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梣最难熬的,不是伽椰子,不是俊雄,不是魇梦,而是自己。
她维持结界,把金光往四面压,把车厢里所有涌动的黑发、蠕动的内壁、凝聚在空气里的怨气全部压在结界之外。这件事本身不难。
难的是她发现自己感觉不到结界的边界在哪里了。
疼痛已经不见了。
手腕上那道朱砂刻出来的“醒”字,在第二关梦境里被同化成了温暖。
那道伤里面装的不再是“疼痛等于清醒”了。
结界在往外扩张,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卷,包括车厢内壁的蠕动。不是攻击,是融合。
炁耗损:35%。
云梣盯着手腕上那道愈合的痕迹看了很久。
她没有停止维持结界。
她把那道愈合的伤口,重新划开了。
不是朱砂,是指甲,是从皮肉里撕出来的疼痛。
血渗出来,是热的,是她的。
边界重新清晰了。
炁耗损继续向上走:42%,50%。
她抬头,看了一眼炼狱的方向。
炼狱站在车厢中央,刀出鞘,斗气稳定,像一根蜡烛,一口气也吹不灭的那种。
他偶尔会往林雪瑶空着的座位方向看,往童磨离开的方向看,然后看回前方,眉头微皱。
童磨在这趟列车上,全程没有吃任何人。
这件事比伽椰子的手印、比梦境的感官互换,都更难用现有的框架来安放。
.....
林雪瑶回到车厢的瞬间,列车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
不是从某个具体的地方发出来的,是从每一面内壁同时发出来的,从地板、天花板、窗户、座椅、走廊的每一寸空间里一起发出来的。
音量不大,但频率极低,低到能穿透胸腔共振。
然后所有的蠕动停止了。
所有的黑发、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梦境碎片,从四面向车厢中央汇聚,在半空中碰撞、缠绕、挤压。
融合。
林雪瑶站在车厢入口,看着那个东西具现。
庞大的,腐烂的,由人类的肢体、蒸汽管道、黑色长发拼接在一起的肉山,触手无数,眼睛无数,嘴巴无数,每一张嘴都在同时发声——
伽椰子的“咯咯”声和俊雄的猫叫声,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在这个空间里共振。
车厢开始向内坍缩。天花板往下压,地板往上拱,窗户向内弯曲。
炼狱的斗气在这一刻完全点燃,金色的光从他周身向外扩散,他摆出起手式:
“来了——”
林雪瑶靠着椅背,手边已经没有武器了。她看着那团东西,声音平静:
“……它有多少只眼睛。”
云梣撑着椅背,声音沙哑,没有破:
“别数。”
然后。
车厢通道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
童磨走回来了。
折扇还没打开,拿在手里,衣襟上沾着几片锅炉房里的冰晶,在弧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歪着头,进来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目光在那团肉山上扫了一眼,然后落到其他地方。
那团肉山,颤抖了。
不是因为炼狱的斗气,颤抖的方向是朝着童磨的。
无数只眼睛同时移动了,从各自分散的方向,转向了走廊入口那个还在打哈欠的人。
那无数只眼睛里产生了一种林雪瑶在这整趟列车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然后。
砰。
第一声。
砰。砰。砰。砰。
沉重的,肉质的,把铁轨都撞出了凹痕的声音,那团庞大的肉山,用它所有能用的肢体,对着走廊入口那个方向,不停地、拼命地磕头。
“童磨大人……”
“请你救救我....”
“这些人似乎想抹杀我……”
“我不能再进行游戏了...”
全球直播间,弹幕停了整整七秒。
七秒后,炸裂。
林雪瑶站在原地,把她需要处理的信息一条一条过了一遍。
它在磕头。
它叫他大人。
它怕他。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童磨。
童磨看了一眼那团还在磕头、把铁轨都撞裂了的东西,眼神里有一点真实的嫌弃,不是厌恶,是审美层面的那种。
林雪瑶声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绪起伏,一字一字地说:
“……它叫你大人。”
“嗯。”
“……你比它等级高。”
“大概是。”
“……所以你是怪物?”
童磨歪了歪头,彩虹色的瞳孔看着她:
“或许吧?”
林雪瑶沉默了很久。
.....
炼狱的刀,从对准那团肉山,转向了童磨。
没有过渡,没有犹豫,就那样转过去了,斗气的方向随之调转。
“唔姆!上弦之鬼潜伏于人类之中,此乃鬼杀队最紧要的威胁!既已确认身份,我便有职责将其斩除——”
林雪瑶动了。
她从椅背上撑起身体,站到了炼狱和童磨中间,然后说:
“你先把那个肉山处理掉。”
炼狱的刀停了一秒。
“它现在没有在攻击。”
“因为童磨在这里。一旦童磨不在了,它就会继续。先处理它。”
炼狱盯着林雪瑶看了三秒。
“……你不怕他?”
林雪瑶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墨迹。
“已经用完了。”
.....
童磨看着那团还在磕头的魇梦,歪头。
“魇梦君,你的求饶姿势,一点都不好看。而且因为你,我的游戏时间缩短了。所以……”
他展开折扇,轻轻一点:
“你就快快去死吧。如果要我亲自动手的话,过程会非常,非常痛苦的哦~”
那无数只眼睛,看着他。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彻底的恐惧。
那团东西开始自毁。
触手扎进自己的核心,同时的,整齐的,往里扎。
肉质结构从内部崩解,惨叫声一声比一声细,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铁轨的摩擦声里。
整列火车的肉质组织迅速干枯,气化,还原成普通的列车内壁,冷的,钢铁的,带着弧光灯的光和纤维座椅的触感。
三秒。
绝对的寂静。
.....
炼狱的刀,没有入鞘。
童磨的扇,没有合上。
两个人之间大约三米的距离。
林雪瑶坐回了椅子上,云梣撑着椅背。
林雪瑶深深呼了口气,“终于.....终于结束了.....”
炼狱开口,斗气没有收:
“现在可以给那个‘交代’了。”
童磨歪了歪头,想了一下:
“我是鬼,这是真的。我是上弦,这也是真的。但是……”
折扇在手里慢慢合拢。
“……我没有吃任何人。这,也是真的。”
“上弦之鬼,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放弃食物。”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因为我不觉得有意思?”
“人命,不是‘有没有意思’的问题。”
折扇在童磨手里静止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但里面有什么东西的密度不一样:
“……你说的是对的。”
就这一句。
然后他重新笑起来:
“但我还是不想动手。所以现在,我们之间的账,算不算平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就在这时。
轰——
一阵巨响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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