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训练的最后一天。
我没有练功。
陆清遥也没有画符。
我们在村子里走了一天。
不是散步——是漫无目的地走,像普通人一样。从村口的牌坊开始,沿着石板路穿过白族民居的巷弄,经过扎染布坊(门口晾着一排蓝白相间的布匹,在风里猎猎作响),经过银器铺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经过一座小小的本主庙(香火不旺但烟气缭绕),最后走到了洱海边。
洱海的水在一月的冬阳下露出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不是纯净的蓝也不是翠玉的绿,被高原紫外线蒸馏过的、带着矿物质光泽的色彩。远处苍山的倒影在湖面上微微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为什么今天不练?”我问。
“弓拉得太满会断。”陆清遥蹲在湖边,手指拨着湖水。冬天的洱海水温大概只有十度左右,她的手指一碰水面就缩了回来,“连续十三天高强度训练——你的经脉需要松弛一天。明天归真的时候,松弛过的经脉弹性更好,承载力更强。”
“你还挺会休息。”
“茅山有句话——‘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前面十三天是养兵,今天是给兵放个假。明天——用兵。”
“你们茅山什么事都要引经据典吗?”
“习惯了。”
我们并排坐在洱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被冬天的太阳晒得微温,坐上去很舒服。
远处有几只海鸥在湖面上低飞——洱海的红嘴鸥,每年冬天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的候鸟。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叫声清亮。
“你紧张吗?”她问。
“说不紧张是假的。”
“紧张什么?”
“归真——读自己的相。叶九龄说‘十改九死’,归真不是改相,但它比改相更深。我不知道‘见真我’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真我和现在的我差别太大——”
“你怕自己变了?”
“嗯。”
这是我这几天一直压在心底没说出来的担忧。
归真——回归真实的自己。但如果“真实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呢?如果真我是一个我不认识甚至不愿意面对的人呢?
叶九龄的种子改造了我的命格。四代人的血脉传承塑造了我的面相。二十六年的人生经历塑造了我的性格。这些东西——种子、血脉、经历——哪些是“真的我”,哪些是“外加的”?
如果归真把所有“外加的”都剥掉——剩下的那个“真我”——
还认识陆清遥吗?
还记得第七局的一切吗?
还会在门和等待之间选择等待吗?
“你怕变成另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差不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
海鸥的叫声在湖面上飘了好久。
然后她说:“你记得第七局里你闯进我的意识空间的那次吗?”
“记得。周深白摄魂你——我用天心印连接冲进去把入侵者清除了。”
“你看到了我意识最深处的东西。”
那个蜷缩的光团。真正的陆清遥。
“你看到的那个——”她的声音降到了只有我能听到的频率,“就是我的‘真我’。一个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大的人。”
“你看到它之后——你觉得我变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
“对。没有。”她看着湖面,“你看到了我最软弱的部分——看到了冰山下面那个蜷缩的光团——但你对我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你没有因为看到了‘真实的我’就觉得我不再是那个值得依赖的陆清遥。”
“因为那个蜷缩的光团——也是你。它不取代表面的你——它和表面的你一起构成了完整的你。”
“所以。”她转过头看我,“归真不是‘变成另一个人’。不是把现在的你抹掉、换一个全新的人出来。归真是,让你看到‘完整的你’。包括种子、包括血脉、包括经历——也包括这些东西之下的、最原始的那个你。”
“它们不矛盾。它们是同一棵树的不同层次——根是一百四十三年前种下的,干是四代人的血脉长出来的,枝叶是你二十六年的人生展开的。你不需要砍掉枝叶才能看到根——你只需要低下头,看看脚底下的土。”
“根在土里。但根长出来的树——还是这棵树。”
我盯着湖面看了很久。
海鸥飞过。水纹散开又合拢。
“你怎么什么都懂?”我说。
“不是什么都懂。”她把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里,“是关于你的事——我想得比较多。”
石子入水。涟漪扩散。
我扭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追着那圈涟漪往远处走。但她的耳根——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微微泛了红。
“陆清遥。”
“嗯?”
