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空气跟北京和上海都不一样。
干。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沉甸甸的、像压了几千年灰尘的冷。一出咸阳机场就能闻到——黄土味。关中平原的黄土。
我们到的那天西安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出租车从机场到市区,一路上的法桐叶子黄了一半掉了一半,糊在人行道上跟抹了一层浆似的。
落脚点是茅山在西安的据点——城墙根底下一间民宿。老板是茅山第九代弟子的儿媳妇,跟茅山没关系但嫁了个道士。民宿比上海那间老公房强了不少——起码有三间房,厕所不漏水,暖气也烧着。
佟小夏被留在了上海。
她的右半身报废了——一条胳膊加半截身子的经脉全部碳化。她现在连路都走不太稳——右腿的肌肉还在,但经脉不传导了,走起来一瘸一拐。
马寒川不想让她来。她自己也知道来了是累赘。
但她走之前跟马寒川说了一句话。我没听到原话——是后来马寒川在飞机上告诉我的。
“她说‘师兄你盯着点那个带隐纹的女人。我的阴阳眼看见她身上有两层气——外面一层干净的,里面一层脏的。’”
带隐纹的女人。那个从进四合院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在阳台上用符纸封了门不让人靠近的女人。
“两层气。”我说,“外面干净里面脏——什么意思?”
“小夏说她看不清里面那层具体是什么。但‘脏’这个字是她的原话。”
又一个存疑的人。
佟小夏、带隐纹的女人。再加上东玄传人“无面”可能藏在十二个人里头。
信任这个东西——在这支队伍里已经稀薄到了跟高原上的氧气差不多的程度。
到西安的第二天。广播来了。
照旧是凌晨。照旧是全国七个城市同时响。照旧是那个分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
“第三局——西安——木囚——已启——”
“木旺者——入囚——”
“囚合之时——骨化为陶——肉凝为泥——魂锁俑中——万年不腐——”
“破局之法——七日之内——寻得木囚之眼——碎之——”
“寻不得——则木旺者——永为陶俑——”
骨化为陶。肉凝为泥。魂锁俑中。万年不腐。
不是死。是活着——以兵马俑的形态活着。永远。
比死还狠。
陆清遥听完广播之后面色没有变化。她在民宿的客厅里盘腿坐着画符——木囚局的对冲需要一套全新的符箓。火克金、金克木——木囚局的对冲属性是金。但之前的七星反钉已经用完了。她得从零开始画一套新的金属性符箓。
“你不怕?”我蹲在她旁边问。
“怕。”她说。手上没停。笔走得很稳。“但你上次问过我了。答案没变——怕归怕,该干活干活。”
“这回的目标是你。”
“上回也是。”
“上回我改了铜扣的指令链。这回没有铜扣给我改。”
“那你想别的办法。”她头都没抬,“你不是一直在想别的办法吗。”
行。我想。
兵马俑。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临潼区。
我和叶锡元去踩的点。没有带大队人马——太招眼。两个年轻人背着包进景区,跟游客混在一起。
十一月不是旺季但人也不少。一号坑的大棚里头乌泱泱的全是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前面喊“大家往这边看——这就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我没跟旅行团走。我在一号坑的围栏旁边站住了。
开了三成洞微法。
往下看。
一号坑。长方形。东西长230米,南北宽62米。坑底排列着六千多尊陶俑——步兵、骑兵、战车——按照战阵的方式排列。每一尊的面部表情都不同。
在洞微法下——
它们在动。
不是物理层面的动——是气场在动。每一尊陶俑的体内都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气在流转。像血液在循环——但不是血。是龙脉的气。叶锡元说的“每一尊陶俑体内封存一缕龙脉之气”——他说对了。
六千多缕气。六千多个“活着”的陶俑。
它们在等。
等龙脉逆转——等暗绿色的气从“封存”变成“涌出”——然后——
“你看到了?”叶锡元在旁边低声问。
“嗯。都活着。只是还没醒。”
“木囚之眼在哪?”
好问题。
北京的金锁之眼在地铁站换乘层。上海的火煞之眼在外白渡桥桥墩里。西安的木囚之眼——
我沿着一号坑的围栏走了一圈。洞微法三成输出持续开着——脑袋隐隐发胀但还能扛。
走到坑的东端——那些面朝东方的前锋陶俑阵列前方——我停了。
这里的气场不一样。
一号坑东端的地面上有一个——洞。
不是物理的洞。是气场的洞。在洞微法下,地面上有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暗绿色气场格外浓郁的圆形区域。气从四周的陶俑身上汇聚过来,灌进这个圆形区域——然后向下。往地底的龙脉里灌。
反过来的。
正常情况下龙脉的气是从下往上走——滋养地面上的风水格局。现在反了。气从陶俑里被吸出来,往下灌回龙脉——而龙脉已经被逆转了。相当于把干净水往污水管里倒。
这个“洞”就是木囚之眼。
“找到了。”我对叶锡元说,“一号坑东端。地面以下。具体深度——我估计在五六米左右。”
“能直接打吗?”
