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过得跟所有人一样——早起挤地铁,到了设计院画图,中午去楼下的兰州拉面吃碗牛大,下午接着画图,晚上回出租屋躺着刷手机刷到困了睡。
正常到了极点。
但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镜子里那张布满朱砂裂纹的脸都在提醒我——“正常”是演的。裂纹不疼了、不跳了,但它还在。口罩一摘就在。
我就这么端着“正常”的盘子过了九十天。端得手酸。
飞机是早上七点的。虹桥飞昆明。
陆清遥买的票,经济舱,靠窗和中间两个连座。她的备注消息只有一句:“别迟到。”
我凌晨四点半起的床。洗脸的时候在镜子里多看了自己一眼——印堂上的朱砂裂纹在三个月里没有扩张也没有消退,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五左右。但裂纹最外缘的金紫色边缘比三个月前更明显了,从额头两侧蔓延到颧骨上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幽微的流光。
出门前我把三样东西装进了帆布包:半本《玄微相诀》残本、马婆婆的铃铛、陆清遥的桃木簪子。
簪子是她借我的。一直没还。
不是我故意不还,是她没问我要。
到虹桥T2航站楼的时候刚过六点。安检口外面的人不多,我远远就看见了她。
三个月没见。
她瘦了。
不是减肥瘦的,是亏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加锐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头发没有盘道髻——散着,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绳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没有桃木簪子。簪子在我包里。
她站在安检口旁边的咖啡机前,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我走过来,抬了一下眼皮。
“准时。”
“你说了别迟到。”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扫过额头的裂纹、颧骨上的金紫色边缘、以及三个月来因为睡眠不好而加深的黑眼圈。
“气色不好。”她说。
“你也是。”
“我在养伤。你的借口是什么?”
“加班。”
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然后递给我另一杯咖啡——也是美式。
“不加糖?”
“你喝美式加糖?”
“……不加。”
我接过咖啡,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三个月了还是凉的。精气亏损的人末梢循环差,手脚常年偏冷。
“你的精气恢复了多少?”我问。
“六成。”
“才六成?”
“透骨法加九相归一的消耗不算普通精气亏损——是根基层面的磨损。茅山的‘归元丹’只能补精气,补不了根基。根基要靠时间慢慢养。”
“养好要多久?”
“正常情况下,三到五年。”
我的咖啡差点喷出来。“三到五年?那你现在飞昆明——”
“不耽误。”她喝了口美式,表情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六成的我够用了。”
“够用来干什么?第八局的细节你还没告诉我。”
“过了安检再说。”
我们并排走进安检通道。她的步伐和三个月前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精准而从容。但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左——右腿在使劲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精气亏损影响了她右侧经脉的传导效率。六成恢复,她说的是真话。
过了安检,在登机口坐下之后,她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羊皮纸。古旧。没有寄件人。
和第七局的邀请函一模一样的质感和气味。
我打开信封。
里头不是小楷宣纸。是一张照片。
彩色照片。数码拍的,像素不低,但冲在了老式相纸上——二十年前照相馆用的那种厚纸。新照片老相纸,搁一块看着别扭。
照片拍的是一栋房子。
没见过。不是上海那栋阴阳老宅。这栋盖在山腰上,青瓦白墙,半截身子藏在云雾里。建筑形制比清末民初的路数老多了——看屋脊和飞檐的弧度,怎么着也得是明代的东西。飞檐翘得邪乎,角度快要竖直了,远看跟一只鸟支棱着翅膀在山上蹲着似的。
正门上挂了块匾。
两个字。
“相庐”。
我攥着照片的手紧了一截。
相庐——这名字在残本的边角批注里闪过一回。我之前没在意。现在看着这两个字搁在匾额上头,后脑勺一阵发紧。
“这是叶九龄的地方。”我说。
“对。”陆清遥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茅山的情报网在两周前定位到了这个地方——云南大理苍山西麓,海拔三千二百米的一处山谷中。这栋建筑在任何地图上都不存在——卫星图上那个位置显示的是原始森林。”
“相术传人的隐居之所。”
“不只是隐居之所。”她看着我,“根据茅山藏经阁最新解封的一批密档——叶九龄在第一局之前,曾在这栋建筑里修行了整整二十年。他的相术、他的《玄微相诀》、他对阴阳老怪的了解,全部起源于这个地方。”
“密档里还说了什么?”
“说了叶九龄的真实身份。”
她的语气变了——从冷淡变成了更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慎重。
“叶九龄不是‘第三方’。”她说,“他是阴阳老怪的亲传弟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
“阴阳老怪(在它还是人的时候)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叶九龄。二弟子——就是后来在第一局中叛变的那个人。也就是我们在第七局中认识的周深白。”
大弟子叶九龄。二弟子周深白。
师出同门。
师父是阴阳老怪。
“叶九龄不是对抗阴阳老怪的‘第三方’——他是从阴阳老怪阵营里叛逃出来的人。”陆清遥的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他在‘相庐’里修行了二十年,学到了阴阳老怪的全部本事——然后带着这些本事,联合茅山和北马,反过来封印了他自己的师父。”
“弟子弑师。”
“对。而阴阳老怪在被封印的最后一刻说的那句话(‘你骗了我’)”
“不是说给茅山或北马听的。是说给叶九龄听的。”
“对。它的亲传大弟子联合外人封印了它。在它看来——这是背叛。”
登机广播响了。
我和陆清遥站起来,随人流走向登机口。
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她在前我在后。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黑色的低马尾在走动中轻轻晃动。
“叶九龄叛逃的原因呢?”我问她的后脑勺,“他为什么要封印自己的师父?”