“归真之后——不管我变不变——有一件事不会变。”
“什么?”
“你在外面等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出来。”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够了。
“那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吃晚饭。阿贵姑妈说今天做酸菜鱼。”
“你又吃得下?”
“归真前的最后一顿。当然要吃好。”
当天晚上。
吃完酸菜鱼之后我回到房间,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亮从苍山后面升起来——冬天的月亮圆而亮,高原的空气通透到你能看见月面上的暗斑。月光照在院子里的山茶花上,花瓣上凝着一层薄霜,闪闪发光。
我把全本《玄微相诀》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叶九龄的绝笔。
“或许,汝能悟。”
“吾信,汝会比吾师善。”
善。
叶九龄对“善”的定义说到底是选择的倾向。他的师父选择了绝对自由,他选择了天下安稳,他相信我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但第九法“归真”——见到真我之后——那个选择还是我现在会做的选择吗?
也许真我不在乎自由或安稳。也许真我有一个我现在想象不到的答案。
也许,这就是归真的意义。不是用预设的价值观去框定结果——而是彻底放下所有预设,看看自己本来的样子。
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陆清遥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色卫衣,但头发重新扎了起来。不是道髻——是一个简单的马尾,用桃木簪子别着。
她手里端着两杯东西。
“什么?”
“普洱。阿贵姑妈存的老茶。”她走进来,把一杯递给我,在床边坐下,“喝了睡觉。明天要早起。”
普洱的颜色在月光下呈深琥珀色,带着陈年的醇厚香气。我抿了一口——温热的、略带甘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暖了一片。
“几点出发?”
“天亮之前。卯时。”
“你怎么上去?你进不了门。”
“我不进门。我在门外等。跟上次一样。”她喝了口茶,“但这次我带了更多的准备。”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三张“一线牵”符。
“三张?上次只用了一张。”
“上次的连接距离只有几十米——从古树外面到石室。这次你要下到地底——门的位置(深度至少几百米。一张符的信号会衰减到不可用。三张串联)信号增幅三倍。”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你练功的时候。”
“你每天晚上都在画这个?”
“不只是这个。”她又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条红色的丝线,大约三米长,两端各系着一个极小的金属环。丝线不算普通纺织品,表面隐隐泛着符文的微光。
“这是什么?”
“‘同命丝’。”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茅山禁术之一。”
“禁术?”
“它的功能是——把两个人的生命体征绑定在一起。一端系在你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我手腕上。绑定之后——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停了,我也停。”
我放下茶杯。
“你疯了?”
“是保险。”“归真的过程中如果出了任何意外(如果你的意识在‘读自己’的过程中迷失了)同命丝会把我的生命体征传给你。你的身体会‘记住’另一个人的心跳——它会把你拉回来。”
“代价呢?绑定期间如果我出了事——你也会受到同等程度的影响。如果我的裂纹失控、面相崩溃——”
“我说过。”她看着我,“兜不住就一起碎。”
“陆清遥——”
“你可以拒绝。”她说,“但如果你拒绝——我会在门外自己把同命丝系上。门禁挡得住人,挡不住丝线——我把一端从门缝里塞进去,你不系也照样绑定。”
“……你会这么做?”
“你觉得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月光里那两团火——平静的、不闪躲的。
她会的。
她绝对会的。
“好。”我伸出左手腕。
她把红色丝线的一端系在了我的手腕上。金属环扣紧的一刹,一股微弱的温热感从手腕扩散到全身——那是她的生命体征通过丝线传导过来的信号。
心跳。
她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二下。平稳。有力。
然后她把另一端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两根手腕之间,三米长的红色丝线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一条发光的脐带,连接着两个人。
“系好了。”她低头检查了一下结扣,“明天进门之后,不管发生什么——记住这个心跳。”
“六十二下每分钟。”
“你记住了?”
“嗯。”
“那就够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每一次)她停了。
“林晚。”
“嗯?”
“归真是‘见真我’。见到之后——不管真我是什么样子——”
“嗯?”
