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躺了三天。
前两天烧得厉害。三十九度往上。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金煞残留在伤口里搞的。陆清遥封的符箓压住了外面,但渗进肉里的那点金煞之气像几十根扎进去的碎针,符从外面够不着。只能等他自己的身体把那些东西慢慢代谢掉。
第三天烧退了。人还是虚得不行——几十道口子同时愈合,气血的消耗大得吓人。他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了。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靠在被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碎了屏幕的手机。屏幕上裂了一张蜘蛛网,但还能亮。
“直播间被封了。”他说。嗓子哑的。“平台说我‘传播恐怖血腥内容’。六十万粉丝——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十万人看着我被切了三分钟。”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封禁通知,“三分钟。有人录屏了。到处在传。微博上有人说是特效。有人说是行为艺术。有人说——”
他笑了一下。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有人说我是‘为了流量不要命的疯子’。”
“你确实是。”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生气。
“下一局你还去不了。”我说,“上海。火煞。你的伤没好——而且你的面相属金,火克金,你进火煞局比金锁局还危险。”
“我知道。”
“留在北京。四合院里的阵还能维持半个月。”
“行。”他把手机放下了,“替我看着点。能拍的帮我拍。”
“你还想着拍?”
“不拍我来这儿干什么。”他的眼神在说这话的时候亮了一下——一闪就灭了,但我看见了。
行。拍就拍。
金锁局结束后的七天,我没有闲着。
那颗从金锁之眼核心挖出来的金属球——我带回了四合院。搁在正房矮桌上,用陆清遥的三重封禁符裹着。
每天晚上等院子里的人都睡了,我就蹲在矮桌前面,用触相术一点一点地读那颗球里的信息。
这东西是北京龙脉节点的“数据库”。里面存着这个节点近二十年来所有的气场变化记录。相当于一个硬盘——只要你有耐心,能把二十年的数据全部翻出来。
我有耐心。反正也睡不着。
第一天晚上,我读到了龙脉逆转的起始时间——二十年前。二〇〇六年前后。改写的手法极其精细。每次只调整龙脉气场的零点几个百分点。搁在全国龙脉的总量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第二天晚上,我读到了改写的路径。
不是随机的。改写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推进——从北京出发,先往南到上海,再折向西到西安,然后——
我把路线在龙脉图上标了出来。
红色的线。从北京到上海到西安到广州到重庆到成都到南京——然后回到北京。
一个圈。
七个城市连成的一个圈。
我盯着这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把中国高铁线路图调了出来。
手机上下载了一个高铁查询app——12306。我把七个城市之间的高铁线路找出来,按顺序连了一遍。
北京→上海:京沪高铁。上海→西安:没有直达,但经过南京中转。西安→广州:西成高铁转成都,成都到广州。广州→重庆:贵广高铁转贵阳,贵阳到重庆。重庆→成都:成渝高铁。成都→南京:成都到武汉转南京。南京→北京:京沪高铁北段。
我把这些高铁线路画在龙脉图上——
重合了。
不是完全重合。但吻合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高铁线路的走向和龙脉的走向——大面积重叠。
这不是巧合。
高铁的铁轨是钢铁——金属。金属导气。在风水上,大量的金属沿着一条固定的线路铺设在地面上——相当于在龙脉的体表刻了一道“人工经脉”。
高铁每天有几千班列车在这些铁轨上跑。每趟列车的车轮碾过铁轨的时候会产生摩擦、振动、电磁场——这些东西在物理层面是能量,在风水层面是“气”。
几千班列车、每天十几个小时、持续二十年——铁轨上积累的“气”足以影响底下的龙脉。
就像一条河的旁边修了一条灌溉渠——时间长了,渠里的水会慢慢渗透到河里,改变河水的成分。
有人利用全国高铁系统改写了龙脉。
不是在铁轨上做了什么手脚——铁轨本身就是手脚。你只需要在铁轨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一点极其微小的调整——比如在某个道岔处的铁轨底座上刻几个符号,比如在某个变电站的接地装置上埋一块特殊的矿石——高铁系统自己就会帮你把“改写”的信号沿着铁轨传遍全国。
全国高铁网——就是东玄风水师布下的阵法的“经脉系统”。
而七个城市的地铁——是这套阵法的“穴位”。
高铁是经脉。地铁是穴位。经脉传输能量,穴位汇聚能量。七个穴位同时激活——全国龙脉逆转。
“这人用了二十年把全国的交通系统变成了一张风水阵法。”我把这个结论跟陆清遥说的时候她正在画去上海的路上要用的符。手里的笔停了两秒。
“高铁。”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从二〇〇六年开始——正好是中国高铁大规模建设启动的时间。青藏铁路二〇〇六年通车。京沪高铁二〇〇八年动工。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这个基础设施。”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玄传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在计划这件事了?”
“不只是计划。他已经执行了。二十年。一步一步地。利用每一条新修的高铁线路、每一个新开通的地铁系统——在全国的交通网络上叠加了一层风水阵法。”
陆清遥把笔放下了。
“如果他真的控制了高铁系统——我们坐高铁去上海——”
“等于走在他的阵法上面。”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怎么去?”她问。
“飞。”我说,“飞机不走地面。不在他的阵法范围内。”
“你确定?”
“不确定。但飞机的航线跟龙脉走势的重合度低很多——天上的气场跟地上的不是一套系统。风险比高铁小。”
“好。飞。”
出发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我出去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大概晚上十点——在胡同口看见了佟小夏。
她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个手机。
不是她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机壳是红色的,我见过好几回。这个是黑色的。
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走到她身后大概五米的距离才听见了一句——
“……我知道了。七天后。上海。我会注意的……”
然后她大概感觉到了身后有人。猛地转过头。
那只灰蓝色的阴阳眼在路灯下一闪。
“林晚。”她的声音没有慌。“买东西回来?”
