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号。
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一个洗手不干十年的野路子旁支传人,能准备什么?翻了两遍半本《玄微相诀》,画了三十张基础镇煞符(废了二十二张,手生得离谱),又去城隍庙批发市场买了两斤朱砂、一包雄黄、一刀黄裱纸和一支狼毫笔。
最花心思的是那支笔。画符用的笔有讲究,毛料不同效果不同:羊毫柔,画安魂符好使;狼毫硬,画镇煞符才压得住。我在文房四宝店里挑了半个小时,最后选了一支笔杆发黑的老狼毫——笔杆上刻着一个“厌”字,一看就是专门用来画厌胜之术的老家伙。
店老板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递笔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印堂上那道朱砂裂纹越来越明显了,不用洞微法,对着镜子肉眼就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红线,从发际线直劈到山根,像有人拿刀在我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伤口里淌的不是血,是朱砂。
“破局之相”。
三天里我把《玄微相诀》里关于这个词条的记载翻了无数遍。残本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还有一半被虫蛀了:
“……破局之相者,面具两仪之气,不入五行常格……可破死局,亦可……(虫蛀)……代价为……(虫蛀)……切记,破相非破面,乃破……(虫蛀)”
破什么?不知道。被虫子吃了。
我真想把那条虫子从坟里刨出来问问它,那几个字是什么味儿的,值得它嚼那么干净。
九月二十号傍晚六点,我从嘉定北站出来,打了辆车往外冈镇方向走。司机是个本地老师傅,听我报了“望仙桥路尽头”这个地址,脚底下的油门松了一松。
“小伙子,那边没东西的呀。”他从后视镜里看我,“望仙桥过去就是农田和荒地,早几年拆迁拆了一半停了,连路灯都没有。”
“有栋老房子。”
“老房子?”他琢磨了一下,“你说那个……哦你说河边上那个?围墙圈起来的大院子?”
“对。”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圈。隔了几秒才开腔。“那地方不好。”
“怎么不好?”
“说不上来。”他摇头,“反正边上住的人这两年都搬走了。说晚上能听见里头有响动。我有个哥们儿前年在那边包鱼塘的,夜里十二点往那方向看了一眼——一排窗户全亮着。那院子里头又没通电。”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睛专门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下。我“嗯”了一声,没接。
车开到望仙桥路尽头,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手机信号嗖嗖往下掉,四格、两格、一格、没了。导航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您已偏离已知路线。”
得,连高德都不管我了。
司机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我没勉强,付了车钱下来,一个人顺着一条土路往里头摸。
没有路灯。月亮倒是有,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不太亮,照在路面上模模糊糊一层灰白。两边的杂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有人蹲在里面搓手。
然后我闻见了那股味儿。
泥腥气打底,上头浮着一层甜。不是水果的甜,是那种腻到发齁的甜,跟桂花掉进了臭水沟里泡了三天的味道差不多。我们这行管这叫“尸甜味”——阴气太浓的地方才有,鼻子灵的人会觉得甜丝丝的,其实是阴气刺鼻粘膜闹的。普通人闻了最多皱皱眉,我闻了,腿肚子转筋。
因为这味儿浓到这个份上,底下压着的东西小不了。
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我先看见了围墙。
青砖砌的,三米来高,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阴沉沉的白。墙头上嵌着东西——乍一看是碎玻璃片子,哪个拆迁烂尾工地都有这种防贼手段。可我多瞅了一眼,不对。那些碎片的排列有讲究,不是乱撒上去的,隔着老远看过去,跟一圈歪歪斜斜的锯齿纹似的。
我站住了,眼睛一眯,洞微法开了三成。
那不是玻璃。是瓷。青花瓷的碎片子,每一块上头烧着半截符文。一片挨一片,沿着墙头排了一整圈。连起来看——
困龙锁。我嗓子眼发紧,咽了一口。
这东西我在我太爷爷留下的手札里见过——茅山正统的大家伙,专门拿来镇龙脉上冒出来的煞气用的。不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儿,得几代人接力往上垒。光是这一面墙头上的量,少说也得三代高手前赴后继地忙活。
三代人的心血摁在这儿,底下关的是什么玩意儿?
