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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符箓与相术的第一次合璧

作者:临安的盛老五 当前章节:11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5:23

接下来三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也最精神分裂的三天。

白天研究透骨法,晚上监视周深白,间隙里还要给陆清遥讲相术基础理论——一个被逐出师门的旁支后人,反过来给嫡系传人上课,说出去能把茅山列祖列宗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第一天我基本是个废人。九成洞微法的后遗症比预想的更严重——不只是头疼,还有间歇性的视力模糊和短暂的耳鸣。走路稍微快一点就天旋地转,蹲下再站起来眼前直接黑屏三秒钟。

陆清遥按照承诺全程盯着我。说“盯着”不太准确——她不是形影不离的那种盯法,而是像一台布满整栋宅子的监控系统。我在西厢房翻残本的时候,她在隔壁东厢房画符,但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过来看一眼我的状态。我出门上厕所,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水。我午睡醒来,枕头旁边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马婆婆的粥在灶房,凉了自己热”。

字迹很好看。瘦金体。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口袋。不为什么,就觉得扔了可惜。

第二天我的身体恢复了大半,洞微法可以用到三成而不会头疼。我把《玄微相诀》残本中透骨法的半篇内容抄了一份完整的副本,送到了陆清遥的房间。

“来,坐。”她把副本展开铺在桌上,旁边摆着她自己整理的茅山符箓体系图谱——一张足有半面墙大的黄裱纸,上面密匝匝画满了各种符文的结构分解图和五行对应关系。

看到那张图谱的一瞬间,我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卧槽”。

不是脏话层面的卧槽,是叹为观止层面的卧槽。

这张图谱的信息量和结构化程度远超我见过的任何茅山符箓资料——她不仅画出了每符文的笔画顺序和五行属性,还标注了符文之间的组合规律、升级路径和禁忌搭配。整张图谱的逻辑框架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从最基础的“镇魂符”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生长,直到最顶端的——

“阴阳合符?”我指着图谱最顶端的一个空白方框,“这个位置怎么是空的?”

“因为这个符不存在。”陆清遥说,“茅山符箓体系的终极理想是创造一张能同时承载阴阳两种气场的符,但历代祖师都没能做到。阴和阳是互斥的,把它们塞进同一张符纸里,符纸会直接自燃。”

“除非有载体能承受阴阳同存的张力。”

“对。但什么载体能做到?”

“人。”我说。

她抬头看我。

“人是天然的阴阳共存体——白天属阳,夜晚属阴,活着的时候阳气为主,死了之后阴气为主。但活着的时候体内也有阴气(血、骨髓、脑浆),死了之后体内也有阳气(残留体温、未散精气)。人是唯一一种可以同时承载阴阳而不崩溃的载体。”

“所以叶九龄自毁印堂的时候,他是把自己当成了那张符?”

“差不多。”我指了指残本上透骨法的描述,“透骨法的原理是什么,‘以符箓为引、相术为刃’。符箓负责建立通道,相术负责沿着通道深入骨相层面进行操作。这两种力量本来是互斥的——符箓是‘外施’的力量,从外向内;相术是‘内读’的力量,从内向外。方向相反的两种力量,要在同一个操作中协同运行——”

“需要一个能同时承载两种方向的载体。”陆清遥接上了我的逻辑,“人。施术者本身。”

“对。透骨法不是单纯的技能——它是一种双人协作术。一个人出符箓引导,另一个人出相术操刀。两个人通过某种连接方式同步运行,以施术者自身作为阴阳共存的载体。”

我把残本翻到透骨法半篇的最后一段——那段文字之前我读了无数遍但一直没完全理解。现在结合陆清遥的符箓体系图谱,一些原本晦涩的概念忽然变得清晰了。

“‘透骨者,须二人同息同脉。一人以符开路,贯通经脉十二正经及奇经八脉。另一人以相术之洞微循经而入,至骨相层。二人气脉相连如——’”

文字到这里断了。被虫蛀的部分正好吃掉了最关键的连接方式描述。

“二人气脉相连如什么?”陆清遥皱眉。

“不知道。虫子吃了。”

“……”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满资料的桌子,同时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猜。”陆清遥说。

“什么?”