“我都认。”
说完她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手腕上的红色丝线。
月光照在上面。丝线上的符文微微脉动——和陆清遥的心跳同步。
六十二下。
我笑了一下。
然后吹灭蜡烛,上床睡觉。
第十五天。
归真之日。
凌晨四点起床。天还没亮。高原的黎明来得晚——要到七点左右太阳才会从苍山东面的山脊后面露头。
阿贵的陆地巡洋舰在院门口等着。引擎的轰鸣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
我和陆清遥上车。帆布包里装着全本《玄微相诀》、铃铛、三张一线牵符。桃木簪子在她的头发上。同命丝从我的左手腕延伸出来,三米长的丝线在车内绕了两圈,另一端系在她的左手腕上。
阿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红色丝线,识趣地没有问。
两个小时山路。颠得我尾巴骨疼。
到苍山西麓三千二百米的位置,天刚翻白。东边的云层裂了条缝,光从缝里头漏出来,把山顶的雪线照得泛黄。冷。呵口气都是白的。
古树还在。
跟十四天前一个样——堵在路当中间,树冠把整条土路盖得严严实实。我开了一点洞微法瞄了一眼,暗金色的脉络还在树干里头跑着,符文还在枝桠间挂着。没变。
下车。走到树干跟前。
人形凹陷自己冒出来了——我还没伸手呢,暗金色的轮廓线就从树皮底下渗了出来。门认人。上回来过一趟,这回直接给开了。
“一线牵。”陆清遥把三张符递过来。
我接过来往身上贴。心口一张,后脖子一张,左手腕——系着红绳的那只——一张。
“信号很稳。”她闭眼感知了一下天心印连接,“三张串联之后——至少能维持五百米的有效距离。够了。”
“好。”
我转身面对门洞。
黑暗的通道在等待。
“同命丝——你那端感觉到什么了吗?”我问。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丝线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你的心跳。”她说,“八十四下。比我快。”
“我紧张。”
“嗯。正常。”
吸了口气。
然后——
“等我。”
“嗯。”
我走进了门洞。
通道。石室。穹顶上的面相图谱。暗金色的符文之光。
一切和十四天前一模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十四天前的我,对前八法只有残缺的了解。十四天后的我——虽然远称不上精通,但每一法都有了实质性的理解和操作能力。
更重要的是——我理解了它们之间的关系。
九法不是九种独立的技能。它们是一个完整体系的九个层次——从最表层的“望形”到最深层的“归真”,一层比一层深入,一层比一层接近“真相”。
前八层剥掉的是别人的“相”——读懂别人的面相、别人的命格、别人的因果。
第九层剥掉的是自己的“相”,读懂自己。
我没有在石室里停留。直接走向后墙的通道——向下的那条。
通往门的那条。
通道比记忆中更长——或者是因为我的心跳比上次更快,时间被主观地拉长了。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射,“嗒、嗒、嗒”,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手腕上的同命丝在微微发热,陆清遥的心跳通过丝线传来。六十二下。比我平静得多。
她在外面。稳稳地等着。
通道尽头。
石门。
高三丈。宽一丈五。无门环、无铰链、无锁孔。通体暗色石材。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相术符号——现在我能认出其中大约三分之一了。全本的学习让我对这套符号语言有了远超第七局时期的理解。
门缝里的光。
没有颜色的光。白得不是白的光。一百四十年龙脉蓄能的结晶。
光照在我身上的感觉和叶九龄描述的一模一样——
面相在松动。
五行格局、命格走向、因果线路——所有构成“我的命运”的元素在那道光的照射下开始颤动。像一幅画从画框里松脱——
但这次我没有跑。
我站在门前面。闭上眼。
不用洞微法。不用触相术。不用任何一种相术手段。
我用最原始的、最不加修饰的感知方式——去看自己。
不是看面相。不是看命格。不是看五行。
是看——“我”。
裂纹在印堂上脉动。金紫色的光在闭合的眼皮后面隐隐可见。
我把注意力从裂纹上移开。
裂纹不是我。它是叶九龄种下的种子。种子是外加的。
我把注意力从面相上移开。
面相不是我。它是基因和环境共同塑造的外壳。外壳是附属的。
我把注意力从命格上移开。
命格不是我。它是五行系统给每个人分配的运行轨道。轨道是框架。
我把注意力从“破局之相”上移开。
破局之相不是我。它是一百四十三年前的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设计的工具。工具不是使用它的人。
我把注意力从“相术传人”的身份上移开。
传人不是我。它是一个角色。角色是外套。
一层一层。一层一层地剥。
像剥洋葱一样——每剥掉一层“相”,就离核心近一层。
面相——剥掉。
命格,剥掉。
五行——剥掉。
因果,剥掉。
身份——剥掉。
记忆——
我停了一下。
记忆是我吗?