她没有转身。
“密档里的原话是——‘九龄窥见师之所谋,知天下将有大厄,遂反。’”
“师之所谋——阴阳老怪在谋划什么?”
“不知道。密档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内容被人为销毁过——烧掉的,只剩下焦黑的纸边。”
“谁烧的?”
“不知道。但烧毁的时间——根据纸张碳化程度推断——大约在六十年前。第六局前后。”
第六局。2022年的壬寅年——不对,往前推六十年是1962年,那是第四局。再推六十年是1902年,第一局。
六十年前——1965年左右——不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合会”年份。
有人在合会之间的间隙期里潜入茅山藏经阁烧毁了密档。
谁有能力潜入茅山的核心禁地?
“你在想谁。”陆清遥说。不是问句。
“周深白。”
“嗯。”
“他活了一百多年。在这一百多年里,他不可能一直只是在等待下一局,他一直在活动。渗透茅山销毁关键情报、寄生分身到马家监视北马——这些都是他在幕后操纵的。”
“现在他在画里。”
“画里的封魂阵能困住他多久?”
“理论上,只要画存在,封魂阵就有效。但画在那栋半沉的宅子里,茅三叔一个人看着。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去破坏那幅画——”
“周深白就会出来。”
“对。所以新的邀请函上虽然写着‘第八局’——但真正的威胁可能与其说是一场新的死亡游戏,倒不如说是——”
“有人在试图释放周深白。”
我们走进了机舱。经济舱的座位窄得要命,两个人坐下之后肩膀挨着肩膀。她的风衣袖口蹭到了我的手背——凉的。
“所以我们去‘相庐’的目的是什么?”我系好安全带。
“找到叶九龄留下的东西。”她说,“密档被烧毁了,但叶九龄在‘相庐’修行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足以在那栋建筑里留下大量的信息。他的相术笔记、他对阴阳老怪的研究、他对‘改命格’禁术的了解——这些东西可能还在那里。”
“你要找他的笔记。”
“不只是笔记。”她转头看我,“阴阳老怪在第七局最后说的那句话——‘破局之相用来开门的’——你想过它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想过。三个月里我想过无数次。
“它在暗示我的面相还有另一种用法。”我说,“在第七局里我用它来封印——‘锁门’。但它说真正的用途是‘开门’——打开某扇门。”
“什么门?”
“不知道。”
“叶九龄可能知道。”陆清遥说,“他是阴阳老怪的大弟子——他学到了师父的全部本事之后才叛逃的。如果阴阳老怪一生都在追求‘开门’——那叶九龄一定知道那扇门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不能打开它。”
“所以他才叛逃。因为他知道了不能开的原因。”
“对。而那个原因——可能就藏在‘相庐’里。”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还有一件事。”陆清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但通过天心印的残留连接(三个月不用,连接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微弱),我清楚“听到”了她接下来的话。
“邀请函不只寄给了我。”
“还有谁?”
“马寒川。茅三叔。马婆婆。”
“他们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而且——”
她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不是古旧的羊皮纸——是现代的、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文字:
“相庐的门只对相术传人开放。你们去了也进不去。只有他可以。”
没有署名。
“这张纸条夹在邀请函里。”陆清遥说,“‘他’,指的是你。”
“相庐的门只对相术传人开放。”我重复了一遍。
我是叶九龄的传人——虽然隔了好几代,但血脉和相术都是一脉相承的。
“有人在引导我去‘相庐’。”我说,“而且这个人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和叶九龄的血脉关系、知道‘相庐’的位置——”
“还知道相庐有门禁机制。”
“这个人是谁?”
陆清遥看了我一眼。
“去了就知道了。”
飞机拉起来了。
窗外的上海往下缩——楼变小了,路变细了,黄浦江变成了一道弯。然后云层盖上来,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花花一片。
我把脑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印堂上那道裂纹动了一下。
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在老宅里蹦的那种又急又密的节奏没了。这回的劲儿很轻,慢悠悠的,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像有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外头,不急不躁地拿指节敲。
叩门。
谁在叩谁的门?
是我脑袋里这条裂纹在叩那边的什么。还是那边的什么在叩我。
“你额头上在动。”陆清遥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睁开一只眼看她。“你隔着没连通道也能觉出来?”
“挨得近。”她说。之前天心印连上过,通道虽然断了但底子还在,隔得够近还能捕到点余波。她歪了歪头,“跟之前在宅子里的时候不一个调了。”
“嗯。慢了很多。”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我走到门前面。”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从风衣的袖口里伸出来)轻轻地、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我放在扶手上的手。
只碰了一下。指尖对指尖。冰凉的。
然后收回去了。
“到了再说。”她说,“先睡一会儿。昆明落地之后还有七个小时的山路。”
“你也睡。”
“嗯。”
她调了下坐姿。头靠过来了。搁在了我肩膀上。
很轻。轻到如果我动一下她可能就会缩回去。
我没动。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她散落在肩头的黑发上,泛出一层深蓝色的光泽。
和三个月前月光下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
裂纹在印堂上安静地脉动着。
叩门的节奏。
不急。不慌。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客人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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