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站的门后，是一个地铁站。
不是那种新建的、明亮的地铁站，而是很老的那种——墙上贴着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有些还裂了缝。日光灯管一排排挂在顶上，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根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混着铁锈和霉味，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腥甜。
站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长椅，孤零零地放在柱子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林云慢慢走近。
那个女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走到距离三米的地方，他停下来。
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很漂亮。但那双眼睛，全是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白。
她看着林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们来了。”
林云没有说话。
那个女人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
“我叫周晓雪。”她说，“2018年进的第七栋。死在第四层。”
她顿了顿，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扫过林云、方晴、陈曦，最后落在张苗苗身上。
停了很久。
“你的心愿是什么？”方晴问。
周晓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张苗苗，盯着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诡异而扭曲，像戴着一张不会动的面具。
“我的心愿，是她。”
她指着张苗苗。
张苗苗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不认识你。”
周晓雪慢慢走近她，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张苗苗往后退一步。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2018年，我在第七栋里，看见了你。”
张苗苗愣住了。
“你也在第七栋？”
周晓雪点头。
“你在第七层的镜子里。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你。你在镜子里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摸张苗苗的脸。那只手冰凉，碰到张苗苗的脸颊时，张苗苗浑身一抖。
“那个笑容，我记了七年。一直想找到你，问一句——你当时，为什么笑？”
张苗苗的眼泪涌出来。
“我没有……我没有进过第七栋……我进的是第一栋……”
周晓雪歪了歪头，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困惑。
“是吗？那我看见的是谁？”
她退后一步，看着张苗苗，又看看林云他们。
“你们是一起的？”
林云点头。
周晓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那笑容没有那么诡异，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我知道了。”她说，“我看见的不是你。是另一个你。那些楼里，有无数个你。”
她转过身，走回长椅边，坐下。
“我的心愿，是找到那个对我笑的人。我以为是你。但不是。”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七年了。我一直在这儿等。等那个人来。”
林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不会来了。”
周晓雪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还是想等。”
林云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有些心愿，注定完成不了。
方晴走过来，站在林云身边，轻声问：“你等的人，长什么样？”
周晓雪想了想，说：“跟我差不多高。短头发。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
方晴愣了一下。
她看向张苗苗。
张苗苗摇头——她没有酒窝。
陈曦突然开口：“穿什么衣服？”
周晓雪回忆着：“白色的……好像是病号服。”
陈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晓雪。
“是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短头发，穿着病号服，站在一栋楼前，笑着。右边脸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周晓雪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是……是她。你怎么有她的照片？”
陈曦的声音沙哑：“她叫小满。是我女儿。”
周晓雪愣住了。
她看着陈曦，又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女孩，眼泪从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里流下来。
“她在哪儿？”
陈曦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走了。”
周晓雪的眼泪一直流。
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她对我笑。”她说，“她对我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记了七年。”
她站起来，走到陈曦面前，看着那张照片。
“谢谢你让我知道她的名字。”
陈曦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她是个好孩子。”
周晓雪点头。
“我知道。”
她把照片还给陈曦，退后一步。
“我等到了。”她说，“虽然没见到她，但我等到了她的照片。”
她转过身，走回长椅边，但没有坐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隧道深处。
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盏灯。
很微弱，但越来越亮。
是一辆列车。
它从隧道深处缓缓驶来，没有声音，只有光。
列车在站台边停下，门打开了。
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暖黄色的光。
周晓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谢谢你们。”
她走进车厢。
车门关闭。
列车缓缓启动，驶向隧道深处。
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站台上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长椅。
和一片寂静。
林云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方晴轻轻说：“她等到了。”
林云点头。
不是等到那个人，是等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有时候，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往站台深处走去。
前面有一扇门。
门上写着两个字：
**【第八站】**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浓雾。
看不清前面有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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