“残本没有了,就靠推理补全。”她的手指在图谱上快速移动,点着不同的符文结构,“茅山符箓中有一种‘同息术’——两个人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和符咒同步,暂时共享气脉。这种术法通常用在高难度的合力驱魔仪式上,需要两个修为相近的人配合。”

“同息术的连接强度够吗?”

“普通的同息术不够。”她的手指停在了图谱中间偏上的一个位置——一张金色符文的分解图,标注着“天心印”三个字,“但如果用‘天心印’作为连接的锚点——”

“天心印是什么?”

“印堂。”她看了我一眼,“天心印就是印堂——相术和符箓体系里对同一个位置的不同称呼。你们叫印堂,我们叫天心。”

印堂。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朱砂裂纹。

“如果两个人以天心印为锚点进行同息连接……”我的思路突然打通了,“那连接的通道——”

“意识层面的。”陆清遥替我说完了,“天心印是精神意识的汇聚点。通过天心印连接,等于把两个人的意识暂时融合到同一个频道上。一个人看到的,另一个人也能看到。一个人释放的力量,另一个人可以实时接应和增幅。”

“二人气脉相连如——同根双树。”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

不是想出来的。是脑子底下某个旮旯自个儿蹦出来的——就好像有人提前把答案塞在了我记忆的夹层里,等我翻到这一页,它“啪”一下弹了出来。

同根双树。

一棵根,两棵树。一棵往外送符箓,一棵往里走相术,汇到一块拧成一股。

“同根双树。”陆清遥轻声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光——这回带着热气,像灶台上蹿起来的火苗子,一闪一闪地跳。我头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搞学术的人想通了一道死活解不开的题,大概就是这副模样。

“行得通。”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虽然她拼命压着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但我听得出来。“你想——天心印连接搭上同息术,两个人的印堂当锚点,通道打通了之后,符箓的力从我这头灌进去,顺着通道跑到你那头,你再拿洞微法接着往目标骨相层里送——”

两种力量的方向问题也解决了——符箓的‘外施’方向是从我到你,相术的‘内读’方向是从你到目标。我们两个人串联成了一个中转站。”

她越说越快,手指在图谱上飞速勾画着新的线路——

“但有两个技术难题。第一,天心印连接需要两个人的精神频率完全同步——这不是说几句口诀就能做到的,需要反复训练磨合。第二——”

她的手指停了。

“第二,你的印堂上有那道朱砂裂纹。”她看着我的额头,“裂纹是一个未知变量。如果在天心印连接的过程中,裂纹对我的意识产生了干扰——轻则连接中断,重则我的精神意识被裂纹里的东西‘吞噬’。”

“吞噬?”

“你的裂纹和阴阳老怪同频。如果我通过天心印连接接触到你的裂纹,等于我直接暴露在阴阳老怪的感知范围内。”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一个很大的问题。

我想了想,说:“有没有办法在连接的时候屏蔽裂纹?”

“单独屏蔽印堂上的一个局部区域,同时保持整个天心印通道的畅通——”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理论上可以用一张特制的‘隔断符’贴在裂纹上,把裂纹的气场和天心印的气场物理隔离。但隔断符会降低通道的带宽,你能接收到的符箓之力会打折扣。”

“打多少折?”

“至少三成。”

七成的力量,够不够用来执行透骨法?

“对付茅三叔的换相——够了。”陆清遥显然已经在心里做完了计算,“茅三叔被换相不到一年,新面相和他本体的融合度不高,剥离相印不需要最大输出。七成足矣。”

“那对付周深白呢?”

“不够。”她干脆利落地摇头,“周深白的先天相印是与生俱来的——已经和他的骨相完全融合。剥离先天相印需要的力量是剥离后天相印的三到五倍。七成的输出远远不够。”

“那就先对茅三叔动手。”我说,“切断阴阳老怪伸到南茅这边的触手,先减少一个变量。周深白的问题——留到后面再想办法。”

陆清遥点了头。

接下来两天,我们的工作进入了我从没体验过的状态。

比合作深。

透骨法的核心是“同根双树”——两个施术者通过天心印连接形成一体。要实现这种连接,首先需要两个人对彼此的力量体系有足够深入的了解。

所以我教她相术,她教我符箓。

说“教”不太准确——更像是两个不同学科的博士生在做跨领域的学术交流。我用她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洞微法的运行原理(“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定向的精神力扫描,类似于你们符箓的‘照心’但精度高了一百倍”),她用我能理解的方式演示符箓的构成逻辑——“每一笔都是一个力的向量,跟你说的结构力学差不多”。

“结构力学”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愣了两秒。

“你也学过?”

