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瑶回头,发现她停在那里,手指搭在开关上,表情却凝固了。
像是有什么在她脑子里短路了。
像是某个算法陷入了死循环。
“……‘你’。”林婉卿的声音是空洞的,像是念一段她自己也不理解的咒语,“规则写的是‘注视你’……‘你’是单数……”
“婉卿,你在说什么?!”
“‘若发现所有头模都在注视你’——”她的眼睛开始快速地移动,扫过两侧密密麻麻的头模,“可是……它们注视的是‘我们’……不是‘我’……”
林雪瑶的胃猛地往下坠。
“婉卿——”
“只要……”林婉卿的声音变了,变得像是从某个湿冷的洞穴里传出来,“只要有人吸引了所有的注视……那另一个人……就可以安全……”
她的笔记本颤抖着,但握住它的手却异常地稳。
“对不起!”
林婉卿猛地向侧面一推。
.....
力道很大,因为她已经不剩下多少理智来控制自己的力气。
林雪瑶被推了个趔趄,军人的反应救了她——瞬间侧身,单膝跪地,用冲击力卸去了大半的惯性。
林婉卿扑空了。
她自己向前扑去,失衡的身体在惯性中向架子撞去——
“你疯了?!”
林雪瑶的呼喊还在空气中回荡,林婉卿的右手手指已经触碰到了一个头模的颈部。
只是最轻微的接触。
指尖。
一瞬。
.....
整个教室静止了。
不是正常意义的安静——是那种按下了暂停键的静止,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停在半空中,连林雪瑶自己的心跳都好像迟缓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紧闭着的眼睑——林雪瑶此前没有注意到它们是闭合的,因为那些轻微的弧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
在同一秒钟裂开了缝隙,露出圆形的、光滑的、死寂的玻璃珠。
五百对玻璃眼睛,在同一秒钟睁开,凝视着林婉卿。
“啊——”
林婉卿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类会发出的声音。
然后头模们动了。
...
第一个飞离了架子。
没有任何预兆,只是像磁铁吸附铁屑一般,向林婉卿的方向扑来,精准地扣在她的右手手背上。
“咔哒。”
清脆的咬合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整排整排地从架子上脱落,如雨点般涌向林婉卿,将她团团裹住。
“啊——啊啊——”
她开始尖叫,尖叫声却在第三声时变得奇怪——不够圆润,带着一种轻微的、像是塑料摩擦玻璃的刺耳感——
林雪瑶看见她右手的皮肤开始变色。不是瘀伤,不是血迹。
是失去色泽。是变得半透明。是皮肤下血管的走向变得清晰,然后模糊,然后那里不再是血管了,而是某种均质的、光滑的、塑料的结构。
“资产置换。”
童磨在林雪瑶身后轻声说,语气和在念一道菜名没有任何区别,“有趣的概念。学校把她认定为‘资产’了呢。”
“救她!”林雪瑶猛地转向他,“你快救她!”
“我在想。”
“你在——你现在——”
“规则3.01说请勿损坏头模,”童磨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所以我不能直接破坏它们。规则3.07说要归位并盖上防尘布,”他拍了拍折扇,“所以它们也只是在‘整理资产’……”
“她死了华夏国胜算就低了!”
林雪瑶已经转身想冲过去,但下一秒,成排的头模从侧面飞出,在她和林婉卿之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她的拳头砸在塑料面孔上,砸出的声音是空洞的。
头模不动。
林婉卿的惨叫声越来越细,越来越尖——“啊——吱——啊——吱——”
人声和非人声交替出现,界限越来越模糊。
眼球变成了光滑的玻璃珠,茶棕色的虹膜扩散成均匀的一片,折射出冷光;嘴唇失去了血色,变得僵硬而薄,像是没有上完漆的模型;
皮肤从指尖向上蔓延,透明的,均质的,关节处出现了圆形的、明显的凹槽。
头发最后异变——从棕黑色变成了统一的、人工合成的尼龙丝的光泽。
“啊啊啊——”
惨叫声变成了“啊——吱——吱——”
然后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童磨在某个时刻动了。
不是因为林婉卿快消失了。
是因为她的眼睛里还剩最后一缕东西——那种属于人类的、困惑的、惊恐的东西——
而童磨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让它消失,未免太无聊了一点。
完全的头模,他见过太多了。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折扇扇骨,轻轻一弹。
一滴血。
暗红色的,比普通的血更稠,微微散发着寒气,带着某种从根本上违反了这个世界法则的东西——
它穿过头模组成的屏障,穿过层层叠叠的塑料,无声无息地落在林婉卿眉心。
“哎呀呀,”童磨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三分惋惜,七分饶有兴味,“婉卿小姐真是性急呢。”
他用折扇轻轻遮住嘴角。
“不过……既然规则说要‘资产管理’,”他若有所思地说,“那就做最特别的‘资产’好了。”
....
