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阅读,23章其实是第二卷内容。作者注)
疼醒的。
不是做噩梦吓醒的,不是尿急憋醒的——是额头上那道裂纹把我疼醒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北京,十一月,东城区一条没名字的胡同深处,租的一间平房。暖气片烧得“咔咔”响但屋里还是冷,哈口气都带白。
裂纹在跳。
不对。
裂纹在撕。
三个月了。从大理回来到北京出差,这道裂纹一直老老实实地趴在我的印堂上,不疼不痒不跳不闹,每个月淡一点,边缘的金紫色一圈一圈地往里退。上个月我对着镜子仔细看过,朱砂色的主干已经从之前的暗红变成了浅粉——再过半年大概就只剩一条白印子了。
陆清遥说“有疤的人比较好认”。
我当时还笑。
现在笑不出来了。
因为裂纹在流血。
我他妈的额头上那道相术裂纹——一道不是刀砍也不是碰伤、是叶九龄一百四十三年前种在我血脉里的东西——在流血。
我踉跄着冲进了那间只有一平米的厕所。灯管坏了,我打着手机电筒照。镜子是房东留的,铁皮边框锈了一半,镜面上糊着水渍和牙膏点子。
但我看得够清楚了。
裂纹变了。
不是淡了。是浓了。三个月来一直在消退的颜色一夜之间全回来了——朱砂红从浅粉重新涨到了暗红,边缘的金紫色也冒出来了。但金紫色的范围比以前大。以前只在主干两侧有两道一厘米不到的小岔子,现在岔子往外蹿了,从颧骨往太阳穴方向爬了起码两三厘米。
然后我看见了血。
从主干的正中间——发际线到山根那段最粗的位置——渗出来的。不是大股往外涌的那种,是渗。像出汗一样渗。细细密密的血珠子从裂纹里头拱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淌到鼻尖上挂了一滴。
我的手在抖。我拿纸巾去擦那些血,擦掉了,又渗出来。再擦,再渗。
而且血的颜色不对。
人的血是红的。暗红的、鲜红的、发黑的,怎么着都是红。裂纹里渗出来的这个——带金。红底子上飘着金丝。你往纸巾上抹开了看,跟往血里头掺了金粉似的。
我盯着纸巾上那坨金红色的东西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裂纹又疼了一下。
这回的疼法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之前在老宅里头,裂纹跳也好蹦也好,那种疼是从外面往里钻的——像有人在你额头上钉钉子。这回反过来。从里面往外撑。像有个东西被关在裂纹里头,现在它醒了,拿肩膀顶着缝想往外挤。
然后那个东西挤出来了一部分。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额头——裂纹的形状在变。
主干还是那条主干。两侧的岔子还在往外长。但在主干的正中间,那些新渗出来的血丝没有顺着鼻梁往下流——它们在皮肤上爬。自己爬。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顺着我面部的纹路,往两侧太阳穴的方向游。
血丝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暗红色的线条。
线条在画图。
在我的脸上画图。
我呆呆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血丝从裂纹中间渗出来,分成两股,一股往左太阳穴走,一股往右太阳穴走,走到太阳穴之后各自转了个弯,往下——经过颧骨——经过腮帮子——然后在下巴的位置合拢了。
一个圈。
血丝在我脸上画了一个圈。裂纹是竖线,血丝是横圈,合在一起——
是一个“门”字。
相术符号系统里的“门”字。
我在铜扣上见过。在相庐的石门上见过。在叶九龄的笔记里见过。
“门”。
鬼门。
我额头上新长出来的东西叫“鬼门相”。
我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残本的倒数第二页有一行小字——我之前翻过一百遍但从没在意过的小字——“鬼门相者,面呈门形,乃百年局启之征兆。得此相者,为门之钥。”
为门之钥。
又是钥匙。
我他妈又是钥匙。
上一回当钥匙差点把命搁在上海嘉定那栋半沉的宅子里。这回——
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不是微信。是一个视频文件。从未知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说明,就一段视频。时长四十七秒。
我不应该点开的。凌晨三点多,额头在流血,脸上被鬼画了一张符,你他妈的就不能先处理一下伤口再看手机?
