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在第二天上午打开的。
不是我一个人看的。十个人全在——包括佟小夏。她坐在客厅角落的折叠椅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半边身子裹着马寒川找来的大号外套,把焦黑的胳膊和半截身子全盖住了。
陆清遥的师父也在。老头拄着木杖站在窗边,面色比前几天更黄了——北京到上海的一路折腾加上上海的高温,他的身体在加速透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看的这个东西——可能会改变一切。
我把卷轴搁在茶几上。金色丝线缠了三圈,打着一个活结。我拽了一下——活结松了。丝线滑落。
羊皮纸卷展开了。
不大。摊开之后大概A4纸的尺寸。字很小。毛笔写的。字迹跟叶九龄在相庐里那本全本《玄微相诀》的笔迹一致——瘦长、清峻、收笔极快。
我低头读。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卷轴的内容不多。大约七八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袋里。
叶九龄写的是一段往事。
“余名九龄,师从无名道人(世称阴阳老怪),习相术三十年。余之师兄迟归,同门二人。”
开头平平无奇。这些我们都知道了。
“余师一生追求‘绝对自由’——欲开命运之门,使天下人命格脱框。余初以为师父之志高远,甘愿追随。然习艺日深,余渐察觉异端。”
“师父之执念——‘开门’——非自发。有人在暗中以极精妙之手段引导师父走向此途。”
“此人余追查三十年方知其底——东玄末代传人,号‘无面’。”
“无面精通改相之术——可更换面貌,亦可更换他人之记忆。余发现:师父年轻时曾在一次游历中遭遇‘无面’——‘无面’以改相之术在师父的面相深层植入了一颗‘执念种子’。此种子在师父不知觉中生长了数十年——最终长成了‘绝对自由’的执念。”
“师父以为自己在追求自由。实则——他在替‘无面’开门。”
我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屋子里没有人出声。
“‘无面’之目的:借师父之手打开命运之门——门开之后天下人命格脱框——脱框之后龙脉失去人命之‘锚’——龙脉无锚则可被任意改写。”
“余查明此事后叛师封印师父——非因不敬师恩,实因若任师父开门,天下龙脉将尽落‘无面’之手。”
读到这里我已经开始出汗了。空调开着呢。但这些字——
叶九龄在一百四十多年前就搞清楚了整个棋局。阴阳老怪以为自己在追自由——其实是被东玄传人在面相里种了一颗“执念种子”。所有人都是棋子。
但这只是前半段。后半段更狠。
“余叛师之后,‘无面’转换策略——不再试图开门。而是改为‘渗透龙脉’之长线布局。”
“‘无面’深知——南茅掌符,北马通灵,二脉若联手可抵挡其阵法改写龙脉之行。故‘无面’设计了一条毒计——令南茅与北马反目。”
“其手法如下——”
“‘无面’以改相之术伪装成北马萨堂中人,潜入南茅祖坟祭祀之地。在南茅列祖牌位上篡改了一条碑文——将原碑‘南茅北马,同源共脉,百年守望’改为‘北马窥我南茅正统,夺我龙脉气运。’”
“同时,‘无面’又伪装成南茅符宗弟子,潜入北马萨满神堂。在北马供奉的萨满鼓面上刻了一行文字——‘南茅欺我北马为左道旁门,断我传承香火。’”
“两条伪造的碑文——一条搁在南茅祖坟,一条刻在北马神堂——被两家的后人分别发现。南茅以为北马觊觎自己的龙脉。北马以为南茅要断自己的传承。”
“百年恩怨——起于此。”
屋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我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继续读。
“余发现此事时已迟——两家恩怨已成死结,彼此仇杀了数十年。余试图调解未果——两家之人已无一人愿意相信对方。”
“余无力回天。唯一能做之事——将此证封于上海之井底。日后若有传人至此,可取之为证,揭百年恩怨之真相。”
“余另将证据详情——包括‘无面’篡改碑文之具体手法、伪装身份之痕迹、以及余三十年追查‘无面’所得之全部线索——绘于此卷之背面。”
背面。
我把卷轴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张图。
不是普通的图——是一张面相图。极其精细的面相图。跟洞微法下看到的面相结构一模一样——皮相层、气色层、纹路层、骨相层——四层全画了。
图的旁边标注着:“此乃‘无面’篡改碑文时余以洞微法暗中记录之面相。‘无面’虽可更换外貌,但骨相层之根基无法更改——此图所绘即‘无面’之骨相真面目。”
叶九龄在一百四十多年前偷偷记录下了东玄传人的骨相层面相。
这张图——就是东玄传人的“身份证”。
不管他把外面的脸换成什么样——骨相层的结构不变。只要我用洞微法读到一个人的骨相层跟这张图吻合——那就是他。
我把卷轴重新摊平,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两面的内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陆清遥的师父第一个开口。
“假的。”他说。
所有人看他。
“这个卷轴——谁能证明是真的?”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极重。“叶九龄是阴阳老怪的弟子。阴阳老怪是邪门。弟子写的东西——你们就信?”
