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比北京热。
十一月中旬的上海——如果是正常年份——应该是十度上下。薄外套的天气。但我们从浦东机场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
这他妈的不对。
体感温度至少二十度。十一月的上海,二十度。阳光晒在皮肤上发烫。路上的行人有穿短袖的。出租车排队的地方有个大哥扇着扇子。
“水温升了三度。”我看着手机上茅三叔的短信,“不只是水温——整个上海的气温都不正常。”
陆清遥从手机上查了一下气象数据。“浦东今天最高温二十三度。往年同期平均最高十四度。高了九度。”
“九度。”马寒川从后面走上来。他把羽绒服脱了扛在肩上,里面的卫衣都嫌热。“上海变三亚了?”
“火煞。”我说,“金锁局激活的时候北京地铁里的金属开始变形。火煞激活的前兆——不是金属变形,是升温。”
“但广播说第二局是七天后才正式启动——”
“正式启动是七天后。但节点已经在预热了。”我用触相术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黑玉——烫手。明显的烫。在北京的时候这块玉是冰的,上飞机还是凉的,落地之后就开始发热。
黑玉不是恒温的。它的温度跟当地节点的活跃程度正相关。北京金锁之眼被毁了——节点停了——黑玉凉了。到了上海——新节点在预热——黑玉烫了。
像个温度计。
“先找地方安顿。”陆清遥说,“然后分头行动。”
落脚点是茅山在上海的一个据点——杨浦区一栋老公房的底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窗户朝北不见光。墙皮发霉了,厕所漏水,客厅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亮着的那根也在“嗞嗞”地闪。
十个人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
“茅山的差旅标准是不是该升级了。”马寒川把背包扔在客厅的地板上,扫了一圈这间显然不适合住十个人的老公房。
“宗门经费有限。”陆清遥面无表情地说,“要不你出?”
“我他妈的一个月工资三千八。”
“那就别挑。”
安顿完了。但十个人的分配是个问题——两间卧室加一个客厅,最多睡六个人。剩下四个人得打地铺。
最后的方案是:陆清遥、秦染和佟小夏住小卧室。陆清遥师父住大卧室——老头的身体不好,独臂加气亏,不能打地铺。马寒川和叶锡元在客厅打地铺。我在客厅另一边打地铺。那个带隐纹的女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自己在阳台上搭了个铺,用陆清遥的符纸把阳台门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剩下两个属土的中年人和那个戴佛珠的——他们三个自己出去找了间连锁酒店。
“你们不待在一块?”我问。
“我们有黑玉就行。”穿中山装的金形人说——他还是穿着中山装,大热天的也不换。“用不着跟你们挤。”
随便。
人散了之后,客厅里就剩我、陆清遥和马寒川三个人。
陆清遥把那张全国龙脉图铺在了茶几上——茶几太小铺不下,四个角耷拉在外面。她把北京的红圈用黑笔划了一个叉——第一局结束了。
“第二局。上海。火煞。”她的手指点在上海的红圈上。“七天后正式启动。但从现在的气温来看——节点已经在加速预热。我们的实际准备时间可能不到七天。”
“分工。”马寒川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客厅的墙上。他的铃铛在安静地垂着——没有响。“你说怎么分。”
陆清遥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分工这件事得我来说——我是三个人里最没有“门派包袱”的那个。她说了马寒川不一定服,马寒川说了她不一定认。我说——好歹两边都不会觉得我在偏谁。
“三条线同时跑。”我说。
“第一条——找火煞之眼。跟北京一样,上海的节点也有一个核心。但上海的龙脉走势跟北京不同——北京是十字交叉,核心在地铁换乘层。上海的龙脉是沿黄浦江走的。火煞之眼大概率在江边——外滩到陆家嘴这一段。这条线我来。相术读龙脉是我的强项。”
“第二条——布阵。火煞局启动之后需要在节点附近布对冲阵——火克金,金克木,但火煞的对冲不是直接用水压。水压火是常规手段,但龙脉级别的火煞你拿常规手段压等于拿杯水泼森林大火。得用转化阵——把火煞的能量吸收进来,在阵法内部转化成别的五行属性再释放出去。这条线——”我看了陆清遥,“你来。你的符箓转化效率比我用相术硬扛高了起码三倍。”
她点头。没有异议。
“第三条。”我看向马寒川。“追踪。金锁局里那颗核心球存着二十年的龙脉数据——里面有东玄传人操作龙脉时留下的气场痕迹。那些痕迹跟残魂的气场不同——残魂是阴阳老怪的,东玄传人的痕迹是另一种。如果你的仙家能跟踪这种痕迹——”
“能。”马寒川说。干脆。“金仙追不了——金克木。但蛇仙行。蛇仙属阴属水,最擅长循着气味钻地。给我一点那颗球上的气场样本——我让蛇仙去地底下闻。”
“样本我可以用触相术从球上剥一层下来。”
“行。”
三条线。三个人。
相术推理。符箓布阵。仙家追踪。