围墙正中间开了一道门。两扇黑漆漆的木板门,铜钉子铜环子,门楣上方横着一块匾。匾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只衔着铜钱的蟾蜍,三条腿。
三足金蟾,民间招财的物件。但这个金蟾的画法不对,它是倒着画的。头朝下,脚朝上,嘴里的铜钱正在往外吐。
招财的金蟾是往里吞钱,这个往外吐。
反的。
一切都是反的。
鬼叔说的“逆五行”,从这扇门就开始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铜环冰凉刺骨,触手的一瞬我汗毛再次炸开——门环上有一层极薄极细的……霜。九月底的上海,气温二十五六度,铜门环上结着霜。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条青石板铺的甬道,两侧种着不知名的黑色灌木。甬道尽头是宅子的前院,月光洒下来,我看清了整体布局。
这是一栋典型的清末民初大宅,三进两院的合院结构,灰墙黛瓦,飞檐翘角。但所有的细节都透着一股子不协调——门窗的朝向、院落的层次、甚至屋脊上瑞兽的排列方式,全部是反的。
正常的中国传统建筑讲究坐北朝南、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这宅子坐南朝北,左边该是青龙位的地方堆着白色石头(白虎),右边该是白虎位的地方种着一棵枯死的大槐树(青龙位植木)。前院该开阔的地方反而最逼仄,后院该封闭的地方反而大敞四开。
整栋宅子的风水,就像一个人把五脏六腑全部掏出来反着装了回去。
它还活着,但活法不对。
前院里已经站着人了。
六个人。两拨。左边仨右边仨,中间隔五米开外互相瞪着。两帮野狗抢地盘似的。
左边那三个人里,领头的是个女人。
二十四五岁,中等身高,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道髻,用一根桃木簪子别着。她穿了一身改良过的黑色中式对襟衫,袖口和衣领上绣着极细密的金色符文——那是茅山“七星镇魂阵”的微缩版,相当于把一套完整的防御法阵缝在了衣服上。
光是这身衣服的手工费就够我交半年房租的。
这一定就是陆清遥。
这张脸我一扫就归了类——清贵格。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搁相术里主聪慧有才华命带权。但嘴唇薄。薄嘴唇的人说话不饶人,这是老话。
她正好在看我。
月光底下,两个人目光一碰。她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那个扫法不是女孩子看男人的那种扫,是验货的扫。扫完了,嘴角动了。没笑,就是嘴角那根线往上抽了不到一毫米。
“林晚?”
“对。”
“比我想的还寒酸。”她的眼珠子定在了我胳膊底下夹着的帆布包上,多停了两秒,“茅山旁支传人,就这点家当?”
帆布包里头装着两斤朱砂、一刀黄裱纸和一支狼毫笔。加起来不到六十块。她身上那件绣金线的对襟衫大概够我半年房租。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她背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先哼了一声。
这人我一照面就知道不好惹——方脸阔鼻,一张脸让风吹日晒搓得跟砂纸似的,黑里透红。穿着灰布长衫,腰上别着个铜罗盘,那罗盘包浆包得锃亮,一看就是成天攥在手里摩挲的。相术里管这种面相叫“武贵格”,颧骨往外撑着,眉骨拱得老高——这号人你别指望他跟你讲道理,他的道理全在那两块颧骨里头,硬邦邦的,一辈子没软过。
茅三叔。
“旁支也配来?”他正眼都没给我一个,偏过头跟陆清遥说的,“正统弟子都凑不够数了?”
我笑了笑,没搭茬。跟这种人犟嘴纯属浪费口水,他看不起我是他的事,我活着走出去是我的事。
右边那三个人就有意思多了。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二十七八岁,长得不能说好看,但极有辨识度——刀削般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嘴唇薄而苍白,下颌的线条凌厉到不像南方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内搭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串骨质的念珠——不是佛珠,是萨满教用的骨珠,每一颗都刻着满文符号。
马寒川。
我第一眼看他的面相就倒吸凉气。
这个人的面相不用看,直接撞过来的。他的气场极强,强到我不用刻意运洞微法都能感受到,一股夹杂着血腥味和松木焦油味的生猛煞气,像一头蹲在暗处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你的喉咙。
他的面相里有一项罕见的特征:“开天目纹”。两眉之间、印堂正上方,有一道竖直的深纹,像第三只眼睛的刀疤。这是出马弟子的标志——被仙家(通常是动物仙或鬼仙)选中、开过天目的人,印堂上都会留下这种痕迹。
但他的开天目纹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开天目纹,等于他身上至少绑定了三路仙家。能同时驾驭三路仙家的出马弟子,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多半两者都是。
马寒川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六七十岁的样子,穿一件打满补丁的蓝色棉袄,裹着头巾,佝偻着背。她的脸在月光下像一颗风干的核桃,布满沟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湿漉漉的,像沼泽。
马婆婆。
我扫她面相的时候手心猛地一紧——她的气色诡异,准头(鼻尖)发红,说明气血旺盛,但整张脸的肤色却是不健康的灰青色。这两种气色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只有一种可能:她长期以自己的气血喂养一股东西。
那串挂在她手腕上的铃铛,每一只都用红绳缠绕,系着一小撮看不清颜色的毛发。萨满的请神铃。
右边第三个人是个年轻男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金丝边眼镜,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看起来像金融城出来的白领。但他的目光不停地四处扫,他在观察所有人。
记者。我后来知道他叫周深白,自称是个自媒体做灵异探险内容的独立记者。
除了我们七个之外,前院里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定制西装、戴着百达翡丽的胖子,一看就是钱多到需要找刺激的富二代,自我介绍叫孙水旺,做水产生意的。另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说自己是心理医生,姓苏,苏敏。
九个人,到齐了。
富二代孙水旺站在两拨人中间,像个社交达人一样试图活跃气氛:“哎我说各位大师,咱能不能先别互相瞪了?这宅子怪瘆人的,抱团取暖不好吗?”