“材质我验过。”我说,“气场信息跟叶九龄的其他遗物同源。”
“气场可以仿。”
“归真之力才能打开的封印——你觉得谁能仿?”
“你。”他看着我,“你悟了归真。你自己封的你自己开——谁知道这卷轴是不是你伪造的?”
客厅里的温度又降了。
马寒川从墙边走了两步。他没有对着老头——他对着我。
“他说的有一部分道理。”马寒川说。
我看他。
“别误会。我不是说你造假。”他举了一下手——那只戴着骨珠的手。“但这个卷轴里说的那些事——南茅祖坟碑文被篡改、北马神堂鼓面被刻字——这些是可以验的。对不对?”
“对。”
“那就验。”他说,“别光看一张纸。去南茅祖坟看碑文。去北马神堂看鼓面。如果碑文和鼓面上的东西确实是后来被人改过的——那这个卷轴就是真的。如果不是——”
“那就是假的。”
“嗯。”
陆清遥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茶几旁边,目光在卷轴背面那张骨相图上。看了很久。
“碑文和鼓面——现在没时间验。”她开口了,“但这张图——可以用。”
她抬起头。
“骨相层面相是唯一的。不能更改。如果这张图画的是真的——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骨相层跟这张图吻合的人。那个人就是东玄传人。”
“你的意思是——现在不追究卷轴真假——先拿着这张图去找人。”我说。
“对。找到人了——卷轴的真假自然就清楚了。”
务实。非常陆清遥。
“那碑文和鼓面——”
“等这四十九天过完了再说。”她说。然后看了她师父一眼。“师父。您觉得呢?”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表情我读不太准——老年人的面部肌肉松弛,微表情不好判断。但他的嘴角在往下沉。不满意。但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陆清遥的提议在逻辑上无懈可击。
“随你。”他最终说了两个字。
卷轴的事暂时搁住了。但它在每个人心里种下了一颗东西。
南茅的人在想——百年前的碑文是不是真被人改了。如果是——那几代人的仇恨就是一个笑话。
北马的人在想——同样的问题。
而我在想另一件事。
卷轴背面的那张骨相图——东玄传人“无面”的骨相层真面目。
我把那张图仔细看了三遍。拿手机拍了高清照片。然后闭上眼在脑子里复刻了一遍——我的记忆力没有陆清遥变态,但图像记忆还行,尤其是面相图。
这张骨相图有几个特征很突出——
第一,颅骨的形状。偏长。额骨窄但枕骨突出——后脑勺比常人多出来一截。在相术里叫“反弓骨”。
第二,颧弓的角度。往内收得很厉害。正常人的颧弓是外扩的——这张图上的颧弓几乎是贴着颞骨走的。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骨相层的底部,颌骨的位置,有一个符号。
一个刻在骨头上的相术符号。
跟叶锡元骨相层里叶九龄种的那个金紫色印记——不是同一种——但位置相同。
东玄传人的骨相里也有先天印记。
三种先天印记。阴阳老怪给周深白种的——暗红色。叶九龄给我种的和给叶锡元种的——金紫色。东玄传人自己带的——
图上画的颜色是黑色。
纯黑的骨相印记。
三条脉络。三种颜色。红、金紫、黑。
阴阳老怪。叶九龄。东玄。
三家的“种子”分别埋在了不同的人的骨头里。一百多年后——种子的后代们坐在同一间六十平的老公房里吃黄焖鸡。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他妈的让人后脊梁发凉。
当天下午。
陆清遥宣布转场。
“上海火煞之眼已经在瓦解。转化阵持续运行。佟小夏请的火阴兵还在桥底下消化残余火煞之气。上海的局——算是稳住了。”
“下一站——西安。第三局。木囚。”
“木?”马寒川皱眉,“面相属木的是——”
他没有把名字说出来。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陆清遥。
木形人。天庭丰隆,颧骨收敛,五官偏聚。
第一卷第七局里她就是木囚局的靶子。那一回——林晚用触相术改写了铜扣上的指令链,把木囚局的触发条件换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假条件。侥幸过关。
这一回——没有铜扣给我改了。
“我知道。”陆清遥说。她的语气平到你会以为她在说明天的天气。“木囚局的靶子是我。跟上一卷一样。”
“那你——”
“照去。”她说,“第一卷的时候你也没让我躲。这回也一样。”
没人反对。
佟小夏在火煞局里用半边身子换了一条命。陆清遥不可能比她怂。
“但西安的情况跟上海不一样。”她从布包里掏出了一份打印的资料——她什么时候打印的我不知道,大概是凌晨四点在旁边的打印店搞的。“西安的龙脉节点在兵马俑。”
“兵马俑?”