“在景区里头?六千多尊国宝文物旁边?你拿什么打——铁锹?”
“那怎么办?”
“等夜里。景区关门之后。”
叶锡元看了我一眼。
“你每次的方案都是‘等夜里’。”
“白天周围全是游客。你告诉我怎么在几百个拿手机拍照的大爷大妈面前挖一个五六米的洞?”
“不用挖。”他说。
我看他。
“我太爷爷的笔记里有一种相术手法——‘沉骨术’。把自己的身体密度临时改变——像石头沉入水里一样沉入土层。不需要挖。直接往下沉。”
“你会?”
“我不会。但——”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它会。第四次释放。”
骨相层里那本浓缩版《玄微相诀》。自动释放。每次碎一块骨相。七次上限已用三次。剩四次。
“你确定要用?”
“西安之后还有四局。四次机会——我觉得够。”
够不够另说。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晚上。”我说,“景区十点关门。凌晨行动。我跟陆清遥进一号坑——她负责在地面上布阵压住陶俑,防止木囚之眼被毁的时候陶俑全部活化。你用沉骨术下去——毁掉木囚之眼。”
“马寒川呢?”
“他在外面接应。蛇仙继续钻龙脉——追踪东玄在西安留下的痕迹。”
“其他人?”
“民宿待着。”
当天深夜。凌晨两点。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一号坑大棚。
景区早就关了。围墙外面一片漆黑。保安巡逻的路线陆清遥提前摸过了——每四十五分钟一圈,两个保安从东门出发,绕一号坑大棚走一圈回来。留给我们的窗口是四十分钟。
翻墙进去的。
一号坑大棚没有锁死——维修通道的侧门用的是机械锁。陆清遥从包里掏出一根铜丝,三秒钟搞定。
我问她茅山是不是还教开锁。
“选修。”她面无表情地说。
进了大棚。
黑。应急灯投出几条惨绿色的光带。六千多尊兵马俑在暗光中排列着——从高处的围栏往下看,那些陶俑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暗色方阵。
安静。
太安静了。
六千多尊两千年前的陶俑。每一尊体内都封着一缕龙脉之气。每一尊都“活着”。
我开了洞微法。
暗绿色的气比白天浓了——木囚局已经正式启动了。陶俑体内的气在加速流转。有几尊靠近东端的陶俑——手指在动。
不是错觉。
陶制的手指。在动。幅度极小——大概零点几毫米。但我看见了。
它们在醒。
“快。”我对陆清遥说。
她已经在动了。
从围栏翻下去——三米多的落差。她踩着坑壁上的土层台阶一级一级地下。我跟在后面。叶锡元最后下。
到了坑底。
站在六千多尊兵马俑之间。
这个感觉——我他妈不想第二次体验了。
它们比你高。每一尊都比真人高——一米八左右。你站在它们中间,被陶制的身体从四面八方围着。面朝东方的前锋阵列——那些陶俑的脸在暗光中模模糊糊的,但你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你。
两千年的目光。
陆清遥在东端的木囚之眼位置周围布阵。金属性符箓——铝片上画的——搁在地面上围了一圈。不是桃木钉也不是七星反钉——是“金网阵”。金克木。用金属性的符箓在地面上织一张网——压住木囚之眼周围的气场。防止木囚之眼被毁的时候气场崩溃导致六千多尊陶俑同时暴走。
她边布阵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待在阵圈外面。”她说,“你进来了——木属性的气场会锁定你。”
“锁定的是木旺者。我面相属——”
“你的面相不在五行常格内。但鬼门相里那个东西的气场有木属性的成分——我感觉到了。你进来——可能会触发锁定。”
“你怎么知道鬼门相里有木属性?”
“天心印的残留。你开门的时候我这边能收到余波。里面那个东西的气场——杂。什么五行都有一点。但木占的比例偏高。”
她对我脑袋里那只东西的了解比我自己还多。
“那你呢?你就是木旺者。你站在阵里面——”
“阵是金属性的。金克木。我站在自己布的金阵里头——等于给自己套了一层金铠甲。木囚的气锁不住我。”
“代价呢?”
“金克木。金铠甲穿久了——对我的木属性经脉有损伤。不能超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叶锡元。”我转向他,“你准备好了吗?”
