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瑶站起来的时候,腿是稳的。
这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拿起打火机检查了一下火苗,放进外套口袋,走向车厢后方的连接通道。
走廊里没有其他乘客。空气带着肉腥和防腐剂的味道,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会微微地向下凹陷,像皮肤。
她把视线钉在走廊尽头,直线走。
走廊里的灯开始灭。
一盏,灭。
不是彻底的黑暗——每盏灯熄灭之前,灯泡里会亮出一张脸,贴在灯泡内壁上往外看。
林雪瑶在通过第三盏灯的时候,用眼角余光扫到了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嘴巴没有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活的。
“……不看。”
她继续走。
....
3号车厢洗手间的门是普通的推拉门,拉手冷得像摸了一块骨头。
林雪瑶推开它。
她见过很多东西了。手印、人头、俊雄从童磨胸口往外钻、伽椰子在座椅缝隙里挤出自己的脸、梦境把她的感官剥开换成另一双眼睛。
她以为她已经没有什么是没见过的了。
但洗手间的镜子还是让她停顿了一秒。
镜子上长满了头发。
从镜面里长出来的,黑色的,湿润的,从镜面内侧往外钻,垂下来,盘在水槽里,缠上水龙头,顺着墙壁往下爬,铺满了大半个地板,还在长,极缓慢地。
洗手台里是黑水。
日记本漂在水面正中央。
牛皮纸封面,磨损了一些,边角有折痕,漂在黑水上,没有被浸透。
林雪瑶走过去,把手伸进黑水里。
水里的手先抓住了她。
十二根手臂同时从洗手池里涌出来,扣在她的手腕、肘部、肩膀,往水里拉。力道精准,不慌不忙。
背后传来声音。
镜子开裂——是骨骼折断的闷响,伴随着非常缓慢的拉伸感——
伽椰子从镜面里钻出来了,脑袋先出来,脊椎向后弯折,四肢向内蜷缩,骨骼的折断声一路响,像踩碎了很多根细枝。
她贴在林雪瑶背上,那具身体冷到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把脑袋缓慢地搭在林雪瑶的肩膀上,嘴巴凑近林雪瑶的耳朵。
头发把林雪瑶的半张脸都盖住了。
“……为什么……要回去……”
林雪瑶咬紧牙关,把手往日记本的方向再探了一寸。
“因为还没死。”
“……为什么……不留下来……这里……比那里……温柔……你的人……都死了……你知道的……”
林雪瑶的手指碰到了日记本的封面。她用力抓住它,十二根手臂同时向下拉,手肘抵住洗手台边缘,黑水往她袖口里渗,指甲缝里渗出血来,黑发顺着那几道口子往里钻。
然后她看见了镜子里的画面。
一个女人坐在车厢座椅上,是她的身体,是她的衣服,但那个女人的手臂向外伸展,用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方式缓慢地动着,指向云梣维持结界的方向。
那个女人回头,对着镜子里的林雪瑶笑了。
那不是她的笑容。
林雪瑶把视线从镜子上扯开,咬住牙,把日记本从水里拽出来,十二根手臂同时收紧,她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把伽椰子的重量一起带着,撞在洗手间的隔板上——
她抓住了。
日记本在她手里,黑水顺着封面往下淌。
她低头,翻开封面。
伽椰子在她背上变得很静,静到林雪瑶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等她看清楚里面的内容。
不是伽椰子的字迹。
是她自己的字迹。端正而略微向右倾斜,是她写作战报告时用的那种字。
第一个战友:×××,2019年×月×日,×地,牺牲原因:……
她翻页。
每一页都是这样,日期,地点,名字,方式,精确到只有在场的人才能写出来,精确到她看着这些字的时候,那些场面会在眼前一格一格地重放——
她翻到最后两页。
最后一页的字还没写完,墨迹是新的,和她手背上的那些,是同一支笔的颜色。
伽椰子的“咯咯”声低下去,低到像是一种悲哀:
“……你一直都记得……因为你一直都在看……每次都记下来……你是为了什么……”
林雪瑶合上了日记本。
她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打开,把火苗凑近封面。
火苗碰到牛皮纸——
熄了。
就那样熄了,连一点焦边都没有。
“……你烧不掉的……因为那是你写的……”