“还有第四条线。”我说。
两个人都看我。
“上海老宅。”
院子里——不对,公房里——安静了两秒。
“叶九龄在那口井的最深处封了一个东西——‘东玄之证’。能揭百年恩怨真相的证据。”
“你怎么知道的?”马寒川皱眉。
“叶锡元。叶九龄的后人。他有叶九龄的第二本笔记。”
马寒川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他对叶锡元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说自己是叶九龄的后代,身份虽然验了但北马那边显然还没有完全接受。
“东玄之证。”陆清遥的手指在龙脉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这个东西还在井底——我们取出来,就能确认东玄传人的身份和手段。如果已经被东玄的人先一步取走了——”
“那视频里那第三道影子就是去取证据的。”我说,“不管取没取走——老宅那边都得去一趟。”
“谁去?”
“我和叶锡元。”
陆清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读得懂——她不是担心我去老宅。她是担心我跟叶锡元两个人去老宅。叶锡元的身份虽然验了,但他骨相层里嵌着的那本浓缩版《玄微相诀》、他说的“危急时刻自动释放”的机制——这些东西她还没有亲眼见过。
“我会小心的。”我说。
她没有说“你每次都说这种话”。但她的表情说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外滩。
一个人。
不是不想带人——是外滩那个位置太敏感了。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在外滩转悠,万一被东玄的人盯上了——等于告诉对方“我们知道火煞之眼在这附近”。
一个人去。便装。墨镜。手机拿在手里装作拍照的游客。
十一月的外滩。
不对——这不像十一月的外滩。
游客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是因为旺季——是因为天气。二十三度的十一月天,上海人当过年了。江边的步道上全是人。有拍照的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晃荡的。
但我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东西。
我站在外滩的堤岸上,面朝黄浦江。江水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绿色——跟平时差不多。但我开了三成洞微法——
江面在冒烟。
不是肉眼可见的烟。是气。红色的气。从黄浦江的水面下往上蒸。洞微法下能看到——整条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的雾气。像一锅水已经烧到了八十度,还没开,但水面在冒细泡了。
火煞之气。从黄浦江底下的龙脉里往上渗。
江水的温度比正常值高了三度——不是阳光晒的。是底下在烧。
我沿着外滩从南往北走了一遍。大概两公里。洞微法一直开着——三成输出,脑袋隐隐发胀但还撑得住。
走到外白渡桥附近的时候——红色的气雾突然浓了。
不是一点点的浓。是从“淡淡一层纱”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红雾”。洞微法下,外白渡桥的下方像是着了火——红色的气从江底翻涌上来,在桥下形成了一个旋涡。
旋涡的中心在桥墩正下方。
外白渡桥。钢结构桥。全金属。一百多年的老桥。
金属在火煞的环境下——导热。导气。
这座桥就是一根巨大的“导火索”。火煞之气从龙脉涌上来,通过桥墩的钢铁结构传导到整座桥体,再从桥面扩散到两岸的建筑。
外白渡桥——就是上海火煞之眼的位置。
我站在桥头拍了几张照。表面上是在拍风景——实际上在用触相术隔空读取桥墩的金属信息。
读到了。
桥墩的钢铁结构里有东西——跟北京建国门站的金锁之眼核心球一个路子。人为植入的相术符号。刻在钢梁的内壁上。从外面看不见——得从桥墩内部才能看到。
“找到了。”我给陆清遥发了条消息。“外白渡桥。桥墩内部。”
她秒回:“几点能碰头?”
“晚上八点。白天人太多。”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佟小夏今天下午一个人出去了。说是去买东西。走了三个小时没回来。”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三个小时。
买东西用不了三个小时。
“你跟踪了?”我问。
“秦染跟了一截。跟到了南京路就丢了。”
南京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人多。容易甩掉尾巴。
佟小夏——马寒川的师妹——在到达上海的第一天下午就一个人跑出去了三个小时。
北京那晚她拿着黑色手机接了一个021开头的电话。
现在到了上海——她出去了三个小时。
“马寒川知道吗?”我问。
“没跟他说。”
“为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跟他说吗?”