如果记忆也不是——如果我剥掉了二十六年来所有的经历、所有的关系、所有的情感——
那还剩什么?
如果连“我爱陆清遥”这件事都是“相”——都是可以被剥掉的——
手腕上的同命丝突然发烫了一下。
六十二下。
她的心跳。
稳稳的。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我没有剥掉记忆。
因为——记忆不是“相”。
面相是天生的。命格是被分配的。五行是系统的规则。因果是框架的产物。
但记忆是我自己创造的。
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经历、每一个和其他人建立的连接——这些不是“外加的”框架——这些是“我”的一部分。
种子是叶九龄的。但树是我长出来的。枝叶不是外加的——枝叶是树本身。
归真不是剥到什么都不剩。
归真是——分清哪些是“框架”,哪些是“我”。
框架是外在的,不由自主的——面相、命格、五行、因果。
“我”是主动的,是选出来的。每一次决定、每一段关系、每一个在无数可能性中选中的那一个方向。
框架可以被改变。但“我”不会因为框架的改变而消失。
哪怕剥掉了破局之相——哪怕裂纹消失了——哪怕我不再是“钥匙”——
我还是我。
因为“我”不是裂纹定义的。不是种子定义的。不是任何外加的“相”定义的。
“我”是由我的选择定义的。
选择在阴阳老宅里留下来而不是逃跑。
选择帮茅三叔解除换相。
选择在火煞局里冲去堵那个墙洞。
选择在门和等待之间选择等待。
选择在洱海边对她说“因为你在外面等我”。
这些选择——才是“真我”。
我睁开了眼。
门缝的光不再让我的面相松动了。
不是光弱了,是我变了。
我站在光里,面相稳稳的,命格稳稳的,裂纹稳稳的——因为我不再被它们定义。它们是我身上的东西,但它们不是我。
我是我的选择。
选择——才是相术第九法“归真”的真正含义。
不是“读自己的相”——而是“看见自己的选择”。
见到了自己的选择,就见到了真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同命丝。红色的丝线在门缝的白光中安静地发着微光。陆清遥的心跳从丝线的另一端传来——
六十二下。
她在等我。
而我的选择是——回到她身边。
永远都是。
我做了一件叶九龄没有做过的事。
我向前走了一步。
走到了门的正前方。
伸出手——左手。系着同命丝的左手。
按在了石门的表面上。
触相术激活。
一百四十年的龙脉蓄能在我的掌心下涌动——庞大而温热的纯粹能量。足以让一座山移位的能量。
但我不是来开门的。
也不是来锁门的。
我是来——
改门的。
第八法。改相。
“不是改变——是引导。让它变成它本可以是的样子。”
这扇门——如果没有被阴阳老怪改造过——
它本可以是什么?
