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从洞口爬进来的不是马寒川。
是个姑娘。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短发,穿一身黑色冲锋衣。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身手利索得很——手撑一下就翻起来了,膝盖上连土都没怎么沾。
她站定之后第一件事是扫了一圈院子。目光从符墙到老槐树到正房门口的陆清遥到院子中间的我,一圈扫完大概花了两秒。
然后她看见了陆清遥。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见到熟人的高兴。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很多层东西的表情——有点恭敬,有点怕,还有一层我说不清的什么。竞争?嫉妒?不太像。更像是一个练了很久的运动员第一次见到世界纪录保持者——知道差距在哪儿,不服气但又不能不认。
“师姐。”她喊了一声。
陆清遥点了下头。“秦染。”
师姐。
这姑娘也是茅山的人。
“师父在后面。腿脚不方便,我先进来开路。”秦染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林晚。”
秦染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准确说是在我额头上那个“门”字形的鬼门相上停了一下。她的瞳孔缩了缩。
“南茅旁支的那个?”
“对。”陆清遥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字。
秦染没再问。但她退到洞口旁边的时候,手指在背后掐了个诀。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的手就看不见。
防备。
她在防备我。
洞口又有动静了。这回出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搀着后面一个。
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圆脸,面色红润,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羊绒大衣。他从洞里出来的时候皱着眉,大衣上沾了土在那儿拍。一看就是没吃过这种苦的。
后面被搀着的那一个——
老头。六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跟陆清遥身上那件是同款面料同款剪裁,但旧了不知道多少倍。长衫的右手袖子空荡荡的。
少了一条胳膊。
右臂。从肩膀处断的。袖管用线缝死了,垂在身侧。
他的面相——我没开洞微法,肉眼就能看出来——属木。天庭丰隆,颧骨收敛,五官偏聚。标准的木形人。但他的面色不太对。一个六十岁的木形人该是偏青偏润的气色,他的脸色发黄发暗,像一块放了太久的老豆腐。
气亏。严重的气亏。那条缺失的右臂不只是肉体的残缺——断臂的位置破坏了手太阳小肠经的起始段,导致整个右半身的经脉系统失衡。这人活着就靠左半边身子在撑。
“师父。”陆清遥的声音里多了一个字。不是“师”,是“师父”。
所以这就是她师父。
茅山符宗的掌门——或者说新掌门。第一卷里的老掌门是陆清遥的太师祖陆玄明,死在了百年前的第一局。现任掌门应该是陆玄明的传承弟子一脉往下传了好几代的某个人。
“清遥。”老头的声音很沉,说话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底下捞出来的。他扫了一眼四合院里铺天盖地的符纸,点了点头,“布得不错。但东北角差了一张收尾符——巽位和坎位之间的衔接有断口。”
陆清遥愣了不到半秒。
“我去补。”她转身就走。
老头没拦她。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我被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六十岁老头盯着看了大概五秒钟。那目光不是陆清遥式的冷。是另一种东西。怎么说呢——像一个老中医看一个走错门的病人。不是恶意,但也谈不上善意。就是在“诊断”。
“林晚。”他说。不是问。是确认。
“是。”
“你太爷爷叫什么?”
“林德甫。”
“被逐出师门那年他多大?”
“二十三。”
“逐他的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
“叫陆怀安。”老头说,“我师祖。你太爷爷偷学相术被他逮着了,本来要废掉他的功力再赶走。你太爷爷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我师祖饶了他的功力,只收走了他的宗门令牌。”
我没说话。这段历史我太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没写。我一直以为是被“踢出去”的。没想到还有跪了三天这回事。
“你太爷爷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本《玄微相诀》的手抄本。那本手抄本是他自己抄的——抄了一半被发现,所以只有半本。”老头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茅山的东西被他带出了山门。按规矩——死罪。”
“规矩是规矩。人是人。”我说。
老头看了我一下。
“你这张脸上画了个什么东西?”
“鬼门相。”
“谁画的?”
