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小夏在老公房里躺了两天。
她的右半身不会再恢复了——马寒川找了一个北马的老前辈远程视频看了一眼(视频那头的老头看见佟小夏右半身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结论是经脉系统彻底碳化,不可逆。
但她的命保住了。左半边身体功能正常。左手还能出马。阴阳眼——两只都还在。右眼虽然搁在焦黑的右半脸上看着吓人,但灰蓝色的虹膜还是亮的。
“以后怎么出马?”马寒川蹲在她床边的时候问了一句。声音闷。
“单手。”佟小夏说,“婆婆不也是佝偻着背出了三十四年的马?我比她条件好——我起码腿没废。”
马寒川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搁在了她的枕头旁边。
“替我戴两天。”他说,“我手腕腾不出来——蛇仙还得继续跑。”
佟小夏侧过脸看了看铃铛。左手拿起来,在手腕上比了比。太大了。她的手腕比马婆婆的还细。
她把铃铛攥在了手心里。没戴。就攥着。
“去干活。”她说,“别搁这儿杵着。你杵在这儿我也不会长回来。”
马寒川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拿拳头砸了一下门框。没出声。但门框上多了一道印子。
火煞第一阶段压住了。转化阵在运行。外白渡桥下面的红色气雾降到了可控范围。
但火煞之眼没有毁。
跟北京不一样——北京的金锁之眼是一根柱子,砸碎了核心球就算毁了。上海的火煞之眼嵌在桥墩的钢梁内壁上——你得把桥墩切开才能碰到它。
一座一百多年的市级文物保护桥梁。你不能用切割机拆人家桥墩。
“七星反钉。”陆清遥说。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们坐在老公房的客厅里。凌晨。其他人都睡了。她面前摊着七根钉子——不是铁钉,是桃木钉。每根大概十厘米长,手工削的,表面画着极其精细的朱砂符文。
“茅山镇压级手段。”她说,“七根钉子按北斗七星的方位钉入目标——从外部穿透到内核。不需要物理切割。钉子会顺着钢铁的分子缝隙往里走——像根须扎进泥土。到了内核之后——钉头上的符文激活,把核心从内部瓦解。”
“你之前没用过这个?”
“没有机会。这东西一辈子只能用一次——七根钉子是从同一棵桃树上取的。同树同根。用完了就没有第二套。”
“你师父给的?”
“不是。我自己削的。”她的手指在钉子上轻轻划过,“桃木得用春分那天砍的——气最旺。我在大理的时候砍的。在苍山上找了三天才找到一棵合适的桃树。”
大理。她在大理的时候。
“你在大理削钉子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没回答。但答案已经在那七根桃木钉里了——她早就开始准备了。一个半月前开始调查阴阳老怪残魂的时候,她就在同步准备武器。
“今晚动手。”她说,“桥墩四个——四六二十四,加南北两端桥台各一——二十六个钉位。七根钉子不够覆盖所有桥墩——只能集中打主钉位。火煞之眼的核心在北侧第二个桥墩的内壁——七根钉子全部打进这一个桥墩。”
“你来钉。我来干什么?”
“你去老宅。”
我抬头看她。
“今晚。我钉火煞之眼。你带叶锡元去望仙桥路老宅——取东玄之证。两条线同时跑。”
“你不担心我去老宅?”