他站在东端气场最浓的那片地面上。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在变——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骨相层的释放开始了。
“第四次。”他低声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就像石头沉入水里——他的双脚从地面上消失了。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腰。
他没有挖洞。地面没有破开。他的身体像穿透了一层水面一样穿透了土层——泥土在他身体周围像水一样分开,又在他经过之后合拢。
沉骨术。
三秒钟他就沉到胸口了。
“五六米。”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的。“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整个人消失了。地面合拢。跟从来没有人站过这个位置一样。
二十秒。
三十秒。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然后——
六千多尊陶俑同时动了。
不是手指。是全身。
一声低沉的、像几千人同时叹了一口气的“嗡——“从坑底每一个角落升起来。陶俑的关节在转动——”咔、咔、咔”——两千年没有活动过的陶制关节在同时松开。
头在转。手在抬。脚在迈。
六千多尊兵马俑。同时醒了。
“金网阵撑住了!”陆清遥喊。她站在阵圈中心——东端那片气场最浓的位置——双手掐诀。阵圈里的金属符箓全部亮了——金光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光圈。光圈范围内的陶俑没有动——金克木,它们被压住了。
但光圈外面的——
没压住。
六千多尊减去光圈内大概三十尊——五千九百多尊陶俑在活动。
它们没有往外走。它们在往东端聚集——往陆清遥的方向。
因为她是木旺者。
木囚局的规则——木旺者入囚。陶俑会自动锁定面相属木的人。陆清遥站在金阵里头暂时被金铠甲保护着——但五千多尊陶俑在朝她涌过来。
“嗒——嗒——嗒——嗒——”
陶制的脚踩在夯土地面上。几千双脚。齐步走。那个声音——我这辈子不想再听见第二次。整齐的、沉闷的、像大地本身在脉搏的节奏。
它们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的步幅完全一致。每一尊陶俑的目光都锁定在同一个方向——东端。陆清遥。
最前面的一排已经走到了金阵光圈的边缘。金光挡住了它们——它们停了。但没有退。就站在光圈外面。一排。两排。三排——越积越多。
“叶锡元!”我冲着地面吼,“快点!”
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刚才大。
然后——地面裂了。
不是大面积的裂——是东端那片区域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里往外冒暗绿色的光。
木囚之眼在被攻击了。叶锡元在底下动手了。
陶俑们的反应是——加速。
“嗒嗒嗒嗒嗒——”步频翻了一倍。从齐步走变成了小跑。
金阵光圈外面堆了上千尊了。它们在光圈边缘摩肩接踵地挤——金光在被它们的木属性气场一点一点地消耗。
“阵撑不了二十分钟。”陆清遥的声音紧了,“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
叶锡元在底下不知道进展怎么样。
“我进去帮你。”我迈腿就要进光圈。
“不许进!”她吼了一声。嗓子都岔了。“你进来了鬼门相的木属性会跟金阵冲突——阵直接崩!”
那我在外面干什么?看着?
不。不是看着。
我能做一件事。
面相。
五千多尊陶俑——每一尊体内都封着一缕龙脉之气——每一缕气都有自己的“面相”。陶俑的面部表情各不相同——那不是秦朝工匠随便捏的。每一张脸都是一个真实的面相。两千年前的秦军士兵的面相——被烧制在了陶土里。
如果我用洞微法读它们的面相——找到其中“不属于五行常格”的那些——
不属于五行常格的面相不会被木囚局激活。它们是“中性”的。如果我能找到它们——把它们从暴走的队伍里“拽”出来——减少攻击金阵的数量——
给陆清遥争取时间。
洞微法开到五成。
脑袋立刻开始疼。太阳穴蹦着跳。但我顾不上了。
五成输出扫向最近的一排陶俑——二十多尊——读它们的面相——
金。金。木。土。火。金。水。木。木。木——
大部分是木属性。木属性的被木囚局激活了。但中间夹着几个不是木的——
我找到了一尊水属性的。就站在光圈边缘偏左的位置。它跟着队伍在往前挤——但它的动作明显比旁边那些木属性的慢半拍。它的激活程度低。
如果我用触相术——把它体内的那缕气“拧”一下——从“激活”拧回“封存”——
它就停了。
一尊。
我伸手碰了它的后背。
触相术搭上去。触感跟碰活人完全不一样——冷的,硬的,但底下有一缕温热在流。我顺着那缕温热往里摸——找到了“激活”的开关——一个暗绿色的、旋转方向朝外的气旋。
我把它拧回去了。朝内。
“咔。”
这尊陶俑停了。手臂放下了。脚步定住了。目光熄灭了。
重新变回了一尊雕塑。
一尊。
五千多尊里的一尊。
不够。差太远了。但每关掉一尊——金阵承受的压力就减少一分。