“没有。你之前提了一嘴,我记住了。”

我提了一嘴。她记住了。然后自个儿琢磨出了结构力学跟符箓学之间的对应关系。

这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到第三天傍晚,我们能上手做初步的天心印连接了。

过程比我想的要——怎么说呢——近。

天心印连接得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能超过二十厘米。额头对着额头,鼻尖差点怼上鼻尖。然后两个人同时闭眼,把呼吸调到一个节奏上——你吸我也吸,你呼我也呼,快慢深浅全得对上拍。

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檀香打底,底下是松针的涩。

连接搭上的那一下,我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像推开了窗——突然知道隔壁有人。看不见长啥样干什么,但那屋多大、温度高不高、人站着坐着——全知道。

冷。大面积的冷。冬天推开一间没生火的石头屋子——硬棱角到处堵着,不让你往里迈。

可我隐约觉得,在最里头——在那些冷和硬堆起来的墙后面——有点东西。不大。像大冬天的炉膛里头剩的最后一把灰烬,拨一拨底下还有颗没灭透的火星子。

那颗火星子的热度,是冲着我这边来的。

她没有故意。天心印连接状态下,彼此的底子都兜不住。她藏了二十四年的东西,被这条通道漏了一丝出来。

我赶紧把注意力往回拉。这会儿不是窥探别人心思的时候。

“连上了?”她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说话时候的气息扫过了我的脸。

“连上了。你那边呢?”

“嗯。”

一个字。利索。

但她的呼吸在说完这个字之后乱了一拍。

她也看见了我那边。我那边没什么好藏的——我这人就这样,肚子里搁不住事,摊开了什么都在面上。喜怒哀乐、吃了几碗饭、昨晚梦见了啥——全搁在台面上晾着。

包括我看她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啥。

行了别想了。干活。

“试试传导。”我清了清嗓子,“你从你那头送一道基础镇魂符的力过来,我这边接。”

“好。”

一股暖意从她的方向淌过来。带着檀香气,稠乎乎的,顺着天心印连接的通道慢慢流。不急不躁,像倒蜂蜜似的,一线一线地往我这边灌。我在这头用洞微法兜住了,引着它往我的经脉里走。

成了。

力量在我体内流过的感觉非常奇特。像输血——血型匹配的情况下,你的身体会接受它,但你能明确感觉到“这不是我的”。

“传导成功。”我说,“但带宽——”

“我知道,偏窄。”她说,“隔断符在消耗通道容量。预计有效传导率——”

“七成左右。和你之前估计的一致。”

我们睁开眼。

距离太近了——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的脸近在眼前。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瞳孔比想象中深,鼻翼上有颗以前没注意过的小痣。

她也在看我。

大约零点五秒的对视。然后我们同时往后撤了一步。

“嗯。”她说,转身去整理桌上的符纸。

“嗯。”我说,转身去喝水。

非常高效的社交互动。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我说。

门推开,是马寒川。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是压抑着某种强烈情绪的那种不好。三道开天目纹隐隐跳动着暗淡的光,像几根即将烧尽的灯芯。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

“茅三叔醒了。”

我和陆清遥对视一眼,快步跟着马寒川走向正厅。

茅三叔确实醒了。

他坐在供桌边上,两腿垂在桌沿外面,整个人佝偻着,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布袋。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看到陆清遥进来的一瞬间,茅三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清遥……”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我……感觉到了……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动的时候……我都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

茅三叔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人,在他的嫡系晚辈面前红了眼眶。

“我想喊……喊不出来……它在用我的手……做那些事……我看着它用我的手去碰那个年轻人的耳朵……偷他的相……我在里面喊……”

他的声音断了。

陆清遥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极其克制地覆在了茅三叔的手背上。

茅三叔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大颗大颗的。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滑落到下巴,滴在灰扑扑的长衫前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三叔。”陆清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的,“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话,“去年来这里踩点……我不该一个人来的……它是从井底的缝隙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一只没有皮肉的手……抓住了我的脸……”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五指张开,从额头往下,覆盖住整张脸的动作。

“抓住之后就松不开了……像有东西在我皮肤底下爬……痒……钻心的痒……我拿符想贴……手不听使唤……”

他说着说着,身体开始发抖。

“三叔,”陆清遥的手稍微握紧了一些,“我们有办法把它弄出来。”

茅三叔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简直不敢相信的光。

“真的?”

