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很慢。
像有人用手一点一点拨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座小镇。
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些是砖瓦的，有些是土坯的。屋檐下挂着玉米和辣椒，已经干瘪发黑，风一吹，轻轻晃动。
街上没有人。
但每一扇门都开着。
林云站在镇口，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门洞。
有风从镇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霉味，而是一种陈旧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气息。
方晴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这是哪儿？”
林云摇头。
陈曦从后面走上来，盯着那些门洞，眉头紧皱。
“我见过这个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曦指着街尽头的一栋房子。那房子比其他的都大，两层，门口挂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
“那是我老家的房子。我小时候住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这房子，二十年前就拆了。”
张苗苗缩了缩脖子，往方晴身边靠了靠。
林云往前走，走进那条街。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他走过第一扇门。
门里很暗，看不清有什么。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看他。
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每一扇门后面，都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走到街中段，他突然停下来。
旁边一扇门里，走出一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驼着背，穿着一件旧棉袄。他站在门口，看着林云，不说话。
林云看着他。
那个老人抬起手，指着街尽头的那栋两层楼。
然后他转身，走回门里，消失在黑暗中。
林云继续往前走。
那栋两层楼越来越近。
门口那块牌子上的字，能看清了：
**【向阳镇招待所】**
陈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爸以前是这儿的所长。”
林云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大厅。很暗，只有一盏灯挂在顶上，发着昏黄的光。几张木桌，几把椅子，一个柜台。柜台上摆着一本登记簿，落满了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制服，低着头，正在写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那张脸，和陈曦有几分像。
陈曦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老人看见她，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
“小曦？”
陈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
老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和那些归处的人一样。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穿过她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都忘了，我已经死了。”
陈曦看着他，说不出话。
老人叹了口气，走回柜台后面，坐下。
“我知道你会来的。”他说，“等了很久。”
林云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这是第八个心愿？”
老人点头。
“我叫陈建国。1945年进的第九栋。死在第十八层。”
他顿了顿，看着陈曦：
“我的心愿，是想见我女儿一面。”
陈曦的眼泪一直流。
“爸……我找了你那么多年……”
老人笑了，笑得很轻。
“我知道。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后来进了那栋楼，就再也没出来。我一直想，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恨我。”
陈曦摇头。
“不恨。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老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好。”
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铁盒子，很旧，生了锈。
他把铁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到陈曦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你妈的相片，你的相片，还有我写的一些东西。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但没等到。”
陈曦看着那个铁盒子，手在发抖。
“爸……”
老人摆摆手。
“拿着。走吧。还有人在等你们。”
陈曦抱着那个铁盒子，哭得说不出话。
老人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满足，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小曦，好好活着。”
陈曦拼命点头。
老人消失了。
柜台后面，只剩下一把空椅子。
林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方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陈曦的肩。
陈曦抱着那个铁盒子，很久很久。
然后她擦掉眼泪，站起来。
“走吧。”
她走出招待所。
林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椅子上，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低着头，正在写什么。
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收回目光，走出去。
街上，那些黑洞洞的门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年轻人。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陈曦抱着那个铁盒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镇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目送着她。
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进雾里。
林云跟上去。
雾里，有一扇门。
门上写着：
**【第九站】**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普通的走廊，和最开始那条一样。
但走廊尽头，有一道光。
金色的，暖暖的。
像归处那栋房子的光。
他走过去。
那道光越来越近。
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瘦，很小，穿着小小的衣服。
是陈希。
他冲着林云笑。
“你来啦。”
林云走过去，蹲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陈希歪了歪头。
“我在等你呀。等你走完所有的路。”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云手腕上的红绳。
“它还在。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些心愿，都走完了吗？”
陈希点头。
“都走完了。”
他指着身后那道光。
“那边，是回家的路。你们可以走了。”
林云站起来，看着那道光。
方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曦走过来，抱着那个铁盒子。
张苗苗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四个人站在那道光前。
陈希退后一步，冲他们挥手。
“再见。”
他消失了。
林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道光。
光很暖。
像阳光。
像很久以前，还在外面的世界时，晒过的那些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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