“担心。”她说,“但你不去的话——东玄的人随时可能先一步取走。那个证据是目前唯一能证明百年前南茅北马恩怨被人挑拨的东西。如果它没了——马寒川那边的质疑我们永远洗不清。”
她说得对。老头在四合院里当众说的话——“你的仙家有没有在封印合拢的那一刻故意松了一手”——这把火虽然被暂时压住了,但随时会烧回来。马寒川反咬的“茅山封印从一开始就故意留了口子”——这把火更大。
两把火同时烧着。东玄之证是唯一能把这两把火同时灭掉的水。
“好。”我说,“今晚。”
望仙桥路。凌晨一点。
我和叶锡元两个人。
出租车开到路尽头就不走了——司机说“前面没路了”。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台词。换了个司机,说了一样的话。
下车。走。
夜里的上海比北京暖了十来度——火煞的余温还没散干净。空气里有一股燥热的焦味。路灯有几盏是好的,照出来的光在热气扭曲下晃晃悠悠。
望仙桥路尽头。
施工挡板不在了。
三个月前还竖在这里的那排蓝色铁皮挡板——没了。连地上的固定螺栓都拔干净了。
宅子暴露在外面了。
但宅子本身——变了。
上次来的时候它沉了四米多,半截脑袋露在外面。这回——
“它又沉了。”叶锡元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
又沉了。
不是四米了。目测起码七八米。灰墙黛瓦的屋顶已经低于地面了——你站在路面上往下看,能看到屋顶的瓦片。整栋宅子像一块石头掉进了烂泥里,只剩最顶上的脊梁和几片瓦露在外头。
茅三叔修的那条土坡通道也不见了——被泥土埋了。
想进去得往下跳。
“七八米。”我说,“跳下去容易。上来呢?”
叶锡元从他那个寒酸的帆布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绳子。登山绳。二十米。尾端有一个金属锁扣。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到上海的第一天。”他说,“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来这儿。”
这人的预判能力有点东西。
绳子的一端系在了路边一棵行道树的根部。另一端往下放——二十米的绳子垂到了宅子的屋顶上。
我先下。
手套戴上——登山绳直接拽会磨手。两腿夹住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
黑。越往下越黑。路灯的光照不到这个深度。我打着头灯——灯光照在宅子的屋顶上。瓦片碎了不少。木头椽子露出来了,黑乎乎的,像一排朽烂的肋骨。
到了。脚踩在了瓦片上。“嘎嘣”一声碎了两块。
叶锡元跟着滑下来。他的身手比我预想的好——瘦归瘦但不笨,绳子上的动作干净利落。
我们站在屋顶上。
从屋顶往下找入口——正厅的天窗。木格子窗棂已经烂了大半。我用脚踹了两下,整扇窗掉进了正厅里头。“哐当”一声闷响。
味道涌上来了。
我他妈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味道。
不是之前那种“霉味潮味朱砂残留味”的组合——那些味道还在,但上面叠了一层新的。
热的。焦的。带甜。
尸甜味——火煞版的。
被烧过的阴气。闻起来像有人在焚化炉里烧了一堆不该烧的东西——皮肉混着头发混着塑料的那种焦甜臭。
“井底的温度比地面高了很多。”叶锡元捂着鼻子说,“火煞的气从龙脉往上渗——这栋宅子坐在龙脉节点正上方。相当于一口锅坐在灶台上。”
坐在灶台上。
“走。”我说。“井口在后院。”
从天窗跳进正厅。
正厅里——
供桌还在。蜡烛没了——烧没了还是被人拿走了不知道。那幅画还在墙上挂着。
我的头灯照在画面上——
画变了。
不是颜色变了也不是人物位子变了。是画面本身在发光。
一种暗红色的光。从画布的底层渗出来的。像火从纸背面烧过来、你能看见火光但纸还没着那一刻的颜色。
画里的人物——十个人围成的圆——他们的面部表情变了。之前是定格的。现在——
他们在疼。
十个画里的人。每一个的面部表情都扭曲了。嘴张着。眼瞪着。像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火煞的气渗进画面了。画里的人在被灼烧。
“别管画。”叶锡元拉了我一把,“井。”
对。井。
穿过正厅。穿过中院。到后院。
井口。
铁板盖还在。但——
只剩一条铁链了。最后一条。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两条。现在断了一条。
剩下的这一条——锈透了。绿霉菌不是爬了半截——是覆满了。整条铁链从头到尾裹着一层绿毛。
铁板盖本身也在变色。原来是铁灰色的——现在泛红。不是锈红。是热红。铁板在从下面被加热。
我蹲下来伸手试了试——离铁板表面十厘米就感觉到了热浪。这玩意儿现在大概有七八十度。摸不得。
“怎么下去?”叶锡元问。
“你下不去。”我说,“井深四十米。铁板盖下面是竖井。之前有铁链当梯子——现在铁链烂成了渣。竖井壁上的石头被火煞烤过——温度太高你攀不了。”
“那你怎么下?”