陆清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茅三叔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近距离看他的面相——即使不用洞微法,我也能感觉到他脸上那层不属于他的东西在蠕动。底层的换相面具在他醒来之后变得活跃了。因为他的本体意识回来了,本体意识在排斥换相,换相在反抗排斥,两股力量在他的面部皮肤底下拉锯。

他一定很难受。像有人在他的脸皮底下养了一窝蚂蚁。

“茅三叔,”我说,“我们研究出了一种方法,可以把你面相底层的相印剥离出来。但过程中需要你的配合——你的本体意识必须全程保持清醒,并且主动‘排斥’底层的换相。你越排斥,相印就越容易被剥离。”

“我做得到。”他毫不犹豫地说。

“会很疼。”

“无所谓。”

“可能比被那个东西抓脸的时候更疼。”

他看着我的眼睛:“小子,我在茅山练了三十年功。‘庚金’格,金主肃杀——我挨过的疼比你想象的多。”

点头。

“那就今晚。”陆清遥站起来,“趁他刚醒、本体意识最强的时候做。拖下去他的精气会继续流失,意识会越来越弱——到时候就算想排斥也排斥不动了。”

“今晚?”我有些犹豫——天心印连接我们才成功过一次,而且只传导了一道基础镇魂符的力量。直接上透骨法——

“你有更好的时机吗?”陆清遥看着我。

没有。

距离火煞局还有三天。茅三叔的精气每天都在流失,他的本体意识只会越来越弱。今晚不做,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好。今晚。”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犹豫压下去。

“马寒川。”我转向他。

“说。”

“我和陆清遥给茅三叔做透骨法的时候,你负责三件事。第一,护住这间屋子的四个角——你的仙家布在四个方位,防止外力干扰。第二,盯住茅三叔的身体。如果他在过程中突然失控、被换相的东西反扑,你第一时间压住他。第三——”

“盯住周深白。”马寒川说。

“对。他如果有任何异动——”

“我知道怎么做。”马寒川的嘴角勾出一个冷硬的弧度,骨珠在手指间咔咔作响。

准备工作花了两个时辰。

陆清遥在正厅地面上画了一个直径三米的阵法——核心是“逆向透骨阵”,融合了她的天心印连接同息术和我的洞微法运行路径。阵法的外围是三重镇魂阵作为防护层,内圈则是一个全新的、她自创的“双树共根阵”——把我们两个人的天心印锚点和茅三叔的面相三点连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我在旁边看她画阵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法比前几天又精进了——不只是精准,而是多了一种流动感。符文之间的衔接不再是机械的笔画拼接,而是像书法一样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三天的跨领域交流不只是帮了我,也帮了她。理解了相术的“内读”逻辑之后,她的符箓运用方式从“外施”变成了“内外兼顾”,灵活性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

亥时。晚上九点。

正厅的门窗全部封闭。马寒川的三路仙家分别镇在东、西、南三个角,北角留给了马婆婆——她主动请缨,说“我肚子里那个东西认识老怪的气息,它能当预警器”。

苏敏被安排在正厅门外守着。

周深白,他自己要求留在正厅内观看。

“我是记者。”他微笑着说,“记录和观察是我的本职。”

我和陆清遥交换了一个眼神。把他留在视线范围内,总比让他在外面不知道搞什么好。

“随便你。但不准进阵法范围。”我说。

“当然。”他乖巧地坐在了角落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像模像样的。

茅三叔躺在阵法中央,我和陆清遥分坐在他两侧。

“三叔,”陆清遥说,“开始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只做一件事——在心里不停地想‘这不是我的脸’。把你的排斥意识推到最大。”

“明白。”