伽椰子的笑声里没有嘲弄,只有那种比嘲弄更难承受的悲哀。
林雪瑶站在那里,握着打火机,盯着日记本。
然后她想起了第一关里,云梣在玻璃窗前说的话:
擦不掉伤口,只能断源。
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用两只手,一张一张,把日记本的页面撕下来。
不是一次撕完——是一张一张地,撕成无法还原的碎片,再撕,再撕,黑发顺着指尖每一道新的撕口往里钻,伽椰子的声音从悲哀变成了凄厉,变成了一种好像撕裂了什么东西的尖叫——
林雪瑶撕到最后一页。
停住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她把那张空白页翻过来,背面有字,只有一行:
【诅咒媒介:已断源】
【代价:林雪瑶存档·第三关·梦境差异事件·正式标注为“现实行为”】
林雪瑶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背上伽椰子的重量消失了——不是走开了,是像雾气散开一样。只在最后一刻,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气,从耳边飘过去。
她把那张空白页叠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
然后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地,从最远处到最近处。
她开始往回走。
....
锅炉房的门在童磨走近之前,自己开了。
他走路的方式和平时没有区别——步子不快,不慢,折扇拿在手里没有打开,像是在一个普通的列车上去找洗手间。
引擎室大得不符合列车的物理尺寸,温热而湿润,四壁带着蠕动的纹理,顶端挂着几根弧形的肋骨状支撑结构,每隔几秒就有一次轻微的整体收缩。
正中央,是那颗心脏。
直径大概三米,悬在半空,靠无数根半透明的管道连接在四壁上,表面密密麻麻地长着嘴巴——
几千张,每一张都是俊雄的嘴,同步发出猫叫声。声
音叠在一起,形成一堵实质性的墙。每一次心跳,墙壁喷出福尔马林雾气。
“……吵。”
他走进去。
几千张嘴同时停了。
所有嘴巴转向他,然后——同时发出一种非常细微的、让人想到“哦不”的气音。
随后嚎起来。
几千张嘴同时以最大音量输出,声音像实质性的冲击,让地板颤动,让管道嗡鸣。
童磨用一只手捂住右耳,侧过头:
“……不止吵,还很烦。”
他展开折扇,虚点——
“血鬼术——雾冰·睡莲菩萨。”
四尊冰菩萨从四个方向具现,面容平静,冰晶的光泽在福尔马林雾气里折射出蓝白色的光芒。
菩萨伸出手,四只冰晶手掌从心脏表面的缝隙插进去,从内部展开,把那颗跳动的心脏从里到外冻结。
血浆凝固,红色在冰晶里固定下来,像一块嵌着红色纹路的宝石。
嚎叫声凝固了。那几千张嘴停在各自龇牙咧嘴的姿势上,永久定格,像被时间按停的惨叫。
童磨低头,看着脚下的冰晶碎渣。
“……这样安静多了。”
引擎室内那种持续的、像呼吸一样的收缩节律,乱了。
然后福尔马林的雾气开始散。
空气变得清晰了,童磨看见了锅炉房深处有一面镜子。
边框是生锈的铁,镜面完整,没有裂缝。这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是肉质的、有机的,只有这面镜子是冷的、无机的,像是一个放错了地方的物件。
童磨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他,没有歪头,没有在笑。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镜子外面的他。
童磨歪了歪头——
然后停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跟着他歪头。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那张脸也看着他,眼睛是平静的,比他惯用的那种笑意更底层的、更接近于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折扇在他手里合上了。
他在门槛处停了半步,想起了那个炽热的光点,想起了他在梦境里问的那句话:
为什么你在这里还能是你?
然后他走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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