“我不用攀。”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导流符的疤。手腕上陆清遥系的红绳。
然后看了看额头——准确说是感觉了一下额头。鬼门相。门后面的东西。
上次它出来碎了金属。上上次它出来稳住了桥。
这次——我需要它送我下去。
“你在上面等着。绳子不要松。我下去之后如果超过二十分钟没上来——”
“我去找陆清遥。”
“对。”
我站在井口边上。隔着铁板盖往下——四十米的黑。热浪从铁板缝里往上蒸。
深呼吸。
“开门。”
鬼门相的门缝里那只东西动了。站起来了。
这是第三次了。
门开了。
金紫色的光从印堂涌出来——这回我试着控制它的形状。之前两次都是它自己决定怎么用——第一次打散成碎片去碎金属,第二次铺成网去稳桥。这回我想让它——
形成一个平台。
我脚底下的。能站人的。能往下降的。
金紫色的光在我的意识引导下——缓慢地、像一团不太听话的橡皮泥——在我脚底下凝成了一块圆盘。直径大概一米。厚度——说不清,它不是实体。但我踩上去的时候——
能站。
有承托力。像踩在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板上。
铁板盖我不能碰——太烫。但金紫色的力量能碰。我让圆盘的边缘向外延伸——覆盖住铁板盖——然后施加向下的压力。
铁板盖在金紫色力量的推动下——跟最后那条烂铁链一起——往下掉了。
“哐——”
四十米深的竖井里传来沉闷的回响。铁板盖砸在了井底。
井口打开了。
热浪“呼”地一下从井口涌上来——我整张脸像被人用吹风机怼着吹。头发往后飘。眼睛被热得眯了。
井壁在发红。不是反光——是石头本身在发热。四十米深的竖井,从上到下,井壁上的石头全部泛着暗红色。像一根烧红了的烟囱。
我站在金紫色的圆盘上。圆盘开始往下降。
一米。两米。五米。
越往下越热。汗从额头淌下来——淌到鬼门相的纹路上,嗞了一声,蒸发了。
十米。
井壁上原来刻着的相术符号——全部烧毁了。石头上只剩焦黑的痕迹。一百二十年的符文被火煞烧了个干净。
二十米。
我开始看见了光。从井底往上照的。不是火光——是别的光。白色的。
白色?