陆清遥看向我。我对她点头。

我们同时闭眼。

调息。同步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频率逐渐收窄,从各自的节奏慢慢靠拢、重叠、融合——

天心印连接启动。

那扇窗又开了。

她的冰山。我的平原。两个意识空间在天心印的节点处交汇,形成了一条金色的、发着微光的通道。通道两端分别锚定在我和她的印堂——中间是共享的意识空间。

我的印堂上,隔断符忠实地工作着——朱砂裂纹的脉动被一层薄薄的符力隔离在通道之外。裂纹在隔断符后面“咚咚咚”地跳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安分但暂时挣不出来。

“传导开始。”陆清遥的声音从天心印通道里直接传来的。

在意识连接状态下,我们的交流不需要说出声——但她还是习惯用“说”的方式。可能是为了给彼此一个明确的信号。

符箓之力从她那端涌来。

她的力量涌过来了。

跟前天试水的时候完全两码事——前天是拧开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来,这回是拿消防水管往里灌。滚烫的,稠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檀香和松针搅在一块儿的味道。密度少说是前天的三倍。

她在拼了。

我接住这股力道,用洞微法兜住、收拢、往一个点上拧——拧成了一根针。

说“针”是打比方。这东西没有实体,是她的符箓力和我的洞微法搅在一起、拧到最紧之后成的一个“尖”。符箓领路,洞微法下刀——两种力道绞成一股,戳到哪儿就穿到哪儿。

针成了。

我对准了茅三叔的面相。

扎。

头一层是表皮相。茅三叔那张老方脸,金形人的底子,阔鼻宽额,没毛病。跟拿针穿白纸似的,一捅就过了。

第二层是气色。黧黑带黄——可这黑多得不对。正常的金形人不该有这么重的黑气。针尖碰上那团黑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阻力,像扎进了一层厚皮子里。换相的东西在外头裹了一圈防护。

针被顶住了。

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加力,陆清遥那头已经自己动了——符箓的力道猛地往上顶了一个台阶,涌上来裹住了针尖。滑了。像往干涩的针眼里抹了层油,我手里这根针“噗”一下就穿过了那团黑气。

穿过。

第三层——纹路层。茅三叔的气场纹路——紊乱的、被打散重组的面条一样的纹路。这里就是换相的“犯罪现场”了。

我把针停在纹路层,开始搜索相印的位置。

相印是换相术的核心锚点,就像锚定在船底的锚一样,有了它,换相的“新面相”才能附着在宿主的面相上不脱落。找到相印并剥离它,换相就会自动瓦解。

但相印会藏起来。

它不会大大咧咧地挂在面相表面,它会钻到最隐蔽的角落里去。通常的藏身之处是面相中气场纹路最密集、最复杂的区域,就像一个小偷会躲在人流最密集的商场里一样。

我控制着意识之针在纹路层中缓慢移动,像一艘潜水艇在混乱的海底暗流中搜索目标。

左颧——没有。

右颧——没有。

鼻梁——没有。

山根——

有。

一个极小的、颜色比周围纹路深了一度的黑点。如果不是在透骨状态下、用七成的复合力量进行搜索,绝不可能发现它——它的颜色、质地和周围紊乱的纹路快要完美融合。

相印。

“找到了。”我在天心印通道里说。

“位置?”

“山根。寿元宫正中央。”

藏在寿元宫里。这意味着相印直接锚定在茅三叔的命根上。剥离的时候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伤到他的寿元。

“三叔,”我出声说——这次是用嘴说的,让茅三叔听到,“我找到了那个东西。它藏在你的山根位置,就是两眼之间鼻梁最低的地方。接下来我要把它拔出来。会非常疼。你准备好了吗?”