没人搭理他。
陆清遥的目光从马寒川身上移开,看向院子正中的一样东西——
一口井。
圆形井口,青石砌成,直径约一米。井口上覆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焊着四条粗铁链,铁链的四个端头分别钉入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地面。
铁链上挂满了黄符,上百张不止,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远看像给铁链穿了件破棉袄。
可这棉袄烂得不成样子了。
最外头那几张符一碰就碎,朱砂褪成了锈色,墨迹糊成一片,鬼画桃符似的啥都认不出来。往里扒拉了几层才看见还算囫囵的——贴在铁链上,纸面泛黄但符文还能辨。
我蹲下来凑近了细看。这笔法我认得,茅山正统的“镇魂锁尸符”,一笔一画又狠又稳,收笔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老辣劲儿。画这符的人手上功夫至少是宗师级的。
再看铁链本身,链节上刻着纹——不是茅山的路子,是北马萨满的镇灵纹。和茅山的符一正一反,交替着排。
符贴正面,纹刻背面。一家摁头一家压背,把底下那玩意儿焊在井里了。
一百二十年了。俩家除了互相骂街啥也合作不来。就这口井——你按左边我按右边,谁也别撒手。
“别靠近那口井。”陆清遥忽然出了声,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话音刚落,马寒川也开了口。一模一样的话。
两个人对上了眼。都皱了眉。
谁也没搭腔,但那意思明摆着——你怎么跟我想一块去了?
没等他俩把这个别扭劲儿消化完,门关了。
不是一下子“嘭”地摔上——那倒还好,至少痛快。这门关得又慢又黏,骨节一样“嘎——吱——”地往合,跟有人在拿手一寸一寸地掰你的手指头似的。前门先动了,然后侧门,然后二进院那道月亮门,三进院角门,窗户一扇跟着一扇——木头窗棂自己在动,一格一格地合拢、扣紧。
整个过程十几秒。
十几秒之后,里面的人出不去了。
广播响了。
不是喇叭。声音从墙里头出来的,四面墙一块儿响,像这房子自己在说话。沙沙拉拉的底噪衬在底下,一股子老唱片的味道,那种留声机转久了针头磨出来的毛糙质感。
“欢迎——九位——入局。”
那声音分不出男女老少。每个字之间隔一截空,不是人说话该有的节奏。像把不同地方不同年头录下来的单字剪到一块儿播的。
“规则——如下。”
“每——七天——一局。五局——五行——水——火——木——金——土。”
“每局——死法——由——面相——生成。面相属——何行——死于——何煞。”
“局中——有——逆局之人。找出——此人——可——提前——破局。”
“找不出——则——按——面相——顺序——逐一——赴死。”
“最终——活人——不超过——三。”
断了几秒。
再开口,调子往上提了一点。什么情绪?说不好。你硬说高兴也行,但这高兴不对味——丧事上有人在笑,就那个劲儿。
“第一局——水煞。已——开启。诸位——请——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九个人一块儿低头。
月光把影子打在青石板上,一个挨一个。我的没事。陆清遥的没事。马寒川的没事——
孙水旺的出事了。
影子在洇水。
你没听错。影子在出水。不是地面返潮那种,是影子本身往外渗。那片黑乎乎的人形轮廓趴在地上,边缘一点点化开了,跟泡涨的墨棉花似的,慢吞吞挤出水来。
无色。无味。但冰。我离他最近,水漫到鞋尖那一下——不是冻脚的那种冷,是从脚底板嗖一下蹿到天灵盖的冷,五脏六腑跟过了一遍冰水似的。
干这行的都知道,碰上这种阴寒入骨的凉意味着什么。我当时腿肚子就转了筋。
孙水旺还愣着呢。低头盯着自己的影子,满脸困惑——然后脸僵了。
影子动了。
不是跟着人动。是自己动的。
它从地上“站”起来了。就跟揭了一张黑色剪纸似的,平面变立体,二维变三维。跟孙水旺一个模子——身高、体型、连那个啤酒肚都刻出来了。
但没脸。
纯黑一团。人形的窟窿。
然后它把手伸进了孙水旺嘴里。
——别问我这在物理学上怎么解释。一个影子,一团连实体都算不上的东西,胳膊伸进了一个大活人的嘴巴。顺着嗓子眼往里塞。一个影子,一团不具有实体的暗面投射,把自己的手臂伸进了一个活人的口腔里——沿着喉咙,往下。
孙水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一下子暴凸,嘴巴被撑到一个人类骨骼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他想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整个气管已经被那只影子的手臂占满了。
“救他!”心理医生苏敏第一个喊出声。
我已经在动了。左手扯出一张镇煞符,右手咬破食指,用血在符面上画了一个“急急如律令”的加持印。符纸被我拍在孙水旺肩膀上的一刹——