“自己长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不是冷哼,是那种老年人听见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时候发出的闷声。
“自己长的。”他重复了一遍,“林德甫的后人脸上自己长了一扇鬼门。报应也好,机缘也好——总归是跟茅山撇不清了。”
这时候洞口又有人钻出来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人一个一个地从那个半米高的洞口爬进来。我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出场,脑子里自动运转着相术——不是刻意的,是习惯。进来一个人我就读一张脸。停不下来。
第三个进来的是那个穿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他是搀着陆清遥师父进来的,但自己进来之后就松了手,站到了院子角落里开始拿湿纸巾擦大衣上的土。面相属金,气色浮亮,山根处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横纹——富贵格但中年有劫。京城大院子弟。他身上那股子劲儿我在设计院上班的时候见过几回——甲方爸爸的儿子来工地视察时候的派头。
第四个。瘦猴似的一个小伙子,二十七八,戴着一副运动墨镜,进来之后先掏手机对着四合院拍了一圈。面相属火,额头窄而亮,嘴角常年上翘——这种脸在相术里叫“灯笼格”,聪明但轻浮。他手机壳的背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一个直播平台的logo和一行字——“跟阿亮去探灵”。
风水直播网红。
第五个。女的。三十出头,高马尾,健身房的身材,穿得很职业——黑色西装外套配牛仔裤。进来之后没有四处张望,直接走到院子正中间站定了。面相属水,人中深长,法令纹端正。我多看了两眼——她的面相底层有一种“隐纹”,很淡很淡的一层,搭在正常面相的下面。
隐纹。
在相术里,隐纹代表刻意遮盖的面相信息。有人教过她怎么在脸上做“面具”。
这个女人不简单。
第六个到第八个是三个中年男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两个面相属土,一个属水。其中一个属土的穿着中山装,另一个属土的穿运动服。属水的那个戴着佛珠,念珠很大,花梨木的。
第九个——
从洞口爬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长得怎么样。是因为他爬进来的时候——印堂上的鬼门相跳了一下。
他大概二十二三岁。瘦。脸很白。眼窝深,颧骨高,下巴尖。面相属什么——
我读不出来。
不是我功力不够。是他的面相被什么东西包着。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层灰蒙蒙的雾,什么都看不见。在相术里,面相被遮挡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人给他下了“隐面术”,另一种是他天生就带着某种能屏蔽相术读取的特质。
先天屏蔽。
上一个让我读不出面相的人——是周深白。
这小子进了院子之后没有去找位子站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走到老槐树底下——走到我旁边——靠在了树干上。
离我不到一米。
“你是林晚?”他问。声音很轻,气息不足的那种轻,像是大病初愈。
“你是谁?”
“我姓叶。”
我的手攥紧了。
“叶什么?”
“叶锡元。”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上午的日光底下显得特别暗。“叶九龄是我太爷爷。”
我盯着他。
叶九龄。
那个在坟地里一巴掌拍碎了自己印堂的水形人。那个给我种下“破局之相”种子的人。那个在相庐里留下全本《玄微相诀》和一封遗书的人。
他的后人。
“你也收到了黑玉?”我问。
“嗯。比你早两天。”
“你知道这个局是什么?”
“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和他之间能听见,“我太爷爷当年叛师,不只是因为不想让门打开。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发现了他师父——就是你们说的阴阳老怪——其实是被人设计的。有人在他师父不知道的情况下,利用他师父对‘绝对自由’的执念,一步一步地把他引向了那扇门。”
“谁?”
“东玄。”
这个名字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
“东玄末代传人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阴阳老怪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叶九龄以为自己在阻止师父。南茅以为自己在镇压邪祟。北马以为自己在封印鬼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所有人都是棋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太爷爷的另一本笔记。不是相庐里那本——是他临死前藏在老家祠堂地砖底下的。我爸传给我的。”
叶九龄还有第二本笔记。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
洞口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人爬进来的动静。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然后一个声音从洞口里传出来——嗓门大得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带着大碴子味儿的东北腔:
“他妈的谁设计的这个狗洞——老子肩膀卡住了——”
马寒川。
他的肩膀确实卡住了。那个洞口对他来说太小了——他比三个月前壮了一圈。不是胖了,是壮了。肌肉的那种壮。上身宽得跟门板似的,半米高的洞口不够他过。
最后是秦染回来帮忙——从外面推了他一把,他才“嗵”一声滚进了院子里。
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拍土。骂了一句。
然后他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的脸。
左半边还是老样子——烧伤的疤痕从鬓角蔓延到颧骨,皮肤皱缩发紧。但右半边——变了。三道开天目纹比三个月前深了一倍。以前那三道纹平时是暗的,只有请仙家的时候才会亮。现在不亮,但纹路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深紫,肉眼可见地凸出皮肤表面。
仙家的力量在往外拱。
三个月前马婆婆把全部的出马手艺和仙家传给了他。三路仙家——黄仙、蛇仙、金仙——本来是分散在婆孙两个人身上的。现在全部集中到了他一个人体内。
力量太大了。他的身体在发胀。
他的手腕上挂着一串东西——不是骨珠。骨珠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铃铛。
马婆婆的铃铛。
他看到我了。
“林晚。”
“马寒川。”
他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从上往下看了我一眼——他现在比我高了大概三厘米。以前差不多的。
“你脸上怎么回事?”
“鬼门相。”
“你他妈的脸上长了个门?”
“嗯。”
他“嗤”了一声。那半张没烧的脸扯了一下——在笑。但笑得很短。收回去之后的表情比笑之前更沉。
“我姑没了。”他说。
“清遥跟我说了。”
“嗯。”他没有多聊这个话题。男人之间有些事说一句就够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这回的局比上回大,你一个人扛不住。找林晚。’”
“马婆婆说的?”
