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上的裂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细细的一道,从铃铛旁边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林云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有动。
方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裂痕。
“什么时候裂的?”
林云想了想:“刚才。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她说‘我不用等了’的时候?”
林云点头。
方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它一直在保护你。从第一栋到现在。”
林云知道。
从陈希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在。
那些空白的脸,那些追着他们的东西,那些想把他留下的规则——每一次,都是这条红绳挡在前面。
它替他烫过无数次。
它替他响过无数次。
它替他挡过那只从冰里伸出来的手。
现在它裂了。
张苗苗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她看见林云盯着手腕看,走过来,也看见了那道裂痕。
“它……它怎么了?”
林云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窗外,天快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林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有几家早餐店已经开门了,冒着热气。有早起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光。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铃铛静静地挂着。
但那道裂痕,好像比刚才长了一点。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么长。
也许是他眼花了。
三个人在楼下早餐店吃了早饭。豆浆,油条,包子,热气腾腾的。
张苗苗吃得很少,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包子。
方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云也没什么胃口。他一直在想那条裂痕。
吃完早饭,他们回到张苗苗家。
客厅里还摆着灵堂,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
张苗苗站在那张照片前,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云。
“我想把她火化了。骨灰带在身上。”
林云愣了一下。
张苗苗说:“我怕。我怕那些东西再来。我怕他们找到我妈的骨灰。”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
“我不想她也被困住。”
方晴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我们陪你。”
下午,他们去了殡仪馆。
手续办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苗苗抱着那个骨灰盒,坐在殡仪馆门口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林云和方晴站在旁边,陪着她。
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林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道裂痕,又长了一点。
现在几乎绕了红绳半圈。
他的心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殡仪馆门口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整条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灭掉。
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方晴的手按在背包上,那是她放刀的地方。
张苗苗抱紧骨灰盒,缩成一团。
林云盯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个。
模模糊糊的影子,慢慢朝他们围过来。
走近了,能看清一些轮廓。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们都穿着旧式的衣服,有些是病号服,有些是工装,有些是便衣。
他们的脸——都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
那些空白脸围成一个圈,把三个人困在中间。
林云的手心全是汗。
他低声说:“别动。”
那些空白脸停在几米外,没有再靠近。
只是围着。
像是在等什么。
最前面的一个空白脸,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那张空白的脸上,裂开一道缝,像嘴。
它开口了,声音空洞,机械,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红绳,快断了。”
林云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它知道。
它们都知道。
那个空白脸又往前走了一步。
“断了之后,你就可以留下了。”
它伸出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像雾凝聚成的——指向林云。
“和我们一起。”
方晴挡在林云前面。
张苗苗抱着骨灰盒,浑身发抖。
林云看着那片空白脸,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那道裂痕,已经绕了整整一圈。
只要再裂一点,就会断。
那个空白脸笑了——没有脸,但就是在笑。
“你看,它要断了。”
话音刚落,红绳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很轻,很细。
然后那道裂痕,没有再扩大。
那个空白脸愣了一下。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条红绳。
“不可能。”
林云低头看着红绳。
它还在发光。
微弱,但很坚定。
那道光,是金色的。
和归处那栋房子的光一样。
他想起陈希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他说的话:“它还在。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个空白脸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的空白脸也跟着往后退。
它们围成的圈,在慢慢扩大。
最前面那个空白脸,看着林云,说:
“它在保护你。但它快撑不住了。”
它往后退,退进黑暗里。
“下一次,你一个人来。”
所有空白脸消失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街道恢复了正常。
林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那道裂痕还在。
但它没有再扩大。
它在撑。
用最后一点力气,替他撑。
方晴走过来,看着他的手腕。
“它还能撑多久?”
林云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一次,那些空白脸还会来。
而那时,他可能真的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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