个?”
三个人同时摇头。
林云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晰了。
保安没出现。那个“周远”也没出现。
但规则上说,“污染者”在二楼。
也就是说,那个保安、那个“周远”,都不是污染者——或者说,已经不是这一轮的污染者了。
这一轮的污染者,就藏在这间休息室里。
林云的目光又一次扫过三个人。
张诚还在絮絮叨叨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一副热心组织者的样子。
女孩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很害怕。
工装男依然攥着那把螺丝刀,眼神直直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你去哪儿?”张诚立刻问。
“透透气。”林云说,“屋里太闷了。”
他没等张诚回答,直接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依然昏暗,只有应急灯的微光。林云贴着墙站了一会儿,让自己完全安静下来。
他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的信息。
三个人,三个人的经历,都有共同点:独自醒来、遵守规则、平安下楼、没遇见怪物。
但也有不同点。
张诚看见过保安——那个无脸的女人。
女孩没看见保安,但听见了敲门声。
工装男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谁在说谎?
或者说,谁说的“假话”最多?
林云正想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
走廊尽头,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那东西通体漆黑,像一团凝聚的阴影,只有一双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它盯着林云。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你已经见过我了。”
林云的手摸向美工刀。
“在哪儿?”他问。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抬起一只手——如果那团阴影能叫做手的话——指了指林云的身后。
林云回头。
休息室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那三个人还在里面,但此刻他们都站了起来,面朝门口,面朝他。
三个人的表情都一样。
直直的,空空的,像在看他,又像没在看他。
林云再回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黑暗。
和一句飘散在空气里的话:
“一小时之内,你会求我出现。”
林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手机:
01:41。
距离2:00,还有1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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