“秦始皇陵。骊山龙脉的核心。那个位置的风水格局——不是普通的龙脉交叉。是帝陵风水。秦始皇花了三十七年修的陵墓——从风水上来说,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座人造风水阵。”
“所以木囚局的战场在兵马俑?”
“不一定在兵马俑坑里。但在那个范围内。骊山周围方圆几十公里——都是秦始皇陵的风水影响区。”
“兵马俑活化。”叶锡元忽然开口了。他一直很安静——从打开卷轴到现在几乎没说过话。但这句话让所有人都转了头。
“你说什么?”
“我太爷爷笔记里有一段。关于西安的。”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秦始皇以万千陶俑镇守陵寝——陶俑非装饰,乃风水兵阵。每一尊陶俑体内封存一缕龙脉之气。若龙脉逆转——气从俑中涌出——陶俑便活。’”
陶俑便活。
兵马俑——活了。
“等等等等。”阿亮的声音从手机的免提里传出来——他还在北京四合院里,我们拉了个视频会议把他接进来的。“兵马俑活了?那种?一个一个站起来追着你跑的那种?”
“不是追着你跑。”叶锡元说,“是缠上你。陶俑的材质跟人体的骨骼成分接近——都是钙和硅的化合物。活化之后的陶俑会跟面相属木的人产生共鸣——木入土则为根。陶俑会像树根缠住泥土一样缠住木形人的身体——从外面包裹上去。把你变成一尊——”
“活人陶器。”
没人说话了。
我闭了一下眼。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活人被陶片一层一层地裹住,嘴巴还张着想喊但已经被糊死了,最后变成了一尊眼睛还在转的兵马俑。
陆清遥是木形人。
“机票我来买。”裴少在角落里开了腔。他从上海开始就一直在默默承担后勤——订酒店、买吃的、联系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羊绒大衣早就不穿了,换了一身跟所有人差不多的运动装。但那张金形人的脸还是白净的——他是唯一一个在两场局里都没挂彩的人。
“经济舱?”我问。
“我出钱。公务舱。”他说,“你们坐经济舱颠了一路到了还得打仗?万一空中颠出高原反应——”
“西安不是高原。”
“那也公务舱。”他把手机掏出来开始订票。“别跟我客气。这点钱——我家楼下停车位一年的租金。”
大院子弟。
但我不讨厌他了。
出发前一小时。
我在老公房的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上海的天气已经从三十度降回了二十二度——火煞之眼被七星钉瓦解了大半,转化阵在持续运行,龙脉的温度在缓慢回落。再过两三天大概就能恢复正常了。
手机里那张骨相图的照片我又看了一遍。
反弓骨。内收颧弓。黑色骨相印记。
东玄传人“无面”的真面目。
十二个人里——有没有可能藏着这张脸?
骨相层的结构不能改——但我的洞微法读不了所有人的骨相层。大部分人我只看了三成深度的表层面相。要看骨相层——至少七成输出。七成输出一次的代价——头疼半天加鼻血。给十二个人每人来一次七成——我大概率会爆血管。
而且——如果东玄传人就在这十二个人里面,他一定有办法在我用洞微法读他的时候做手脚。周深白当年就是在我九成洞微法下才暴露的——这回的对手只会更难缠。
“想什么?”
陆清遥走到了阳台上。她右脸上的烫伤符换了一张新的——符纸的颜色从昨天的暗金变成了浅金。在愈合。但眉毛还是没有。光秃秃的眉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想那张骨相图。”
“有头绪?”
“没有。十二个人——我只能看表层。骨相层得七成以上的洞微法——我一个一个扫的话身体撑不住。”
“那就不要一个一个扫。”她说,“等它自己露出来。”
“什么意思?”
“卷轴里写了——‘无面’精通改相术,可更换面貌。但改相术有一个规律——你在第七局里也发现了——改过的面相在极端环境下会松动。”
“极端环境。”
“七曜永夜局的每一局都是极端环境。金煞、火煞、木囚——每一次节点激活都会产生强烈的五行冲击。如果‘无面’藏在我们中间——每过一局,他维持伪装的难度就会增加一分。到第四局、第五局的时候——”
“他的伪装可能会出现裂痕。”
“嗯。到时候你不需要主动去扫——你只需要在每一局结束之后观察所有人的面相变化。谁的面相出现了异常波动——谁就有嫌疑。”
等。
又是等。
佟小夏的事我也在等。卷轴真假也在等。东玄传人的身份也在等。
“陆清遥。”
“嗯?”
“你说——到最后我们等来的会是什么?”
她看着远处杨浦区的天际线。老式居民楼的轮廓参差不齐。晾衣架上的被单在风里飘。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等来的是什么——我们得先活着到那一天。”
手机响了。裴少订好了机票。
明天早上八点。上海飞西安。
公务舱。
第三局。
木囚。
兵马俑。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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