但我点开了。
视频画面很暗。手持拍摄的,画面晃得厉害。但我一眼就认出了拍摄地点。
上海。嘉定。望仙桥路尽头。
阴阳老宅。
那栋沉了四米多、只剩半截脑袋露在地面上的灰墙黛瓦。三个月前我从那里头走出来的时候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踏进那个门槛。
可视频里有人进去了。
两个人。
他们站在正厅的供桌前面。画面太暗了,手机屏幕亮度拉到最高也只能看清一个大概的轮廓——但我认识那两个轮廓。我闭着眼都认识。
左边那个瘦高的,头发扎得很高,身上有符文在暗暗发光。陆清遥。
右边那个壮实些的,左半边脸上糊着什么,站姿微微偏右——习惯性地护着烧伤的那半边。马寒川。
他们在那儿干什么?
陆清遥跟我说她在大理养伤。昨天还发了消息说迟归煮的菌子汤味道不错。
她什么时候去的上海?
为什么没告诉我?
画面在晃。拍摄的人不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视角是从正厅的角落里拍的,像是藏在什么东西后面偷拍。
然后我看到了第三道影子。
他们的影子被供桌上的烛光投在背后的墙上。两道影子。很正常。
但墙上有三道。
第三道影子站在他们两个的正中间偏后的位置。比他们两个的影子都高。肩膀很宽。头部的轮廓不太对——像是头顶上多了什么东西。角?不像。冠?也不像。
那第三道影子没有对应任何一个实体的人。
它就那么贴在墙上,夹在陆清遥和马寒川的影子之间,一动不动。
视频画面在这里定住了。
然后黑了。
黑了大概两秒。
然后屏幕上浮出来一行字。
红色的字。不是后期加的字幕——是那种像从屏幕内部渗出来的红。像血浸透了一层纱布之后从背面透出来的颜色。
“全国七曜永夜局,49天,破局者活,滞局者永坠鬼门。”
视频结束了。
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那间一平米的厕所里头,对着镜子里那张画了一个“门”字的脸,呆了好一会儿。
额头还在渗血。金红色的血丝画成的圈已经在皮肤上凝干了,呈一种暗沉的酱色,摸上去微微突起。我试着拿湿毛巾擦了擦——擦不掉。血丝已经不是浮在皮肤表面了。它渗进去了。就跟纹身一样,从皮表层沉到了真皮层。
鬼门相。长在了我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
然后回屋翻手机。找陆清遥。
消息发出去了。已读。但没回。
打电话。响了。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打马寒川。关机。
打茅三叔。通了。响了两声就接了——他大概也没睡。
“三叔。”
“林晚。”他的声音很清醒,没有刚睡醒的那种含混。“你也收到了?”
“什么?”
“你看看门口。”
我愣了一下。走到平房的木门前,拉开了门。
十一月的北京凌晨。胡同里黑灯瞎火的,路灯坏了两盏,只有最远处巷口那一盏还亮着,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冷风呜呜地灌进来,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霜。
霜上面搁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
我蹲下来看。
不是纸。不是木头。是石头。黑色的石头。不——是玉。黑玉。我做了两年土木,石材的手感还是能分得清的——这块黑玉的密度和温度都不像普通的岫岩玉或者墨翠。它比正常的玉凉得多。凌晨三点的北京气温大概零下四五度,石阶上的霜被它周围一圈都压得更厚了。这东西比外头的空气还冷。
它在散寒气。
我翻过来看——正面刻着字。不是毛笔写的,是刻的。一刀一刀从玉面上剜出来的。笔画很深,刀口里头填着朱砂。
“南茅北马联手破局,否则全国风水逆转,百城鬼门大开。”
背面也有字。更小。
“持此令者入局。弃令者——三日内鬼门生根,七日面崩,十四日魂坠永夜。”
我把黑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手指头碰到那些朱砂填充的刻痕的时候——印堂上的裂纹跟着跳了一下。那个从里面往外顶的东西又动了,比刚才更用力。
邀请函。
又是邀请函。上一回是嵌着冥婚照的红色请柬。这回换成了黑玉。
上一回是九个人入局、一栋宅子、二十九天。
这回——全国。七曜永夜局。四十九天。百城鬼门大开。
规格翻了十倍不止。
我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块比空气还冷的黑玉,看着胡同深处那盏孤零零的路灯。
凌晨的北京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胡同的砖墙上贴着一张“文明养犬”的告示,被风吹得翘了一角。
特别正常的一个夜晚。除了我脸上多了一张鬼画的门,手机里多了一段来路不明的视频,门口多了一块会散寒气的黑色请帖。
我站起来。把黑玉揣进了睡裤口袋——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往大腿根上钻。
回屋。
重新打开手机。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我注意到了一些第一遍没看见的东西。
