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没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那扇窗户。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张苗苗在卧室里睡着了。方晴靠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睛,但林云知道她也没睡。
凌晨两点十七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声,和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嘀嗒。
林云数着那声音,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冷。
不是从窗外吹进来的冷,而是从身后——从走廊尽头那面镜子里。
他慢慢转过头。
走廊尽头有一面穿衣镜,正对着客厅。镜子里,反射着客厅的一部分——沙发,茶几,窗户。
还有一个人。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站在镜子里的客厅中央,背对着他。
林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猛地回头看向客厅中央。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向镜子。
那个女人,不见了。
林云站起来,走到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和身后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方晴。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
冰凉,和普通的镜子一样。
但他的手刚碰到镜面,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烫了一下。
很烫,像被火烧一样。
他缩回手,低头看那条红绳。
它正在发光。
微弱,但清晰可见。
那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方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林云回头。
方晴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林云指了指镜子。
方晴走过来,看着那面镜子。
“有什么?”
林云沉默了两秒,说:“刚才,里面有个人。”
方晴的眉头皱起来。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声尖叫。
是张苗苗。
两个人冲进卧室。
张苗苗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指着对面墙上的镜子。
那面镜子不大,是衣柜门上嵌的。
镜子里,张苗苗自己坐在床上,一脸惊恐。
但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方晴一把拉过张苗苗,挡在她前面。
林云盯着那面镜子,慢慢走过去。
镜子里那个女人,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冰凉。
红绳又烫了一下。
他轻声问:“你是谁?”
镜子里那个女人,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很苍白。眼睛很大,但全是眼白——和那些死在楼里的人一样。
她看着林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林云看懂了她的口型:
“帮我。”
林云的手心渗出冷汗。
“帮你什么?”
她抬起手,指着张苗苗。
然后又指着自己。
林云没看懂。
她急了,又比划了一下——指着张苗苗,指着自己,然后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方晴的声音发紧:“她想换?”
林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换什么?
换命?
镜子里那个女人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诡异而扭曲,像戴着一张不会动的面具。
她开口了,这一次,有声音了——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替她死,她替我等。”
张苗苗的脸惨白。
林云盯着那个女人:“等什么?”
女人歪了歪头,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看着林云。
“等一个人。等了一百年。没等到。”
她指着张苗苗:
“她妈妈,见过那个人。我要她妈妈替我找。但她妈妈死了。”
林云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她来找张苗苗了。
“那个人是谁?”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女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1945年,我进了第一栋。我女儿三岁。我把她留在外面。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指着那面镜子:
“这些年,我一直在心愿之路里等。等她来见我。但她一直没来。”
林云问:“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女人想了想,说:
“小禾。”
林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禾。
七楼那个孩子。
那个叫小禾的女孩。
他看向方晴。
方晴的脸色也变了。
小禾。那个叫方晴“妈妈”的孩子。
女人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激动起来。
“你们认识她?她在哪儿?”
林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她死了。”
女人的脸僵住了。
“死在第七栋。1987年进去的。再也没出来。”
女人盯着他,那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里,慢慢流下泪来。
不是血泪,是真的泪。
透明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
“她……她也进去了?”
林云点头。
女人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呼呼地吹,把窗户吹得嘎吱响。
女人抬起头,看着林云。
“谢谢你告诉我。”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镜子里的影像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最后消失之前,她说:
“我不用等了。”
镜子恢复了正常。
只有林云、方晴、张苗苗的倒影。
三个人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张苗苗的眼泪流下来。
“她……她等了一百年?”
方晴点头。
张苗苗捂住脸,哭得说不出话。
林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它已经不发光了。
但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铃铛旁边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轻轻碰了一下。
那裂痕,是真的。
红绳,快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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