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梦没有构建任何场景。
他没有资格。
他只是跪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冰之空间里,低着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颤抖:
“童磨大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被传送到了这个地方,而且……”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异化的、半透明的指节,“……身体被异化了。请问,我该怎么办?”
童磨站在他面前,折扇轻摇,歪着头,笑容温和,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小摆件。
沉默了一会儿。
“只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就好哦。”
魇梦抬头,对上那双彩色的眼睛。
“……规则给你安排了什么,就做什么。”
童磨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轻盈,“不然游戏会不好玩~”
“而且——”他顿了顿,折扇虚点,“——乱了规则,可不只是游戏不好玩的问题哦。”
魇梦感觉到了那句话后面的东西。不是威胁,威胁反而不可怕。
是那种平静,是上位者根本不需要发怒的平静,是某种比怒火更彻底的东西。
他颤抖着,低下头。
“……是,大人。”
童磨收起折扇,转身,继续看向远处那个橙红色的光点。
魇梦消失了,回到了他应该扮演的角色里去。
而童磨站在原地,折扇停止了摇动,只是看着那团火。
.....
第九个手印出现的时候,林雪瑶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胸腔里的凹陷已经很深,深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空腔。
有什么不是她的东西在那个空腔里蔓延,冰冷的,缓慢地填充着她正在空掉的地方。
她在无数扇门里奔跑。
每推开一扇,后面是阁楼,或者下一层沼泽,或者更深的黑暗。
她的腿越来越重,越来越陌生,像是借来的东西,使用期限正在耗尽。
然后她推开了一扇门。
后面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她,正在车厢的地板上爬行,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角度,以一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做出的姿势。
她的手里抓着一本撕烂的书,书页散落了一地,墨迹沾在掌心和手背上,还没有干。她的脸——
那个表情不像她的。
空洞,顺从,像是某样东西坐进了她的身体里,穿着她的脸,用她的关节移动,但那不是她。
“……那是我吗……”
第十个手印在她停下来的那一瞬出现了。
一双惨白的手,从她胸腔里,开始慢慢向外掏。
魇梦的声音变成了疲惫,不是威胁,是疲惫,是共情,是真正懂得她有多累的声音:
“你已经跑了很久了……停下来吧……”
林雪瑶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心脏正在被缓慢地拉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
在无尽的黑发和怨念的深处,一抹橙红色的光。
灼热的,刺眼的,不属于这个梦境的东西,就在那里,就在前面,被黑色的发丝一层一层包裹着,被伽椰子压着。
但那团光还在,还在燃烧,在这片以“无”和“怨”为底色的空间里,确定地燃烧着。
林雪瑶没有想为什么。
她只是开始爬。
拖着那条已经失去感觉的腿,不看镜子,不回应魇梦,不去理会胸腔里越来越空的感觉,不去想那双正在把她的心脏往外掏的手——她只是向着那团光,一点一点地爬。
伽椰子压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长发像蚕茧一样将他层层包裹,已经裹了很多层,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微弱,像是一根蜡烛在耗尽最后的蜡油。
林雪瑶爬到他面前。
理智值1%。
她伸出颤抖的手,穿过伽椰子冰冷的身体,那种触感像是把手伸进了冬天的井水里,像是把手穿过了某种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但她的手还在动,还在向前——
抓住了那件红色的织羽。
“醒过来……”
她的声音几乎只剩气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你是火啊!!!”
...
橙红色的光,从微弱变成了炸裂。
盛炎涡卷。
火焰不是物理的,是精神的,是意志的,是某种在任何空间里都不会因为外力而改变其本质的东西的外化形态。
金色的斗气从那个男人周身向外扩散,像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所有蓝色手印、黑色长发、扭曲怨灵,在半秒内完整蒸发。
【你已激活高能量个体:炼狱杏寿郎觉醒】
【正在清除所有入梦诅咒……】
【清除完成】
车厢灯光重新亮起。
林雪瑶发现自己回到了座椅上。
胸口的手印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是残存的斗气还没有散尽,像是有人把手放在她胸口捂了一会儿,然后拿走了,但温度还留着。
她的腿是完整的。那只是梦。
但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淡淡的墨痕,书页上的字迹,油墨的颜色,沾在皮肤上,还没有干透。
规则2.08说:您在梦中的行动,可能与您在现实中的行动并不一致。
那本书的碎页散在地板上。
炼狱杏寿郎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是什么,没有评估威胁等级,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按住腰间刀柄,声音洪亮,平静,像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有鬼在伤害弱者,那我的刀就没有理由不出鞘!”
....
童磨在梦境里,听见了那一声炸裂。
火光透过梦境的层叠折射进来,将他那片绝对零度照出了一道裂缝——
是热意,是那个他刚才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的光点,以一种更大的规模,从裂缝里透进来。
他在裂缝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合上折扇,从梦境里走出来,回到现实的座椅上。
“……变亮了呢。”
他看向炼狱,只看了一秒。
然后,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退进了车厢最深处的阴影里。
折扇虚掩住下半张脸。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
鬼杀队的柱,火之柱,眼睛里有那种东西的人——那种一眼就能识出鬼的东西。
现在不是时候。
他没有出手,只是站在暗处,歪着头,隔着阴影看着那团火在车厢里燃烧,看着黑发在火光里一簇一簇地蒸发,神情平静,甚至有几分悠然。
云梣被炼狱的炁从梦境深处强行拉了出来,落地,站定,扫视车厢。
她看见了伽椰子的黑发还在四面蔓延。
看见了角落里密密麻麻涌出的俊雄的手。
看见了炼狱一人持刀挡在前面,看见了林雪瑶还没有完全从梦境的后劲里缓过来。
她来不及多想,拔出金钱剑,掐诀,沉声:
“五雷镇岳阵——开!”
雷光从剑尖炸裂,轰碎了涌向林雪瑶的黑发,黑色的发丝在雷电里焦化,散成灰烬。
炼狱的火焰与云梣的雷光在空中相遇,相遇的地方产生了奇异的折射,两种烈性的力量彼此激荡,将车厢内壁上的肉质组织大面积灼烧,列车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伽椰子发出了那种非人的叫声,尖锐,凄厉,向后退缩。
云梣咬紧牙关,维持法阵的反噬已经开始,但脚步没有移动半步。
炼狱侧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云梣没有回应,只是低声,把剩余的一口真气压进剑尖。
暗处的阴影里,童磨看着这一幕,折扇轻轻摇了一下。
“……不错嘛。”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他也没有打算让人听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