三十米。
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从井底往上照。我低头看——
井底有一个洞。
不是原来的井底——原来的井底是平的,石头铺的地面。现在地面裂了一条缝——缝里往外冒白光。
白光。
我在相庐见过这种光。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光。不带任何颜色的白。
但相庐的门已经被我改回了安全状态——那道光不会从相庐跑到上海来。
这道白光是另一个来源。
四十米。井底。
圆盘在井底停下了。
热。脚底下的石头滚烫。空气里的温度少说六七十度。如果不是鬼门相的金紫色力量在我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热层——我大概率已经熟了。
井底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大概半米宽,从井底的一侧贯穿到另一侧。白光从缝里往外冒。
裂缝的边缘——有一个东西。
一块石板。嵌在裂缝的北侧边缘。石板上刻着字。
我蹲下来看。
字迹跟相庐里叶九龄的笔迹一致。朱砂刻的。字很小但保存得很好——石板的材质隔热,火煞的高温没有伤到它。
“东玄之证,封于此处。取之者,须以‘归真’之力触发封印。否则——石碎证亡。”
归真之力。
叶九龄指定的开锁方式——必须是悟了第九法“归真”的人才能取。
他算到了。一百四十多年前他就算到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悟了归真之后来这里取这个东西。
我把左手按在石板上。
不是触相术。不是改相术。是——归真。
第九法。见真我。
我闭上眼。放下所有的术法。放下洞微法、触相术、改相术——放下所有“工具”。用最原始的感知去碰这块石板。
石板在掌心下温热。不烫。它在等这一刻。
“咔。”
石板裂开了。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
里面——
一个卷轴。
很小的一个。跟成人食指差不多长。羊皮纸的。用一根金色的丝线缠着。
我把它拿出来。
手指碰到卷轴的那一刻——裂纹里那股金紫色的力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老朋友。
叶九龄留的东西。跟我裂纹里叶九龄种的种子同源的东西。
我没有在井底打开它——温度太高,羊皮纸受不了。揣进了贴胸口的内袋里。
该走了。
金紫色圆盘把我从井底往上托——
上升到二十米的位置时我往裂缝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白光还在冒。而且——比刚才亮了一点。
那条裂缝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道白光给我的感觉跟相庐的门缝是一个路子的。
“叶九龄在这口井的底下还埋了别的东西。”我上来之后对叶锡元说。
“什么东西?”
“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裂缝。裂缝里有白光——跟相庐的门缝同源。”
叶锡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太爷爷的笔记里提过——‘上海之井与苍山之门,本为一体两面。井是锁的外壳,门是锁的内芯。毁壳不毁芯——锁仍在。’”
井是锁的外壳。门是锁的内芯。
阴阳老怪被封在“外壳”里——外壳碎了,它走了。但“内芯”还在。内芯是什么——相庐里那扇门。我已经把门改回了安全状态。
可井底的裂缝说明——这套“锁”的结构不只是相庐一个点。上海的井和苍山的门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连接。
这条连接——现在暴露了。
“走。”我说,“先回去。卷轴带着——天亮了再看。”
凌晨四点。回到老公房。
陆清遥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右半边脸上贴着一张治烫伤的符——半张脸被符纸盖着,露出来的左半边脸疲惫得不成样子。眼底的青黑快要连成了片。
“钉了?”我问。
“钉了。”她说,“七根全部打进了北侧第二个桥墩。符文已经激活。火煞之眼的核心——明天凌晨之前会被彻底瓦解。”
“顺利?”
“不算顺利。”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右脸上的符纸。“钉第七根的时候桥墩内部的火煞之气反弹了一下。”
烧掉眉毛是第一次贴总纲符的时候。这回钉七星钉又挨了一下。
“你脸还好吗?”
“皮外伤。”她说,“眉毛的事——回头再说。你呢?东西取到了?”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卷轴。
她看了一眼金色丝线和羊皮纸。
“叶九龄的?”
“嗯。归真之力才能打开的封印。”
“你打开了。”
“嗯。”
她的目光在卷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天亮再看。”她说,“你现在的状态——洞微法用了几成?”
“加上鬼门相——大概七成左右的总输出。”
“那你现在去睡觉。”
“你也是。”
她没有反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很瘦。隔着衣服摸得到骨头。
“我没事。”她说。但没有甩开我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一秒。我扶着她的胳膊。她站在客厅中间。日光灯管“嗞嗞”地闪。右半张脸贴着烫伤符,左半边脸对着我。
少了一条眉毛的脸。
在那张疲惫到极致的、被火煞燎过的、贴着符纸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去睡吧。”我松了手。
“嗯。”
她走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躺下来。睡袋。硬地板。楼上的住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电视关掉。
口袋里的黑玉——还是烫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火煞之眼在被七星钉瓦解——温度在降。
胸口的卷轴贴着皮肤。不烫不凉。温的。像一个活物在呼吸。
东玄之证。
叶九龄一百四十多年前封的东西。明天就能看到了。
一百四十年前的真相。
我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他妈才第二局。还有五局。
五个城市。
三十五天。
闭眼。
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