陆清遥和马寒川的站姿不对。他们不是自己站在那儿的——他们是被“摆”在那儿的。陆清遥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是直的,不弯。她从来不会这么站。她站着的时候手指头永远会微微蜷起来,因为她随时在掐诀的预备状态。
马寒川更明显。他的重心在正中间——两只脚平分体重。但他的左半边脸有烧伤,日常站姿一定会偏右,重心放在右腿上。视频里他站得笔直。像被人拿线提着一样。
他们不是自愿去的。
或者——他们不是清醒的。
第三道影子。
我把视频暂停在第三道影子最清晰的那一帧上。放大。手机屏幕的像素不够,放大到最后变成了一坨马赛克。但影子头部那个突出的轮廓——我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角。不是冠。
是发髻。
一个高高盘起来的发髻。道士的发髻。
南茅的人盘发髻。北马的人不盘。但南茅盘发髻的方式是左绕三圈右绕两圈收顶——这个影子的发髻不是。这个是正中间直直地竖上去的,像一根柱子。
我在残本的附录里见过这种发髻的画法。
附录页脚有一行注释——“东玄一脉,发束中天,以身为柱,以发为梁,通天接地。”
东玄。
东玄风水师。
残本里只在两个地方提到过这个名字。一次是附录页脚的那行注释。另一次是——
我翻出手机备忘录。第七局的时候我把残本里所有看不懂的边角料都拍了照存着。翻了半天翻到了——
残本第三十七页,上半截被虫蛀了,下半截剩了几行字:
“……南茅北马恩怨之始,非两家本意。有第三手搅局,借百年合会之名行窃运之实……东玄师……以阵法改天下龙脉走势……”
后面的字全没了。虫子啃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前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没当回事——那时候阴阳老怪是最大的敌人,东玄不东玄的跟我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
视频里那第三道影子——如果真是东玄一脉的人——那就意味着这场新局的幕后推手根本不是阴阳老怪的残魂。是一个我们从来没正面接触过的第三方势力。
阴阳老怪走了。我亲眼看着它变成白光散掉的。迟归在井底跟它聊了最后一次。它选择了放下。
但是——
“残魂”。
茅三叔在电话里说“你也收到了”。他知道点什么。
我重新拨了茅三叔的号。
这回他没接。
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六秒。
“北京东城区灯市口大街,往南第三条胡同,走到头。有一间被封的四合院。明天中午到。别一个人来。”
别一个人来。
我一个人来不了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裤,拖鞋,头发乱成鸡窝,脸上画着一个用血丝纹的“门”字,额头还在往外渗金红色的血。
凌晨三点半的北京胡同平房。
孤身一人。
上一回进局的时候我带了两斤朱砂、一刀黄裱纸和一支狼毫笔。加起来不到六十块。
这回我连那六十块的家当都没带。出差来北京,行李箱里装的是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残本在大理。导流符的朱砂用完了没补。手腕上的红绳还在——陆清遥系的那根。
红绳。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红绳。同命丝改的。灵性早就消退了,现在就是一根普通的编织绳。但她系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不摘了。”
她不摘。我也不摘。
现在她不接电话。视频里她像木偶一样站在老宅里。身后有第三道影子。
四十九天。
全国七曜永夜局。
破局者活。
滞局者永坠鬼门。
我把额头上凝干的血擦了擦——还是擦不掉。鬼门相。长在脸上了。
行。
我从床底下拽出行李箱,把笔记本电脑取出来,腾出空间。然后翻遍了这间平房的每一个角落——房东的老柜子里找到了半包过期的檀香,灶台底下摸出来一把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铁剪子,书桌抽屉里有一支红色记号笔和半瓶墨汁。
够了吗?
不够。
但比上回在地铁上被冥婚照点名的时候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
现在我知道我是谁了。
林晚。二十六。前土木工程师。茅山旁支第四代传人。相术、触相术、改相术、归真——学了个七七八八。同根双树做过两回。鬼门关闯过一个来回。
脸上画着一张鬼门符。手腕上系着她的绳。口袋里揣着一块比空气还冷的黑玉请帖。
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
但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明天中午。灯市口。被封的四合院。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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