“嗯。临走之前说的。我当时不信。现在——”他看了看四合院里的一群人,又看了看陆清遥从东北角补符回来的背影,“现在信了。”
陆清遥回到了院子中间。
十二个人全到了。
她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院子里最高的位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人齐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得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自我介绍就不做了。你们能站在这儿,说明你们都收到了黑玉令。黑玉令的内容你们都看过了——‘南茅北马联手破局,否则全国风水逆转,百城鬼门大开’。”
没人说话。
“四十九天。七局。七个城市。”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已经确认了前两局的位置——第一局在北京,第二局在上海。后面五局的城市还在推算。”
“等一下。”
开口的是陆清遥的师父。老头拄着一根木杖站在正房门槛旁边,空荡荡的右袖在风里头晃。
“清遥。有件事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陆清遥的眉毛动了一下。
“上一次合会——第七局。”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和这位——”他的木杖朝马寒川的方向点了一下,“北马的人联手封印了阴阳老怪。对不对?”
“对。”
“封印之后阴阳老怪‘自行离去’了。对不对?”
“对。”
“‘自行离去’。”老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往下沉了沉,“一个蹲了一百二十年的东西,被你们封了一回就老老实实地走了。你觉得这话说得通?”
陆清遥没有立刻回答。
“我查了。”老头说,“封印崩溃之后,阴阳老怪的残余力量扩散进了全国龙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它的‘自行离去’要么是一场戏,要么是有人在封印的过程中故意留了口子让它的力量泄漏出去。”
他的目光转向了马寒川。
“北马的人。最后一道封印是你的仙家和林晚的九相归一共同完成的。你的仙家——那路金仙——在封印合拢的最后一刻做了什么?”
马寒川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那三道紫色的开天目纹微微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头的语速慢但咬字极狠,“你的仙家有没有在封印合拢的那一刻,故意松了一手?”
院子里的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不是风水层面的降温。是人的体感。十二个人站在这个铺满符纸的四合院里,空气忽然紧得像一根拧过头的弹簧。
“你放屁。”马寒川说。
他说这俩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反而比大声嚷嚷更吓人。
“我姑拿命给你们茅山擦了多少年的屁股?三十四年。她肚子里养着那个东西三十四年——替你们茅山的破封印续命。最后她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就走了。你现在告诉我——是我们北马放的水?”
“我说的不是马婆婆。”老头面不改色,“我说的是你的仙家。仙家有仙家的心思,跟你的心思不一定是一回事。”
“你懂什么仙家?你们茅山的人画了一辈子黄纸也没请过一回仙——”
“寒川。”
一个声音从洞口的方向传来。
安静的。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马寒川的嘴闭上了。那个“一辈子”的“子”字咽回了嗓子里。
洞口又钻进来一个人。
姑娘。年纪跟马寒川差不多大。偏矮。圆脸。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军绿色棉袄。头发没扎,披着,发尾有点毛糙。长相放在东北姑娘里算不上出挑——但她的眼睛不对。
她的瞳孔颜色不均匀。
左眼黑的,正常。右眼——虹膜的外圈是黑的,但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极淡的灰蓝色。
阴阳眼。不是后天开的——是先天的。天生右眼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她进了院子之后径直走到马寒川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别吵了。有本事留着跟鬼吵去。”
马寒川闷了一口气。没接话。
“这是谁?”我小声问。
“佟小夏。”马寒川的声音闷闷的,“我师妹。跟我一个堂口出来的。我姑临走之前把她也叫上了。”
佟小夏。北马新出马弟子。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只灰蓝色瞳孔周围的右眼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不太对劲的光。
“你就是林晚?脸上那个——”
“鬼门相。”我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已经很熟练了。
“我看得见你门后面的东西。”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我身上的汗毛炸了一半。
“什么?”
“你额头那个门——后面蹲着一个东西。看不清长什么样。但它在往门缝里看。”
她说完就转过头了。走到马寒川旁边站定。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我摸了摸额头。裂纹底下那只“猫”——等在门后面的那只——又动了一下。
它在往门缝里看。
佟小夏的阴阳眼看到了它。
我他妈脑门上顶着一扇门,门后面蹲着一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正在通过门缝偷看外面。
行。
挺好的。
陆清遥的师父跟马寒川的对峙暂时被佟小夏打断了。老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马寒川的目光没有变。那种“我知道你有问题”的目光。
马寒川也在看他。额头上三道紫纹在微微跳。
两家的梁子——上一卷刚拆了一半的梁子——又搭上了。
陆清遥站在台阶上。她的目光从她师父身上移到马寒川身上,再移到佟小夏身上,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求助——陆清遥不会跟任何人求助。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我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确认我知道接下来的四十九天会比上一回难上十倍——不只是因为局更大,还因为局里面的人就已经快要互相咬起来了。
我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的肩膀松了一毫米。
然后她重新开口。
“吵完了的话——进来。”她推开了正房的门,“四十九天。第一局三天后启动。在那之前——我们得把这张图看明白。”
全国龙脉走势图。七个红圈。七个城市。
十二个人。
有的带着百年恩怨。有的带着刚死的亲人。有的带着看不见的门和门后面的东西。有的脸上挂着读不出来的面相。有的右眼能看见不该看见的玩意儿。
四十九天。
上一回我以为活着走出来就算结束了。
天真。
这行当没有结束。只有下一局。
我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跟着所有人走进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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