变化从眉心开始向外扩散。
头模们感受到了什么,集体停止了动作——就像一台运转中的机器被人切断了电源,所有的咬合、所有的覆盖,在同一秒钟停在了原地。
童磨血和资产置换的力量在林婉卿的体内发生了某种撕扯——两种秩序,两种逻辑,各自都试图将她拉向自己的一侧。
然后,平衡点出现了。
不是哪一方胜利,而是某种奇异的妥协。
头模们缓缓从林婉卿身上退落,像是退潮,带走了一部分东西,却又留下了一部分东西。
林婉卿站在原地。
她还站着。
但她皮肤的半透明感留下来了,关节处的圆形凹槽留下来了,移动时身体发出的轻微“咔哒”声留下来了。
眼镜的镜片碎成了两半,碎片挂在鼻梁上,露出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了眼白,没有了瞳孔,只有两颗光滑、均质的玻璃珠。
怀里,笔记本还在。
但所有用蓝笔黑笔写下的规则都被什么东西划过——暗红色的,整整齐齐地划掉了每一行,留下新的空白。
林婉卿低下头,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童磨。
“新……规则。”
她的声音已经不完全是人类的声音了,带着轻微的回响,像是在一个空洞的腔体里发出的振动。
她机械地翻开笔记本,玻璃珠般的眼睛在那些被划掉的条目上一行行扫过,像是在做某种已经不需要大脑参与的计算:
“当前最优……存活方案……服从……童磨大人。”
她抱着笔记本,向前走了一步,走到童磨身边,停下来,机械地垂手而立。
移动时,关节发出均匀的“咔哒咔哒”声。
....
林雪瑶站在那里,拳头悬在空中,已经忘记了放下。
她看着林婉卿,看了很久,然后把眼神挪开了。
“你又在做什么。”她的声音是压扁的,“你把她变成了什么。”
“增加存活人数啊。”童磨无辜地眨了眨眼,折扇在空中轻轻画了个圆。
“规则说的是‘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成员越多,获胜概率越高’,又没规定必须是……”
他顿了一顿,像是在认真考虑措辞,“……标准的人类形态呢。”
“她不是人了?”
“或许吧。”
林雪瑶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被她强压了下去,军人的本能让她始终保持着某种最后的自持。
“那和死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童磨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死了,”他说,语气平平,“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这话时,林婉卿在身边机械地翻动着笔记本,页面在指间“哗”地响,那声音不像是纸,更像是……什么更硬的东西。
林雪瑶没有再看她。
“Lucy呢。”她听见自己在说,“Lucy在哪里。”
童磨合上折扇,转身,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教室的门框。
“嘉露小姐在休息。”他说,“快了。”
“快——”
“好了,”他打断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却有某种不容置疑的收束,“还有区域要通过,雪瑶小姐。”
他抬起头,彩虹色的瞳孔在苍白的灯光里折射出七种颜色,像是把什么东西都看进去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振作一点,”他说,“如果你快死了,我也会一视同仁的哦~”
他转身离开了。
林婉卿跟上,“咔哒咔哒”的声音均匀地回荡在走廊里。
林雪瑶站在原地,多停留了三秒钟。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廊里只剩那串“咔哒咔哒”的声音,和她自己的脚步声,两种节奏,一前一后,一个越来越均匀,一个越来越用力。
...
全球直播间里,华夏频道的弹幕在这三秒钟的沉默里停了片刻,随后如海啸般涌来——
“婉卿……”
“完了,只剩雪瑶一个正常人了……”
“那个队长……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我感觉……华夏队在赢……但我有点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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