我的触相术深入石门的内部结构。
门不是简单的“开关”——它是一个复杂的能量系统。门缝里的白光是龙脉蓄能的溢出——但门本身的结构远比“储能装置”复杂。
在石门的最深层——我触摸到了它的“原始设计”。
这扇门——在阴阳老怪动手脚之前——是叶九龄盖的。
叶九龄盖这玩意儿不是为了放什么混沌出来。他盖它是拿来练功的。
门缝里那道光,本来的用途就像驾校里的模拟器——让学车的人在不上马路的情况下感受一下方向盘什么手感、油门什么脚感。搁在这儿,就是让修炼相术的人在可控的环境底下体验一把“面相松动”是什么滋味,然后学怎么在松动里头稳住自己。
安全的。可控的。叶九龄给后来人留的一间练功房。
阴阳老怪接手之后,把功率拧到了头。本来是微风档的电扇被它改成了飓风模式。练功房变成了刑房。
可底子还是那个底子。
阴阳老怪加上去的东西是后来焊的——我现在要干的事就是把它焊上去的部分一个一个拆回来。
改相术。
之前在草地上练的那套——不是硬推,是顺着纹路找它本来该待的位子。门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掌心贴着石门,龙脉蓄了一百四十年的力量从掌心往里灌——不是砸进去的,是渗进去的。顺着石门内部的结构往里摸,摸到一个拧巴的节点就松一下。像拆毛线球上的死结——你不能拿剪子剪,得一点一点往外拽线头。
一个节点松了。两个。十个。
石门在掌心底下开始响。闷声闷气的“嗡——”,从石头肚子里传出来的。
三十个。
门缝里的光在变。
之前那道光是白到刺眼的——你站在跟前觉得脸皮都在被往下扒。现在不是了。光在变软。变暖。从正午头顶的暴晒变成了黄昏窗户上搭着的那点余晖。
最后一个节点。
松了。
石门不响了。
门缝里的光稳住了。柔和的,暖的。你站在跟前只觉得脸上有点痒——就那么一点。面相微微动了动又回去了。安全得很。
叶九龄一百四十年前盖的那间练功房——回来了。
我把手从石门上拿下来。掌心热乎乎的,有点麻。
然后我注意到——
印堂不跳了。
从九月份在地铁上收到那张冥婚照开始,就没消停过的那道裂纹——不跳了。
不是又蹦到了一个新花样。是真的不跳了。安静地趴在那儿。跟一道普通的疤没什么区别。
它干完活儿了。
这道裂纹打从出现的第一天起就在干一件事——拽着我往门这边走。现在我到了,门也改回来了。活儿干完了。它歇了。
我低头看手腕。红绳上传来的脉搏还在——六十二,匀的。她在上头等着。
转身。往回走。穿过石室,穿过来时那条黑通道,穿过人形门洞。
身后暗金色的光收了。门洞合上。树皮重新长回了原来的样子。
但树还在路中间。没消失。不再是门的壳子了——就是一棵实打实的、活着的老树。
门变回了修炼场所,古树变成了它的标记——永远长在苍山西麓的路中间,等待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晨光照在我脸上。
苍山的雪线在朝阳中闪着金光。空气清冽。鸟鸣从远处的松林中传来。
陆清遥站在古树前面的土路上。
和上次一样——她没有坐回车里。她站在冬天的晨风中,风衣的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但这次她的表情不一样了。
上次是等了四个小时不知道结果的紧绷。
这次,她在笑。
不是那种微微弯嘴角的冷淡弧度。
是笑。眼睛弯了。梨涡出来了。嘴角高高扬起。
因为——同命丝。
她感觉到了。
我的心跳从丝线的一端传到了她的一端——平静的心跳。
和进去之前不一样。进去之前是八十四下——紧张。
现在是六十六下。
眼看就要和她一样。
两颗心跳在同一根红线上趋近了同一个频率。
“出来了。”她说。
“嗯。”
“成了?”
“成了。”
“你的裂纹——”
我摸了摸印堂。裂纹还在——百分之四十五的覆盖面积没有变。朱砂色的主干从发际线到山根。金紫色的分支从双颊到鼻翼。
但脉动停了。
它安静了。像一条完成了使命的河流——水还在,但不再奔流了。变成了一面平静的湖。
“裂纹还在。但不动了。”我说,“它不再是‘破局之相’的标记了(因为破局之相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它现在只是)一个纹路。一道疤。”
“会消失吗?”
