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细线收紧。
云梣在闭眼之前,把朱砂蘸在指尖,在手腕内侧刻下一个“醒”字,刻得很深,能感受到灼烧感。
“执念是门,”她低声说,像是在告诫自己,“我的门,我来守。”
童磨看着细线,歪了歪头,表情像是看见了一件略微有趣的小玩具。
“哎呀,这根线想让我梦见什么呢~”
他闭上眼,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进入梦境。
林雪瑶是最后一个。
她的理智值停在34%,坐在座椅上,手指按在大腿上,指节发白。
她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她从进入这个副本的第一秒就知道了,一直在回避去想,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沉而且烫。
她闭上眼睛。
第一个画面:老家的院子。阳光很好。桌上摆着饭,热气还在,碗筷整整齐齐。战友们正在转过头来,一个接一个,笑容灿烂——
理智值:34%→28%。
只是看见这个画面,就已经在掉了。
...
战友们转过头,对她笑。
然后开口。
发出的是“咯咯咯”的声音,碎裂的,像玻璃被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块一块,一下一下。
眼球开始变黑。不是瞳孔散大,是整个眼球,从里往外,像墨水打翻在白纸上,漫出眼眶,沿着脸颊慢慢流下来。
林雪瑶盯着那张她认识了十年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眼睛变成两个黑洞,身体没有动,但胃开始往下坠。
桌子底下爬出来了东西。
一个,两个,十个,更多——面色惨白的俊雄,用节奏整齐的动作敲击碗筷,发出铁轨撞击的声音,均匀,持续,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林雪瑶想跑。
脚落下去,不是地板,是头发,黑色的,湿的,密密麻麻交织成沼泽,每踩一步都往下陷半截。
理智值:28%→18%。
她低头——胸口已经有五个蓝色手印。
第五个手印出现的瞬间,皮肤向内凹陷。
不是视觉上的,是真实的触感,像是胸腔里面的某样东西在向后退,退开一个空间,腾出一个位置,留给某样不是她的东西。
然后,她的心跳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猫叫声。低沉的,湿润的,非常细小。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它——呼,吸,咪,呼,吸,咪。
“……这是俊雄的声音……”
林雪瑶强压下剧烈的呕吐感,声音在颤抖。“他在我的……”
镜头在这里切开。
切到现实的车厢。
林雪瑶的身体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关节角度在车厢地板上爬行,膝盖的方向是反的,颈椎的弧度不对,像是某样东西借用了她的身体但没能完全学会怎么用。
她的手向前伸,抓住了前排座位的椅腿——
但那不是椅腿。
那是爱莲娜变成教科书之后残留的一根书脊,硬的,带着油墨的气味,边缘有些毛糙。
在梦里,林雪瑶推开了家门。
在现实里,她的手正在徒手撕开那本书的封面,一条一条地撕,书页的碎屑沾在她手背上,墨迹印在皮肤上,还没有干。
她不知道。
梦里的她只是在推开家门,往前走,往前走,魇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而致命,像棉花一样把她裹起来:
“留下来吧……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他们都还在……”
林雪瑶咬破了舌头。
规则2.04。疼痛是唯一的清醒剂。
血腥味弥漫开来,带来了三秒钟的清醒,尖锐的,刮骨刀一样的清醒。
“……他们不是他们,”她用气声把这句话逼出来,每个字都很费力,“他们死了。我知道他们死了。”
理智值:18%→12%。
真相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她用尽全力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掌风在梦里带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清醒了三秒。
然后又沉下去了。
...
云梣的梦是一座道观。
她认识这座道观,认识院子里的每一块石砖,认识正殿屋檐上的铃铛,认识师父坐在那把椅子上讲卦象时惯用的手势。
罗盘在她手里转着,但方向对不上,不管她怎么校准,针总是偏的。
她的执念不是一个人,是“把事情推算清楚”。梦境给她构建了一道永远算不准的卦——最合适的陷阱。
魇梦的少年顺着细线潜进来,用她师父的脸,用她师父的声音,站在对面:
“算了这么久,你算出自己是谁了吗?”
手腕上的朱砂灼痛。
云梣低头,看见那个“醒”字还在渗血,灼痛是真实的,是锚。她抓住这个疼痛,稳住。
“这不是我师父。”她的声音平稳,“我师父死的时候,没有留下这种问题。他留下的是一把罗盘和‘往前走’三个字。”
她强行从梦境的边缘撕出一道缝隙,金光从掌心涌出,缝隙裂开了——
但她出不去。
细线反向绞紧。然后那股疼痛开始变化。
朱砂的灼痛,开始变成温暖。
它变成了春天,变成了师父活着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那个下午,变成了香火的气味,变成了罗盘在手里的重量。
所有她熟悉的东西从那个“醒”字里渗出来,把锚变成了绳索,把疼痛变成了执念。
“不对……”
云梣的声音开始发颤。“疼痛怎么会变成温暖……这说明……”
她开始向下沉。
炁耗损超过临界值,像水位线下降,她感觉得到那个边界在哪里,感觉得到自己正在穿过它,一厘米,一厘米,往下,往深处。
她在梦境里缓慢地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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