我想了想。
佟小夏是马寒川的师妹。马婆婆临终前安排她来的。如果我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告诉马寒川“你师妹可能有问题”——他的反应会是什么?
最好的情况是他不信。然后佟小夏被打草惊蛇。
最坏的情况是他信了——然后他跟佟小夏的关系崩了——我们在火煞局里少了一个战斗力。
“先不说。”我回复。“继续盯着。但别让她发现。”
“知道了。”
晚上。老公房的客厅里。
十个人——减去出去住酒店的三个——剩七个。挤在六十平的空间里吃外卖。
黄焖鸡米饭。七份。陆清遥点的。
“宗门经费就这水平?”马寒川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
“你再挑我让你吃泡面。”
吃饭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佟小夏。她坐在角落里扒饭,吃得不快也不慢。跟上午没什么区别。那只灰蓝色的阴阳眼偶尔往窗户方向扫一下——窗外是杨浦区的老式居民楼和晾满衣服的阳台。
她的棉袄口袋里鼓了一小块。手机形状的。
不知道是她自己的红壳手机——还是那个黑色的。
“明天。”吃完饭之后陆清遥在茶几上铺开了龙脉图。还是那张——北京的红圈上已经画了叉。她的手指点在上海。
“三条线同时跑。林晚去外滩确认火煞之眼的具体结构,为我布阵提供数据。我在据点准备转化阵的符箓——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画完。马寒川——”
“蛇仙已经放出去了。”马寒川说。他的手腕上骨珠还在,但铃铛不在了。“下午到的时候就放了。让它顺着黄浦江往下钻。如果龙脉里有东玄的痕迹——它能闻出来。”
“多久能有结果?”
“看龙脉多长。上海这段——估计两三天。”
“够了。火煞局正式启动前我们得把阵布好。否则——”
“否则什么?”佟小夏在角落里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小了,每个人说话全屋都听得见。
陆清遥看了她一眼。
“否则面相属火的人——”她停顿了半秒,“在火煞局里会成为靶子。跟北京金锁局的金旺者一样。”
佟小夏没再问。
但她的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蜷了一下。
她知道。
她的底层面相属火。她是火煞局的靶子。
马寒川也知道。他坐在佟小夏旁边,听到陆清遥那句话的时候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继续嚼。
但他的铃铛——不在手腕上的铃铛——在他的口袋里轻轻响了一声。
叮。
那是马婆婆的铃铛。它什么时候会自己响——在有阴气的东西靠近的时候。
客厅里有阴气。
不是窗外来的。是屋里的。
我扫了一圈——洞微法没开,但我的鼻子够灵。
阴气的来源——在佟小夏身上。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铃铛响了我不会注意到。像她身上沾了点什么东西——不是她自己的——是外面带回来的。
下午三个小时。她去了什么地方。碰了什么东西。身上沾了一层阴气回来。
我跟陆清遥对了一下眼神。
她也闻到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
饭吃完了。各回各的铺。
我躺在客厅地板上的睡袋里——地板硬,老公房的隔音差,楼上的住户在看电视,声音嗡嗡地从天花板传下来。
睡不着。
脑子在转。
三条线。
第一条——火煞之眼在外白渡桥桥墩内部。明天去确认具体结构。
第二条——陆清遥需要一天半画完转化阵的符箓。
第三条——马寒川的蛇仙在黄浦江底下钻龙脉,两三天出结果。
第四条——老宅。东玄之证。得找时间跟叶锡元去一趟。
第五条——佟小夏。
五条线。七天。
我翻了个身。睡袋“哗啦”一声响。
手腕上的红绳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陆清遥就在隔壁卧室。隔了一堵薄得能听见翻身声的墙。
上海。
我他妈又回来了。
三个月前我在这座城市里死里逃生。然后飞去大理。以为不会再回来了。
回来了。
带着一脸的鬼门符、一口袋烫手的黑玉、一脑袋解不完的谜和一屋子不知道哪个是自己人的队友。
四十二天。
第一局用了七天。还剩四十二天。六局。六个城市。
闭眼。
额头上鬼门相安安静静的。门后面那只东西蜷着不动。
但我知道它没睡。
它在等。
它的耐心比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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