“不知道。也许会慢慢淡掉。也许会留一辈子。”
“无所谓。”她走过来,伸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印堂上的裂纹。
凉凉的指尖。熟悉的温度。
“带疤的你也是你。”她说。
笑了。
我做了一件在正常社交距离下不应该做的事——
我伸手把她抱住了。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猛烈的、旋转的、背景音乐大作的拥抱。
是很轻的——像抱一件容易碎的瓷器——特别小心地、把她圈进了我的手臂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松了下来。
她的额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双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环住了我的腰。
同命丝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个松松的、红色的环——连着两个人的手腕。
两颗心跳在同一根线上跳。
六十四。六十三。六十二。
完全同步了。
“陆清遥。”
“嗯。”
“活着出来了。”
“嗯。”
“你说的话(活着出去之后)”
“嗯。”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我说了我等你。”
“等到了吗?”
她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
高原的晨光照在她的脸上。没有冰。没有面具。没有“不是信任是利益交换”。
只有一张干净的、二十四岁的、被清晨的阳光和薄红的血色一起照亮了的脸。
“等到了。”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尖——
不是吻印堂。
是嘴唇。
轻轻的。温热的。带着高原晨风中普洱茶残余的微苦回甘。
大概三秒钟。
远处阿贵坐在陆地巡洋舰里,非常有职业素养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后来我们下了山。
在大理多住了两天。不是为了训练或者策划——就是住着。像普通的旅行者一样。逛了古城、吃了烤乳扇、在洱海边坐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干。
陆清遥在古城的一家首饰店里买了一根新的红绳——把同命丝从粗糙的丝线换成了精致的编织红绳。两端的金属环换成了银质的小扣。
看起来像一对情侣手链。
“你打算一直戴着?”我看着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
“不摘了。”她说,“信号稳定。”
“……这跟信号有什么关系。”
“什么都有关系。”
扣好了银扣。
第三天。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阿贵姑妈做的最后一顿早饭。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短信。
号码没存过。点开一看就一行字:
“门已归安。然局未终。上海,速回。——茅应堂”
茅应堂。
我愣了一秒。茅三叔。他大名叫茅应堂——这还是头一回看见他用正经名字署名。平时不是“老茅”就是“三叔”,突然正儿八经报了大名,这事儿不小。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陆清遥看。她筷子一搁就站起来了。
上海。那栋沉了半截的老宅子。茅三叔一个人搁那儿守了三个月。
“出事了?”
她已经在拨电话了。响了七声。接了。
茅三叔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哑得不成样子。好几天没开口的那种哑。但不慌。他就这样。
“画变了。”他说。
“怎么变的?”
“周深白醒了。在画里面。封魂阵还压着他,人出不来。但眼睛睁了——还在说话。”
“说什么?”
茅三叔沉默了两秒。
“他说(‘师兄,我等了一百四十三年,你终于替我修好了那扇门。现在)轮到我了。’”
师兄。
迟归叫叶九龄“师兄”。
而叶九龄的传人——是我。
他在对我说话。
通过茅三叔。通过那幅画。隔着几千公里。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第八局不是别人开的。是我开的。邀请函是我寄的。相庐的位置是我透露给茅山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师兄的传人找到全本、悟归真、修好那扇门。’”
“他……一直在帮我们?”
茅三叔的声音更加沙哑了:“他说(‘我在画里困了三个月。三个月)够我想清楚一些事了。师父要开门——我当年帮师父,是因为师父说开门之后所有人都能自由。但现在我知道了——那种自由不是我要的。’”
“‘我要的自由——是自己选的。不是被门后面的光格式化出来的。’”
“‘师兄的传人——他选择了不开门。他选择了回到等他的人身边。他选择了——自己的选择。’”
“‘我也想选一次。’”
“‘帮我从画里出来——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茅三叔顿了很久。
“他说——他要去井底。找师父。亲口告诉师父——门已经变了。不再是师父想要的那扇门了。师父的执念——该放下了。”
“他要劝阴阳老怪放弃。”
“对。”
长久的沉默。
我看了看陆清遥。她看着我。
红绳在我们的手腕上安静地待着。
“回上海。”我说。
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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