“嗯。”我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买了点吃的,院子里十几号人总得吃饭。“你给谁打电话?”
“我妈。”她说。
她把手机揣进了棉袄口袋里。动作自然。
“快回去吧。冷。”她先走了。
我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了那个半米高的洞口。军绿色棉袄的下摆在她爬进去的时候蹭了一下墙壁上的灰。
她在撒谎。
不是我多疑。是她拿着的那个黑色手机——在她揣进口袋的那一秒钟里,我用余光扫到了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来电显示。
号码的前几位我没记全。但区号记住了。
021。
上海的区号。
她家在东北。她妈要是在东北,座机区号应该是0451——哈尔滨。
021是上海。
佟小夏在出发去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拿着一个不是自己的手机,接了一个从上海打过来的电话。
我没有当场拆穿她。
因为我不确定。也许她有合理的解释。也许她妈出差去了上海。也许那个手机是马寒川的——021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但我把这件事记住了。
第八天。
十一月的北京,天还没亮就冷得人骨头疼。
出发。
阿亮和穿中山装的金形人留在四合院。剩下十个人分两批飞上海。早班和午班。买的经济舱——陆清遥掏的钱。茅山有经费。
“茅山还有差旅报销?”我在首都机场T2航站楼的安检口排队的时候问。
“有。但不能开发票。”她面无表情地把包放进了安检机的传送带上。包里头除了换洗衣服之外——三刀黄裱纸,一斤朱砂,七支狼毫笔,一方端砚,外加十二张画好的成品符箓。
安检机的显示屏上大概出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画面。安检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陆清遥。
“这些是……?”
“书法用品。”她说。面不改色。
安检员犹豫了一下。放行了。
马寒川过安检的时候更刺激——他的手腕上挂着骨珠和铃铛。安检员让他摘。他死活不肯。
“不摘。”
“先生这是安检规定——”
“不摘。”
最后安检员叫了组长。组长看了一眼马寒川的脸——半张烧伤的脸、三道紫色的额纹、一米八五的壮汉——决定让他过了。
飞机上我坐在叶锡元旁边。靠窗。
起飞之后我问他:“你骨相层的那个金紫色印记——叶九龄种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撤屏蔽的那三秒。第三秒的尾巴上扫到了。没来得及看清内容。”
他沉默了一下。窗外是灰白色的云层。北京在身后缩小。
“我太爷爷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他说,“但他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跟他给你种‘破局之相’一样的手法,在我的骨相层种了一颗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书。”
“什么?”
“一本完整的《玄微相诀》。浓缩版。不是纸质的——是用相术符号语言编码之后,直接刻进了我的骨相里。我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在特定条件下它会自动‘释放’某些章节的内容。”
“什么条件?”
“危险的时候。命悬一线的时候。它自己判断——然后把对应的解法推到我的意识最表层。”
“这听着像开挂。”
“代价是每释放一次,骨相层的承载结构就会碎裂一块。”他的声音很淡,“到目前为止释放过三次。我的骨相层已经有三个洞了。如果释放超过七次——骨相全碎。面相崩溃。人就没了。”
七次机会。已经用了三次。剩四次。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接下来的六局——我大概率要用到剩下的四次。”他转头看我,“到时候如果我突然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理解的话,或者做了什么看起来没有逻辑的事——别拦我。那是我太爷爷在替我做决定。”
“你信任他的判断?”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做过的决定比我活到现在吃过的饭还多。”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在阴阳老怪、东玄传人和南茅北马之间都待过的人。他看过全部的棋盘。我们只看到了一个角。”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叶锡元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窝很深。不像二十二岁的人——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的后代。身上带着几代人的重量。
“上海。”他忽然说。
“嗯。”
“我太爷爷的笔记里有一段关于上海的——关于那栋老宅。”
“什么?”
“那栋宅子下面的那口井——不只是阴阳老怪的囚笼。叶九龄当年封印的时候,往井底额外塞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记了一行字——‘吾将东玄之证封于井底最深处。日后若有传人至此,可取之为证,揭百年恩怨之真相。’”
东玄之证。
叶九龄在一百四十多年前就把东玄风水师的证据封在了井底。
等着被人取出来。
“他是故意的。”我说,“他知道总有一天东玄会卷土重来——所以他提前把证据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井底。四十米深。一百二十年的封印。没有人能随便取走。”
“但现在封印散了。”
“对。所以证据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被东玄的人先一步取走了。”
“那段视频。”我说,“陆清遥和马寒川在老宅正厅里——第三道影子——东玄的人去过那栋宅子。”
“他去老宅不是为了陆清遥和马寒川。”叶锡元说,“他是去取证据的。”
飞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散了。底下是长三角的平原——密密麻麻的城镇、纵横交错的河道。然后是黄浦江。弯弯曲曲地从西往东流,在入海口劈开了一个巨大的喇叭形——浦东在南,浦西在北。
上海。
龙尾。
七曜永夜局第二局——火煞——的战场。
飞机落地。手机恢复信号。
消息弹出来一堆。微信群里裴少发了一条——“北京这边平安。阿亮的伤口在长。”
然后是茅三叔的一条短信——
“上海有异。外滩水温升了三度。非自然原因。速查。”
外滩。黄浦江。水温升了三度。
火煞。
还没到呢。
已经开始烧了。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口袋里的黑玉贴着大腿——到了上海之后,它不凉了。
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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