我开始跑。
在陶俑的队伍外围跑——边跑边摸。碰到一尊读一下面相——不是木的就拧回去。是木的——跳过,碰不了。
一尊。两尊。五尊。十尊——
速度太慢了。五千多尊——就算我一秒钟拧一个也要拧将近两个小时。
这时候——马寒川的铃铛响了。
不是从口袋里响的。是从很远的地方——大棚外面——传进来的。
叮。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
铃铛的声音在大棚里回荡。六千多尊陶俑——包括那些正在往金阵方向挤的——全部顿了一下。
它们停了。
不是被关掉了。是被——叫住了。
铃铛声。
马婆婆的铃铛。
大棚的侧门被推开了。马寒川站在门口。左手举着铃铛。铃铛在他手里疯了一样地响——他没有在摇,铃铛自己在响。
铃铛的声音变了。不是金属碰撞的“叮”——是一个声音。一个人的声音。从铃铛的铜片震动中传出来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纱的人声。
老太太的声音。
马婆婆。
她的残魂。那一缕在马寒川传承仙家手艺的时候留在铃铛里的残魂——在说话。
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个调子——是萨满的歌。马婆婆唱过的调子。
陶俑们在听。
五千多尊两千年前的秦军陶俑——停在了原地——仰着头——听一个死去的东北老太太唱歌。
“不是歌。”马寒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脸上全是汗。“她在跟它们说话。萨满的语言——跟灵体沟通的语言。这些陶俑体内的气是龙脉的气——龙脉的气有灵性——她在让它们安静。”
马婆婆。死了之后还在帮忙。
铃铛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两分钟里——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暗绿色的光从裂缝里暴涨——然后骤灭。
叶锡元从地面下升了上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左手攥着一个拳头大的东西——暗绿色的、陶质的一颗球。
木囚之眼。
他把球往地上一摔——
“啪。”
碎了。
暗绿色的光从碎片里喷出来——然后迅速消散。
五千多尊陶俑——同时停了。所有的动作定格。手臂举到一半的就举着,脚迈出去一半的就迈着。
然后——很缓慢地——它们开始回退。
像被按了倒带键。一步一步地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三分钟。
六千尊兵马俑全部归位了。站回了两千年前它们被安置的位置。手放下了。脚并拢了。目光重新凝固成了陶制的空白。
跟没动过一样。
陆清遥从金阵里走出来。她的脸上——
出汗了。大汗。头发湿了。道髻散了一半。桃木簪子歪在一边。
但她的两条眉毛——一条有一条没有的那张脸——嘴角翘了一下。
“成了。”
木囚之眼碎了。
马婆婆的铃铛不响了。残魂消耗了一部分——马寒川攥着铃铛的手在抖。铃铛比之前轻了。
“我姑她——”他的声音闷到了极点。
“还在。”陆清遥说,“但弱了。她刚才消耗了起码三成的残魂之力。”
三成。本来就只剩一缕。再消耗三成——
“还能用几次?”马寒川问。
没人回答。
答案他自己知道。
叶锡元坐在地上。脸白得吓人。他的左手——刚才攥木囚之眼的那只——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释放沉骨术的代价。他的骨相层又碎了一块。
四次。剩三次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他。
“你还好吗?”
“第四块碎了。”他说。声音虚得像被风吹过的纸。“左手的骨相——从腕骨到掌骨——没了。”
没了。不是断了。是骨相层的那个部分消失了。物理上他的左手还在——但相术层面,这只手已经“不存在”了。
“以后左手用不了触相术了。”他说,“只能用右手。”
代价。
每个人都在付代价。
陆清遥付了一条眉毛和经脉损伤。佟小夏付了半边身子。叶锡元付了左手的骨相。马婆婆付了三成残魂。
而我——
我摸了摸额头。鬼门相安安静静。门后面那只东西蜷着不动。
我用了三次鬼门。每次那只东西出来又回去——看起来没有代价。
但真的没有吗?
每次开门之后——我都觉得那扇门比上次容易开了一点。
第一次我得在心里喊“出来”。第二次我只要想了一下门就开了。第三次——我甚至不确定是我主动开的还是它自己开的。
门在变松。
门后面那只东西——每出来一次——门就松一分。
等到有一天门松到不需要我同意就能自己打开的时候——
“走。”陆清遥说,“保安巡逻快到了。”
我们从侧门撤了出去。
西安的夜。干冷。星星很多。关中平原的天空没有大城市的光污染那么严重——抬头能看见银河。
银河底下。秦始皇陵的方向。骊山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条沉睡的龙。
第三局。木囚。完了。
木囚之眼碎了。陶俑归位了。陆清遥没有变成兵马俑。
三局过了。还剩四局。
二十八天。
广州。重庆。成都。南京。
四个城市。四个节点。四种死法。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