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没有薰衣草。
三月份，不是开花的季节。那些明信片上漫山遍野的紫色，此刻只是一片灰绿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株枯黄的茎秆在风里晃。
林云和方晴租了一辆车，从巴黎一路往南开。
导航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闪过——阿维尼翁，阿尔勒，尼姆。有些听说过，有些完全陌生。陈曦最后那条定位，就在这附近。
但具体是哪儿？不知道。
车停在一个叫戈尔德的小镇。石头建的房子，依山而建，窄窄的街道，游客很少。他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法国女人，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方晴拿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给她看。
“这个地方，你见过吗？”
老板娘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没见过。这是什么门？很旧的样子。”
方晴收回手机，道了谢。
两个人坐在旅馆门口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多，层层叠叠，灰蓝色的，在下午的阳光里有些发白。
林云说：“她发的最后那条消息，说在一个小镇迷路了。这附近小镇很多。”
方晴点头。
“一个一个找？”
林云想了想，摇头。
“太慢了。她失踪了三个月，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不差这几天。我们需要线索。”
方晴看着他：“什么线索？”
林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说过，那扇门在山上。而且，她进去之后，看见了很多认识的人——已经死去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这说明，那扇门，和那些楼一样，是连通死者的地方。”
方晴的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找？”
林云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傍晚的时候，他们开车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灌木丛和光秃秃的石头。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暗红色，然后紫色，然后灰色。
最后，天黑了。
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无尽的黑暗。
方晴问：“还要往前吗？”
林云刚要回答，车灯突然照到一个人。
一个老人，站在路边，穿着旧式的衣服，一动不动。
方晴踩下刹车。
那老人转过头，看着他们。
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浑浊。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亮，像夜里动物的眼睛。
林云放下车窗。
“您好，”他用英语问，“这附近有什么……老建筑吗？比如一扇很旧的门？”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的是法语，语速很快，林云听不懂。
方晴听了几句，翻译道：“他说，山那边有一片废墟。很久以前是一座修道院。后来废弃了，没人去。”
林云问：“废墟里有什么？”
老人又说了几句。
方晴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有人见过一扇门。但那门，会动。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没有人敢靠近。”
林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会动的门。
和那些楼里的门一样。
他问：“怎么走？”
老人指着前面那条路，然后比划了一下。方晴翻译：“顺着这条路开到尽头，然后徒步上山。走两个小时。”
林云道了谢，方晴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个老人还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方晴瞥了一眼后视镜，突然说：“他不见了。”
林云回头看去。
路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两个人沉默着，继续往前开。
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再往前没有路了，只有灌木和石头。
他们下车，打开手电筒，开始往山上爬。
山很陡，全是碎石，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林云走在前面，方晴跟在后面。夜里的风很冷，吹得人发抖。
爬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废墟。
石头砌的墙，大半已经塌了，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废墟中央，隐约能看见一座更高的建筑——可能是以前教堂的塔楼，尖尖的，耸立在黑暗里。
林云朝那个方向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塔楼。
是一扇门。
巨大，石门，立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墙，没有建筑，只有那扇门，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中央。
门上刻着一个符号。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林云站在这扇门前，看着它。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门是石头的，很旧，表面长满了青苔。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呼吸。
方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要进去吗？”
林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光。
很亮，刺眼。
林云眯着眼睛走进去。
光散去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很普通的走廊，白墙，日光灯，浅灰色的地砖。
和第一栋楼里那条走廊，一模一样。
方晴在他旁边，也进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开始往前走。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号码：101，102，103……
走到120的时候，林云停下来。
一扇门开着。
门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短头发，穿着白色的衣服，低着头。
陈曦。
林云叫了她一声。
陈曦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很苍白，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但眼睛是亮的，有光的。
她看见林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林云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
陈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在等人。”
“等谁？”
陈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等小满。她说她会来。让我在这儿等。”
林云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小满已经走了。变成光了。”
陈曦点头。
“我知道。但她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云的眼睛。
“她让我告诉你——那条线，还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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