没用。
符纸落在他身上,安静地滑落到地面。像一张普通的废纸。
“镇煞符不管用!”我冲陆清遥喊,“它不是外邪侵入,它是从他自己的面相生成的!”
陆清遥反应极快。她右手掐诀、左手从袖口抽出一沓精制的金色符箓,嘴里念动咒语,七张符呈北斗七星方位飞出,“七星镇魂阵”,茅山看家本事。
七张金符悬浮在孙水旺身体周围,光芒大盛。
影子停了一瞬——然后那七张符纸同时燃烧,化为灰烬。
陆清遥脸色第一次变了。
“怎么可能……七星镇魂阵镇不住?”
“因为你方向搞反了!”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这宅子的五行是逆的!你的七星阵按正五行布局,到了这里就是送菜!要反着来——南斗排位,逆时针!”
陆清遥愣了不到半秒,牙一咬,又抽出七张符。这次她掐诀的手势完全反过来,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嘴里的咒语也从正诵变成了倒念。
七张符再次飞出。但已经晚了。
孙水旺的身体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咕噜”声。那个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他整个腹腔发出的。他的肚子开始鼓胀——肉眼可见地鼓胀,像有人在往他体内注水。
影子的手臂从他嘴里抽了出来。
孙水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仍在膨胀,衣服崩裂,皮肤绷到半透明。在月光下,我甚至能看见皮肤底下的液体在涌动。
然后他不动了。
前院安静了三秒钟。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颈动脉。没有脉搏。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触感冰凉而柔软,弹性诡异,像一个灌满水的气球。
他的面相在死亡的一瞬彻底变了:天庭塌陷、颧骨横张、嘴唇发青发紫。这是标准的“水煞溺亡相”。和正常溺水者不同的是,他的两只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九月底,二十五度的夜晚,一个人的眼球上结了冰。
他是在自己身体里面溺死的。
那个从他影子里站出来的东西,把一整口井的阴寒之水灌进了他的身体。
“面相属水,死于水煞。”我低声自语,把他眼皮合上。
站起来。注意到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苏敏捂着嘴,脸色惨白。周深白——那个记者——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有嗜血的猎奇感。茅三叔面色铁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罗盘上。马婆婆低着头在念叨什么,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轻响。
陆清遥的七张逆向符终于到位了。金光在孙水旺尸体上方闪了一下,把那团残留的影子煞气打散。但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被她很快藏进了袖口。
马寒川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但他脖子上那串骨珠在轻轻转动,没人碰它,它自己在转。
他的仙家在躁动。
“第一个死了。”马寒川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还剩八个。谁是下一个水相?”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身上。
不是挑衅。是审视。一个出马弟子在评估猎物的那种审视。
我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我转头看向那口被铁链封住的井。月光下,井口铁板上最外层的黄符又碎了一张——碎成齑粉,被夜风吹散。
封印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每死一个人,它就松一层。
“好了,”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现在谁能告诉我,这宅子的厕所在哪儿?”
所有人看着我。
“别误会,”我拍了拍腿上的土,“我就是单纯被吓得要尿裤子了。”
没人笑。
但陆清遥嘴角抽了一下,我发誓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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