“来吧。”茅三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把意识之针对准了相印。

针尖触到黑点的眨眼间——

茅三叔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相印在反抗。我的针碰到它的那一刻,它像一只被戳到的蜈蚣一样转眼炸开,从一个黑点变成了一团蠕动的东西,长满触须。

那些触须深深地扎进了茅三叔面相纹路的各个角落——像树根扎进土壤一样。

剥离它,等于要把一棵树连根拔起。

“加大输出。”我在通道里说。

陆清遥的符箓之力瞬间飙升——金色光流变成了金色洪流,涌入我的意识之针,把针从一根绣花针膨胀成了一柄短剑。

我攥着这根针——说是针已经不够了,剥相印得下重手,我把它撑粗了一圈,勉强算把短刀——开始一根一根地剁触须。

第一根。断了。茅三叔闷哼了一声。

第二根。断了。他整个人抽了一下,背弓起来又砸回地面。

第三根——

那东西炸了。

剩下十来根触须一齐往回缩,“唰”地绞在一块儿裹成了个拳头大的球。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球心里头喷出来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力量——阴的、臭的,一股子棺材板子搁潮湿地窖里沤了三个月的腐气。

井底那个东西。它隔着四十米的封印,顺着相印这条线,打了个远程过来。

那股力量沿着我的针往回倒灌——从茅三叔的面相层一路逆着冲进了我的脑子,直奔天心印。

隔断符亮了。烫的。符纸在印堂上“嗞嗞”地冒烟,裂纹从边缘开始往里蹿——撑不住了。那股黑气太冲,隔断符在一层层地崩。

“陆清遥!”

我还没喊完她已经动了。

通道那头砸来一道力量。跟之前全不一样——烫的,白的,亮得跟刷了层白墙似的。

雷法。茅山上清雷法。她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

白的和黑的在天心印通道里头撞了个正着。

脑子里“轰”一下。

脑子里头炸的。跟有人拿闪光弹怼脸上扔了一颗似的,满眼白,满耳鸣,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够不到。

然后静了。

我睁眼的时候,正厅里跟遭了劫似的。地上的符文烧焦了大半,黑一块白一块。空气里全是朱砂烧糊了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蜡烛灭了个精光,黑咕隆咚的——唯一的亮来自马寒川额头上仙家那点幽蓝的光。

茅三叔躺在地上,满身的汗,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在喘。活着。

陆清遥坐在我对面。

脸白得吓人。嘴角挂着一缕血——雷法是从她身体里硬挤出来的,挤完了人也遭了反噬。可她那双眼没垮。还亮着。还撑着。

“成了没?”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低头看茅三叔的脸。不用开洞微法——肉眼就看得出来。

他的气色变了。之前糊在脸上那层黑乎乎的东西散了。底下露出来的是正常的金形人该有的面色——白里透着点微黄,健康的那种黄。

山根那个位置。干净了。

啥都没有了。

“成了。”

陆清遥闭上眼仰了仰头,长长地把一口气放了出来。

那口气放得很长。长到像是把这几天攥在胸口里的东西全给呼出去了。

茅三叔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变了——之前那种被换相后长期压抑着本体意识的浑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修行人才有的那种清明锐利。

他转头看了看陆清遥,又看了看我。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硬汉用完全不像他的、眼看就要称得上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谢谢。”

正厅角落里,周深白放下了笔记本和钢笔。

他的表情看不清——蜡烛全灭了,只有马寒川仙家的幽光照不到他所在的角落。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像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但我现在没有力气去深究了。天心印连接加透骨法的消耗比九成洞微法还大——我的太阳穴在跳,眼前的画面在晃,胃里翻涌着一阵阵恶心。

陆清遥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我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在我掌心里很细,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不正常的低温。

雷法的反噬吸走了她大量的体温和精气。

“你没事吧?”

“没事。”她站稳了,从我的搀扶中抽出手臂,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但她的手指在收回去的时候从我的手掌上轻轻划过。

不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

“三天后,火煞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从破窗照进来,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说了实话。

“那就在三天里准备好。”她走了。

我站在黑暗的正厅里,听着自己过速的心跳和远处井底越来越急促的撞击声。

三天。

火煞局。

马寒川面相属火——共振级危险。

陆清遥要在三天内画完引雷符、调试好导火阵法。在刚刚遭受雷法反噬的情况下。

而我要在三天内从透骨法的消耗中恢复过来,同时想出一个对付周深白的办法。在连走路都打晃的情况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井底的东西感觉到了相印被剥离。

它的一条触手被切断了。

它在愤怒。

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暴躁,铁板盖在月光下轻微地跳动着——像一口烧开了的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哐”直响。

还剩三条铁链。

三天后,可能只剩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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